第93章 93章 刀笔 “芳辰吉乐,沈令……

春雪欲燃 布丁琉璃 3559 2026-01-02 09:15:34

汤池水波荡漾, 碎金般的烛光点缀在乌藻般浮散的发间,间或冒出一串急促的气泡。

身躯泡得温热而酸胀。

沈荔已无暇细思,那快要将她融化的炙热, 究竟是涌进的热水, 还是他的唇舌。

氤氲的热气使人意识模糊,她几番险些脱力滑入池中, 又被水下伸出的双臂紧紧掐住腰肢。如同蛊惑的水妖将她牢牢禁锢、纠缠, 直至彻底吞噬。

萧燃怎么能潜这么久?

她抓着他浮散的长发, 潮红的血气浸透肌肤,既担心自己滑下深渊, 又担心萧燃会因闭气而溺毙于池水下。

终于, 她认输了。

绷到极致的身躯被荡漾的水波卷入池中时, 萧燃终于从水底浮出, 手撑池岸圈揽着她, 低头大声咳喘起来。

沈荔涣散的视线渐渐聚焦,面前潮湿模糊的英俊面容也缓缓重叠, 凝成触手可及的实体。

她抬手轻轻抹去他眉睫和鼻尖淋漓悬落的水珠, 既心疼又无奈,断续道:“你……你没事吧?这种时候,何必逞强?”

“何来逞强?我说了, 我很擅长憋气……”

萧燃喘匀了那口气, 这才大狗般甩了甩头发。于是原本湿漉漉贴服在他矫健身形上的墨发,便一缕缕弹了起来,不驯地卷翘起发尾。

满眼都写着:你开不开心?我厉不厉害?

“你输了, 沈荔。”

他撑着池岸,手臂肌肉偾张,笑得得意而张扬, “躲什么呢?快过来领罚。”

沈荔被抵住,退无可退。她不tຊ自觉下移目光,凝在晃动的水波处,眼睫一颤。

“你……”

憋了这么久的气,他怎么还有力气站得起来?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萧燃大剌剌挺身,笑得意味深长。

“你没听说过吗?窒息时会更容易……唔!”

沈荔下意识交叠双手,捂住了那双放肆的薄唇:好了!懂了!不要再说了!

萧燃有须臾的噤声。

那双浸润着潮湿热气的凤眸先是微微睁大,带着些许揶揄的笑意;而后渐渐眯起,化作危险的侵略性。

浪潮拍岸,荡碎光影。他忽而抱起她,不管不顾地闯进更深处的水乡。

归乡省亲,要有归乡省亲的排面。

尽管沈荔素喜清净低调,竭力说服礼官免去郡王妃的仪仗,但萧燃和沈筠却是一个比一个地操心:这个给她塞几十名亲卫随行护卫,寸步不离地护她周全;那个给她加几辎车的裘衣首饰,惟恐她受半点劳累风寒。

于是原本轻车简从的安排,便变成了足有十几辆车迤逦而行、七八十人紧随其后的庞大队伍。

身后的副车中,不时传来几声婴儿的细弱哼唧。

伴随着些许人语声,掩藏在辚辚的车马声中,显得十分轻微。

沈荔跪坐端正,努力将注意力自车后收回,重新落回膝头横放的织锦书囊上。

“给我的?”

萧燃前来送行,接过那只绣工精美的锦囊,唇线一翘,强压着几分欣喜,“是香囊?是那种妻子赠予丈夫,女子以表相思的香囊?”

“……”

沈荔默了片刻,诚实道,“是我昨夜写好的奏疏,还请你替我呈给长公主殿下。”

萧燃那翘起的唇线,便倏地耷拉下来。半晌,低低“哦”了声。

“不是给我的吗?”

“你也能看。”

沈荔很是体贴地补上一句,“这计划,本就需要你与长公主里应外合。”

萧燃深吸一口气,又自鼻腔徐徐呼出,最终只是将锦囊贴身揣进衣襟内,恨铁不成钢地抬起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玉白的脸颊。

“罢了,我也有东西要给你——是专给你一个人的。”

他着重强调了后半句,难得面露谨慎,一本正经道:“先说好,我也是第一次给女子做生辰礼。若有粗劣之处,你……可不许笑我。”

听他这么说,沈荔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底涌起几分忐忑,又带着有些期许,轻声问:“是什么?”

