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林苑, 紫藤虬结盘绕,月色如霜。
萧青璃便站在这片倒垂的花序下,回首望着那抹努力将自己藏在廊柱后的身影, 无奈一叹:“含章, 你躲在那里作甚?”
廊柱后的影子倏地一抖,而后如受惊的猫儿般探出脑袋, 庄重的绛纱帝袍裹在那具单薄的身躯上, 像一个随时会被夜风刮倒的脆弱人偶。
“阿姊……”
少帝垂头丧气, 又有些小心翼翼,“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萧青璃一怔, 放缓声音:“陛下觉得, 自己说错了吗?”
“我不知道。”
萧含章摇了摇脑袋, 又很快低下头, 神经质地扣着细瘦的手指, “可阿姊走得那样匆忙,也不同我说话……”
他是痴傻的, 却也是敏感的。
萧青璃看着这个她妒过、怨过, 却也怜过、疼过的幼弟,一时心绪复杂。
先帝的子嗣并不少。长子于洛邑为质,城破而亡;次子、三子死于乱军之中, 之后的几个孩子也都先后夭折;至于被中途抛弃,tຊ 不堪受辱而亡的女儿与妻妾,则更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她与幼弟。
这是她仅存于世的, 唯一不曾负过她的骨血至亲了。
萧青璃缓步向前,轻轻为这个不安的少年扶正头上的通天冠,问道:“含章, 阿姊问你。你想要亲政吗?”
萧含章下意识摇头,想起什么,又点了点头。
迟疑半晌,这个少年抬起纯粹无一丝杂质的乌圆眼睛,怯怯地问:“可是,何为亲政?”
“……”
萧青璃并未责备幼弟的无知,只是轻笑了一声,示意他,“元照从边境带回了一匹小马驹,已经送去西殿了,去玩儿吧。”
于是萧含章眼睛一亮,跟着内侍开开心心地走了。
风摇落紫色的花雨,西殿的掌事宫女自阴影中走出,朝萧青璃躬身一礼。
“昨日陛下突发腹痛之症,皇后震怒,发落了近百宫人。因而西殿日常起居饮食,多为皇后亲自接手。”
这名稳重忠诚的宫女垂首道,“奴婢这些旧人,如今已难近御前。”
“果真如此。”
萧青璃缓缓眯眸,沉声吩咐,“去查查天子是因何腹痛,膳夫尽数裁换。往后呈给含章的饮食,务必严加防范。”
宫女道了声“是”,又压低声音问:“陛下渐已成人,殿下是否也挑几名贤良可靠的淑女,为陛下充实后宫?”
萧青璃沉吟不语。
她知道,阿父临终前为幼子留下了两枚暗棋:其一,让谢氏辅政;其二,定下与河东杨氏的姻亲。
如此安排,既可为年幼的天子笼络世家门阀,又能与她这个摄政长公主互为制衡,以防大权独揽,帝位旁落于她这个妇人之手。
去岁扩丁改税、清查隐田之策,已然触怒世家联盟,以至于引发扶离二姓叛国投北之祸。谢氏为首的世家趁她分身乏术之际,联手将杨氏女送进了宫,兵不刃血便分得了权势枝头的诱人果实。
阿父留下的两枚棋子,终究是完成了一盘环环相扣的精妙棋局,向她亮出了无形的刀锋。
“此时送人入宫,也不过是成为杨氏与吾争权的弃子,何苦作践这些无辜的女子?”
何况,有元照在,此事未必没有转机。
萧青璃知道自己必须沉稳下来,褪去从前急功近利的锋芒,如一个真正的大虞女君那般谋定后动,见自己,见众生。
可有一事,她尚未想明白——
天子纯稚,又与她感情甚笃,谢敬花了七年时间都不曾教会他《论语》之外的东西。杨窈究竟用了什么手段,使得含章突然对政务有了兴趣?
“雪衣曾教过我,与人言谈,也要讲究‘因材施教’的技巧。”
华林苑的藕榭中,杨窈斜倚在吴王椅中,托腮望着池中游弋的锦鲤,这样对谢叙说道,“陛下敬重他的阿姊,心智又不太健全,若教他帝王之道,他是不明白的。但若是对他说:‘阿姊日夜处理政事,劳形伤神,陛下既已长大,难道不该体恤阿姊,替她分忧么?’他便会立刻挺直身板,乖乖照做。”
说话间,她解下随身携带的香囊,朝池中撒了一把饵料,引得锦鲤争先来食,便怜爱地弯起了眼眸。
“只要陛下表现出要亲政的苗头,朝中自有一堆忠臣良将替他谋划。不是么?”
