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拥抱来得太过突然, 像一阵风撞入怀中,掀起万丈狂澜。
萧燃愣了一瞬,便赶在沈荔抵着他的胸膛, 欲退未退的刹那骤然收紧双臂, 将她更深地按回了怀中。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的喉间一阵发哽,脸颊埋入她的颈窝, 几乎要将她整个儿揉进自己的身躯中, “你对我有情, 对吗?”
怀中人没有说话,只是僵硬的身形渐渐放松。
良久, 微不可察地一颔首。
萧燃忽而大笑起来, 明朗的, 恣意的, 如同天光乍泄终见朝阳, 如同得偿所愿的喟叹。
未等沈荔反应,他骤然起身, 抱着她在屋内旋转了一圈。明媚春光与清风缭绕在侧, 裙裾飞扬,沈荔不由攥紧了他的衣襟,落地时仍有些眩晕。
不知是因方才的旋转, 还是他此刻毫不遮掩的笑颜。
“萧燃。”
沈荔眼睫轻颤, 眸中水雾散去,清凌凌映着暮春的浅光,“你应当知晓, 我父亲与母亲,从来不是恩爱夫妻tຊ。士人多讲求含蓄克制,内化于心, 我自幼钻研礼学,更是如此。”
她顿了顿,似是下定决心般,缓声道:“我……不擅长表述这些……”
甚至看不清自己的心意,分不清对他的感情究竟是知慕少艾的喜欢,还是相濡以沫的爱意。
她性子清冷,还有点感情迟钝,鲜少主动,却又一推就走,既学不来小鸟依人的娇媚,也做不成温婉柔惠的贤妻。
对婚姻的犹疑,对情爱的戒备,对大道的求索,注定她不会像寻常女子那般,将自己的全部系于夫君一身。
但是,萧燃对她说——
“这就够了,我懂你的意思。”
他眼底的笑意灼然,抬手替她拂开脸侧微乱的发丝,低头与她额头相抵,“若觉得难为情,就不必开口,只需像现在这样抱一抱我,我便什么都明白了。”
沈荔眼睫轻动,仿佛卸下沉重的负担,浑身轻松。
她低低应了声,抬起头来:“好。”
“总有一天,你会亲口告诉我,你的心意。”
“若是……我一直说不出口呢?”
“那定是我还不够好,让你还仍存顾虑。”
萧燃自信扬眉:“我虽不曾见过你的阿父,但我终究不是他。你不必对将来做最坏的预设,得欢当作乐,其余的便交予岁月。”
“交予岁月?”
“嗯,交予岁月。”
他笑了声,抬掌揉了揉她的后颈:“所以,再抱一个?”
沈荔唇线微动,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再次抬手拥住了他。
和她唇边的笑意一般,轻而克制。
“就这么点力气?”
耳畔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诱哄,“只有这么点喜欢?”
沈荔被他的气息撩得耳根发热,指尖微微收紧,稍稍加重了点力道。
下一刻,腰肢被大力揽住。
萧燃挑起眼尾,身体力行地告诉她:“要这样才对!沈荔,我更喜欢你,很喜欢。”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一个肆意而窒息的深吻。
虽然还是有些不适应萧燃黏腻的剖白,但有那么一瞬,沈荔的确觉得暖光穿透了厚茧,催她羽化成蝶。
……
隐居的太妃陆氏派了心腹下山,送来了为幼子筹备了大半年的生辰贺礼。
箱笼里是几套四季衣衫与软底靴履,针脚细密,暗纹精美,皆由她亲手缝制;还有几只漆木食盒,里头装着梅花酥与乳酪糕,甜香四溢,仿佛还带着出炉的温度。
一针一线、一酥一酪,都饱含了这位母亲最含蓄的愧疚与思念。
萧燃花了大半个时辰来回信,先是言明贺礼已收到,衣裳很合身,靴履轻便适足;再例行问阿母安,问她饮食起居,问萧煦的双腿是否还时常隐痛……
而后笔锋一转,墨迹变得轻快。洋洋洒洒数百字,只围绕一个名字:沈荔。
沈荔饮了神医的药,体寒弱症大有好转;沈荔去军营探望他,他甚为惊喜;沈荔与他琴瑟和鸣,阿母大可放心;沈荔也十分挂念阿母,沈荔……
“萧燃,你写信时……不必事事都带上我。”
在萧燃又写满一张信纸后,沈荔终于忍不住开口,“这有些奇怪。”
“何来奇怪?你的事,自然是最要紧的。”
萧燃换了一张信纸,见她欲言又止,便撑额笑道,“你不懂,阿母就喜欢听这些。于长辈而言,子侄姻缘圆满,也是头等要事。”
是么?