萧燃轻咳一声,这才从身后摸出一个长条形的檀木锦盒。

锦盒的雕花十分精美,以金丝、螺钿与孔雀石嵌出繁复的花卉山水图,还贴心地绑上一根飘逸的红绸带,扎成蝴蝶花的形态。

“等一下,这里有点歪。”

高大俊俏的少年武将小心翼翼地捏着那朵红绸花,仔细调整了一番角度,直至完美,方呈至她眼前,朗声笑道:“芳辰吉乐,沈令嘉。”

马车摇晃,他赠礼的手却极稳。

沈荔便也回以敬意,双手接过那只不知雕坏了多少名贵檀木才做出来的华丽锦盒,轻轻置于膝上。

她以为这只盒子便是萧燃赠送的生辰礼,直至他低沉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打开看看。”

沈荔依依不舍地拆开红绸带,打开锦盒,只见里头躺着一支水色温润的玉笔。

笔管拇指粗细,水滑光亮,顶端寸许雕了繁复的卷云纹,上嵌一颗翠玉珠,做工简单而细致,一看便知是某人日夜亲手打磨而成。

“我在这笔上做了个小机关,世上仅此一支。”

萧燃示意她,“你摁一下笔端的玉珠,小心些。”

沈荔依言轻轻一按玉珠,只闻咔哒一声细响,笔端寸许处便倏地弹开,露出藏在笔管里的一片锋寒薄刃。

“这是?”

“是笔刀。”

萧燃抽出这把藏在笔杆中的尖刃,于指间轻巧地转了个花,但见一泓秋水映月般的薄光闪过,冷芒流转,一缕发丝应声飘落。

“你不是习惯随身带着纸笔么?”

他将薄刃收回笔杆中,重新拧紧,“带着它,即可写字,又可防身,还能用来刮去竹简上写错的墨迹。岂不便利?”

到底得遇上多诡异的场面,才会在写字时拔刀防身?

沈荔摩挲着玉笔,柔声打趣:“殿下赠送此物,可是要祝我早日成为刀笔吏?”

萧燃身形有一瞬的僵硬,迟疑道:“是不好的寓意?若是不合适,你千万要同我说……”

“没有,挺适合我。”

沈荔将玉笔珍而重之地放回锦盒中,指腹抚摸盒身璀璨精美的花纹,“这只盒子,也是你做的?”

“自然。”

萧燃舒展身形,眼底蕴着慵懒的浅笑,“送礼要送全套。非但这礼是你的,连我这个送礼之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也是你的。”

所以,这就是你昨夜在汤池纠缠半宿的理由?

“多谢。”

沈荔打开锦盒,仔细看了眼里头的玉笔,复又合拢锦盒,含笑诚恳道,“这份贺礼,深得我意。”

闻言,萧燃眼底漾开更炙热明亮的笑意,抬臂将她揽入怀中,亲一亲,揉一揉。

“已经出了十里亭了。”

沈荔在他怀中歪了好一会儿,才出声提醒,“送到此处便可,你快回去吧。”

“再陪你往前走一段。”

萧燃低哑道,“十里……再送十里,好不好?”

再送便要进入琅琊地界了。

沈荔哑然失笑,心中那点怅然也被这个紧之又紧的温暖拥抱填满,不由放软身形,无声而纵容地轻轻颔首。

“沈荔。”

“嗯?”

“路上照顾好自己,走慢些,莫要吹风受寒。”

“好。”

“回来前捎个信儿,我来接你。”

“好。”

“还有,唤我一声。”

“萧燃……”

“不是这个,叫我的字。”

“……”

“怎么?都老夫老妻了,还叫不出口?”

萧燃低低一笑,温暖的指腹向下,准确地寻到她的薄弱之处,“不愿叫字的话,唤‘夫君’也可。”

“萧燃!”

“叫字,还是叫‘夫君’”

萧燃黏着她不撒手,磨磨蹭蹭地低声耳语,“叫一声嘛……还没分别,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

“元……元照。”

声音很轻,但萧燃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少年人如同情窦初开般,精神抖擞地一颤,眼尾勾着一抹薄红的笑意,便兴奋而热烈地吻了下来。

送出二十里地,终有一别。

官道的分岔口,萧燃唇瓣带着湿润的艳红,勒马立于萧瑟朔风中,看着沈荔的车队渐行渐远,一路北上。

直至蜿蜒的大道上再也望不见车队的影子,他这才扬鞭驭马,领着一队人马护送副车,朝相反的南方而去。

三日后,沈荔一行抵达琅琊地界。

她并未着急归家,而是先登山拜访了恩师曹轻羽,全了弟子的礼数,这才于次日返回王氏主宅。

舅母蔡氏早已得讯,领着几位精心妆扮过的年轻女眷并十几位仆妇,簇拥在正门前相候。一见沈荔下车,蔡氏忙立刻堆起满脸殷切的笑容,一边行礼,一边热络道:“日夜惦念,翘首以盼,总算将郡王妃殿下盼来了。”

沈荔已有两年多不曾回过琅琊,见人群中多了位面生的秀美小媳妇,便问:“这位夫人是?”