谢叙负手站于栈桥上,始终隔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微微一笑:“蒙蔽天子,乃奸佞所为。”
“啊,是吗?”
杨窈闻言似受惊的小鹿,慌忙转过脸来,娇若荼蘼的面容上满是讶异,“吾还以为谢氏助吾入宫,就是为了借吾之手,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奸佞之事呢!毕竟谢氏高风亮节,手上可沾不得污秽。”
谢叙面色不改:“皇后殿下又说笑了。”
杨窈抬起无辜的眼来,很配合地笑了声。
“陛下是小孩子心思嘛,自然要用对付孩子的方式哄着。”
她轻声细语道,“从前在杨氏照顾弟妹,吾可是很有经验呢。”
“哦?”
谢叙转过头来,似是讶然,“臣记得,皇后殿下应是杨氏幼女,何来弟妹?”
杨窈抛饵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很是惊异的样子:“大公子对我知之甚深嘛!不错,我是为杨氏幼女,可族中还有比我更为年幼的堂姊妹呀!只可惜,当初杨氏险遭灭门之祸,这些弟妹一个也未能活下来呢,若非雪衣出手相救,只怕连吾……也是一抔黄土了。”
杨皇后走了,谢叙仍立于栈桥上,望着水中遥不可及的月影。
忽见水面涟漪骤乱,是那些吃了皇后饵料的锦鲤在扑腾挣扎,而后如倾覆的小舟,相继翻了肚皮。
人人皆以为,世家贵女是温房的花朵,可实际上,她们俱是从家族相杀的血海里养出的蛊。
所以像令嘉那般出身尊贵,却几近圣人般完美的女子,才显得弥足珍贵。
“此女观音貌,却腹藏野心。”
谢敬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如此感慨。
“从父是担心皇后会背弃谢氏,叛离天子吗?”
谢叙轻轻摇首,“不会的。”
“韫之何以如此笃定?”
“纸鸢放出去,总得握根线在手里。”
谢叙温润清贵的眼中映着渐渐平息的余波,若月下谪仙临凡,“世上最可悲的,莫过于身为棋子,却没有认清自己是一枚棋子。”
“吾当然知道,吾只是谢氏用来制衡萧青璃的棋子。”
凤仪殿内,母仪天下的杨皇后正斜倚凭几而坐,明净的灯火打在脸上,更添几分纯善无害的观音貌,“可不想往上爬的棋子,便不是合格棋子。谁又规定,吾不能有身为棋手的野心呢?”
那个位置,萧青璃能坐,她也能。
杨氏心腹跪地奉上香茶,低声道:“殿下的意思是?”
杨窈接过琉璃茶盏,慢慢晃着,于是那轻浅的波光便一轮一轮地映在她的眼底。
“吾要有个孩子。”
她这样说着,随即又有些苦恼地托腮,“可陛下是个傻子,连怎么要女人都不会。吾稍一用力,他便哭着叫疼,捂着眼睛不敢看吾。”
“这倒也容易。”
心腹婢女悄声向前,几番耳语,杨窈便讶然地瞪大眼睛:“当真有这种催情香?”
……
“你身上熏香了?”
车轮辚辚驶过深夜的街道,车中少年酒意微醺,抱着清冷端正的妻子连打了两个喷嚏。
萧燃宴上饮了不少酒,沈荔怕他夜间骑马不安全,便趁人不注意,将他捎上了自己的马车。
结果就是这样,被抱着摇来蹭去,染了一身的酒香。
“你的手是温热。”
萧燃握了握她的手掌,指节慢慢挤入指缝中,与她五指相扣,“看来陈老头的药方挺有用,服用一个月,你的手脚都不冷了。”
“放开。”沈荔努力抚平被压皱的衣角,很轻地皱了下眉。
“不放。”萧燃趁着酒意耍赖,鼻尖埋入她的颈窝,哑声嘟囔,“你要是一直生气,我便一直不放手。”
“萧燃。”
沈荔轻叹一声,转身捧起他因酒意而泛起薄红的俊美脸颊,“别装了,我知道你没醉。”
萧燃一顿,随即不甘地挑眉:“你又不是我,怎知我没醉?”
“在军营喝几碗烈酒都面不改色的人,会因宫宴上的几杯葡萄酒而醉?”
“……”
萧燃不说话了,片刻,收敛散漫姿态,抬手揉了揉肩颈,“这不是怕你生气,不理我了吗?早上如何,你哥可曾迁怒于你?”