“啊,这位是衡儿的新妇,颍川邬氏之女。”

舅母蔡氏显是对儿媳的嫁妆颇为满意,补充道,“去年为了给老夫人冲喜,匆匆完的婚,是以郡王妃不曾见过。”

新妇邬氏窈窕向前,于风中温温柔柔地行礼。

一旁的商灵抱着漆黑的长刀,望向献宝似的的蔡氏,佯做讶然道:“这就是用我家女郎联姻,换来的新嫂子?那可真是宝贝,舅夫人快仔细护着,别让寒风给吹坏了。”

蔡氏的脸霎时变得既红又紫,好看极了。

若放在前两年,她非得拿出王氏主母的威仪,好好教训教训这不守规矩的刁婢。可如今沈荔已成丹阳郡王妃,又颇得摄政长公主器重,谁又敢动她身边之人?

不过话说回来,主君这两日也收到了那封密信……

若信中所言非虚,长公主未必就能坐稳帝位。到那时,她沈荔还能倚仗夫家多久?

十三年前群雄逐鹿,琅琊王氏站错了队,这才走向式微。只要这次押对宝,何愁不能翻身,将沈氏踩于脚下?

沈荔并不知这短短一瞬内,舅母已经幻想到了王氏重回巅峰的盛况,只缓声问:“外祖母现居何处?”

寒风席卷而过,将蔡氏从温暖的幻想拉回冰冷的现实。

她一哆嗦,挤出笑来:“还是老样子,在西院静养。”

老太太窝在榻上打盹,鹤发鸡皮,tຊ眼窝凹陷,膝上盖着一条檀紫色的兽皮毯子。尽管她穿得十分贵气精神,尽管错金博山炉中熏着一金一两的名贵暖香,也依旧掩盖不住室内那股行将就木的老人暮气。

蔡氏很是贤惠地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老夫人的肩:“老太太,瞧瞧谁来了?”

老夫人先是循声偏了偏头,脑袋不受控制地一颤一颤,而后勉励睁开浑浊的眼睛,整个人如同腐朽的机括,迟钝而茫然地望了过来。

“外祖母。”

尽管尊卑有别,沈荔依旧敛袖跪拜,端端正正行了个晚辈的大礼,“孙儿沈荔,给外祖母请安。”

老夫人愣了许久,才朝沈荔颤巍巍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唤道:“阿娵,阿娵……你终于回来了?”

沈荔伏身以额贴掌,微微一怔。

蔡氏也僵住了,脸上的嫉妒与复杂一闪而过,讪笑道:“阿荔的确与她的母亲容貌相似,无怪乎老太太认错,对着外孙女叫女儿的小名。”

沈荔起身,老夫人仍用枯瘦的手握住她,细细端详着,含混不清地絮叨:“阿娵啊,我的儿……你在那边过得可好?突然归家,是沈静庭又惹你生气了?”

闻言,沈荔鼻根一酸,微微侧过头去。

外祖母清醒的时日越来越少,渐渐的,连儿子、孙儿也不认识了,偏偏还念着母亲的名字。

偏偏只记得母亲的名字。

当初外祖母为了救回表兄王知衡,而将她的婚事当做筹码送给长公主时,沈荔的确有过寒心与不甘。

而一别经年,她听着外祖母一口一个“娵儿”地唤着,曾经的不解与不甘都如风化的旧纸般,化作了齑粉碎裂。

人心有多复杂?

沈荔望着祖母银丝般枯白的头发,不自觉回忆起儿时那个保养得宜、怀抱温暖的王氏主母……

外祖母是听闻母亲的死讯后,一夜白头,大病不起的。

这样一个疼爱女儿胜过生命的母亲,真的会舍得将养在膝下的外孙女当做筹码,草草嫁出吗?

……

直至晚膳时分,舅父王瑁这才携着儿子王思衡匆匆而归。

还未入厅堂,便听他中气十足的声音自庭院中响起:“只阿荔一人回来了?沈静庭对妻族,就这态度?”

舅父日常宣泄着对妹夫的不满,嚷道:“早知他是个心冷意冷之人,当初阿娵去沈家挑夫婿时,就应该让她嫁给沈仲言!”

仲言,是叔父沈谏的字。

厅中的沈荔闻声抬首:这又是何典故?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