“阿兄无论如何,都不会迁怒我。倒是殿下……”
沈荔声音渐低,似乎每见一次杨窈,心中便要积压一层厚重的阴翳,“你主动请缨,同杨氏指派的人马一同运送灾粮,就不怕其中有诈?”
“皇后和谢氏想趁赈灾之机插手朝政,顺便安插他们的心腹入军营,我岂能不知?”
萧燃支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痞笑了一声,“他们有备而来,拦是拦不住的。所以我干脆顺水推舟,拉着他们的心腹去军营遛一圈。”
“你不怕这些人借着运粮,插手军务?外戚和世家一旦掌控军权,则危矣。”
“军营不是那么好混的。那些文人、门客纸上谈兵尚可,真操作起来,势必漏洞百出,届时我便可揪住他们的错处,一个一个斩杀干净。”
闻言,沈荔睁目抬首,眼底似有诧异划过。
见她定定望着自己不说话,萧燃心间一沉,赶在争执前解释道:“当然,若是有明理可用之才,我也可设法招揽,留他一命。”
“我并非此意。”
沈荔显然也想起了某段不好的回忆,调开视线道,“对方既以身入局,甘为他人士卒,能否全身tຊ而退,自然要各凭本事。”
萧燃松了口气:“那你方才一声不吭,是在想什么?”
“我在想,殿下为何要将自己的计划告知我。”
沈荔微微侧首,蕴着真心实意的疑惑,“难道就不怕我泄密么?”
“你……”
萧燃似是被她的发问给气着了,大手捧起她的脸颊,咬牙切齿地揉了揉,“沈荔,你是我拜过堂、共过生死的妻子,我不信你信谁?以后不许问这种让人火大的问题。”
沈荔被他揉得脸颊变形,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面上逐渐烧起薄薄的绯红色。
不知是因他身上的酒香,还是因他那双灼灼然摄魂夺魄的眼睛。
她艰难地别过头去,欲盖弥彰:“一身的酒味……”
萧燃低头嗅了嗅身上,迟疑道:“有吗?不难闻吧?葡萄酒很香的。”
想起什么,他眼尾一挑:“稍后回王府,一起沐浴?”
沈荔倏地睁圆眼睛,似是无声叩问:酒池肉林,鸳鸯戏水,成何体统?
“我可以帮你舀水擦背,握发梳头。”
萧燃循循善诱,一本正经道,“净室地滑,万一跌倒了怎么办?在汤池里睡着,不小心昏过去了怎么办?所以呢,有我在,便可保护你。”
“然后再顺利成章,鸳鸯戏水?”
“你愿意吗?”
萧燃那双漂亮又凌厉的眼睛果然亮了亮。
沈荔并拢双膝,只觉昨夜残留的疯狂尚未完全褪去,清冷道:“不愿意。”
萧燃没说话,只是垂眸望着她,眼神直接而灼然,勾魂夺魄。
沈荔感觉自己如同春日冰雪,在他的目光下逐渐消融、松动,几欲淌出水来。
“真的不行。”
她索性抬手遮住他的眼睛,艰涩道,“昨夜才……”
萧燃略一偏头,笑了声。
“欸,说真的,要不下次换你在上面?”
萧燃的眼睛被她捂住,只露出挺拔的鼻尖和形状优美的薄唇,于是那抹勾起的浅笑便显得格外惑人,“我知道你怕累,不想动,但我那天照镜子时突然发现……”
他比了个手势:“你横卧下方,所见是我的鼻孔和下颌。”
沈荔愣住了。
她回想了一下以往的体验,除了深吻的窒息感,和濒临失控的恍惚外,倒真没注意这些。
可萧燃既然提及,她便不可抑止地往那方面想,随即很失礼地笑出声来。
“笑甚?莫非真是这样?”
萧燃拉下她的手掌,盯着她的脸看,又好笑又无奈,“你应该说:‘夫君俊美无俦,无论从哪个方位都十分耐看。’怎么能一直发笑?”
沈荔在努力控制神情了,可她实在控制不住,只别过头,扶着额头低低笑出声来。
她并不知晓,少年人一旦动心,便会格外在意自己在心上人眼中的样子是否完美。
只是平白觉得:这个人怎么这般奇怪?
为何会有这般奇怪的念头?
为何她只要同他说上两句不正经的话,便会什么烦恼、什么阴霾都没了,只想陪着他一同奇怪,一同失控。
郡王府的净室很大,热气氤氲,荡碎一池灯影。
当沈荔扶着萧燃的肩,缓缓沉坐水中,触及鲜少抵达的深处时。
她想,她大概也变得奇怪起来,竟会觉得萧燃此刻潮湿而满足的脸庞,是从未有过的蛊惑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