沈荔鲜少与长辈来往。
自母亲去世后,外祖母便常年卧榻,神思不清,连至亲的面容也渐渐分辨不清;而父亲早已抛却尘缘,入道遁世,书信更是寥寥无几,偶尔有答复,也不过是只言片语、几行淡墨,字字透着方外之人的清寒疏离。
她还以为,所有长辈皆是如此。
待萧燃些完回信,已近黄昏。
沈荔又倚在书房的小榻中小憩了两刻钟,醒来后,还需算着时辰赶赴长公主府邸,参与专为萧燃设下的生辰家宴。
“你身子受得住吗?”
萧燃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更衣绾发,不时凑过去,摆弄她妆镜前的珠钗首饰,“若还难受,便和阿姊说一声,改日再宴……欸,你戴这个,这个衬你!”
沈荔接过那支攒红宝石的金钗,微妙地一僵。
迟疑片刻,到底将这片红艳艳、金灿灿的颜色,缓缓推入髻中,问道:“临阵爽约,理由呢?”
“一家人,一句话的事,需要什么理由?”
“正因是家人,才更不能让她失望。”
戴了鲜艳的钗饰,便要略施薄妆才好看。
沈荔想了想,终是合上脂粉盒,温声吩咐侍女:“去车上化吧,别误了时辰。”
马车摇晃,沈荔惯于悬腕握笔的手却极稳。
萧燃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见她描眉,忽而就有了兴致:“我来试试?”
沈荔放下细笔,膝行挪退了两寸,看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明晃晃的不信任。
“怎的这副神情?本王常年挽弓握枪,手很稳的。”
“殿下上次也说手稳,却用香膏糊了我半截颈项。”
“上次是个意外。而且古有张敞为妻画眉,传为佳话,我为何不能效仿?”
见她执意摇头,他一扬眉梢,欺身逼近,“那这样,你给我画?”
萧燃的眉睫长且浓,不描而黑,是极为俊朗的浓颜长相。
又兼骨相优越,鼻挺而唇红,敷了粉后更呈现出新雪般清冽的色泽。
他是武将,整天不是在军营操练,便是在战场厮杀,却也不曾晒黑多少,依旧有着少年人的冷白俊美。
听到她的疑问,萧燃笑了声:“你是没瞧见我儿时的样子,晒得像泥猴似的。后来长到十一二岁,突然就变白了,许是阿父那一半异族血脉起了作用吧。”
沈荔听得认真,冷不防恰逢马车颠簸,羊毫笔上的胭脂便晕出了唇线,在他微扬的嘴角拉出一道红痕。
萧燃笑得更挑衅了,带着几分罕见的靡艳之色:“怎么啦,王夫子?你的手也不稳啊?”
野性与脂粉交融,像是一头披着华美袍服的兽,让人忍不住想要驯服。
沈荔心思微动,鬼使神差地放下笔,改用指腹缓慢蹭去那抹红痕,将少年薄唇上的淡淡绯红揉开。
萧燃嘴角的笑意一滞,眼神逐渐深暗。
偏生沈荔还要抬起乌润的眼来,回敬一句:“你的呼吸也不稳,殿下。”
萧燃微眯眼眸,抬掌扣住她的后脑一带,凶狠炙热的吻便迎了上来。
唇舌添破胭脂,交缠出靡靡的水光。
长公主的私宴并未大肆操办,只请了萧燃与沈氏兄妹,并几名肱骨心腹。
沈荔唇上的口脂花了,倒是情有可原。
可席间正襟危坐的沈筠也玉面微红,严妆斑驳,这便有些可疑了。
“哟,这美郎君是谁呀?”
见萧燃进殿,萧青璃绕着他走了一圈,毫不客气地笑道,“好一只开屏的孔雀!今日怎么也学起那些清贵文人,傅粉施朱起来了?”
萧燃皱了皱眉,揉着鼻尖嗤道:“阿姊也不遑多让!这一身的香气,又不知是从哪只开屏的孔雀身上沾来?”
趁着姐弟俩互呛之时,沈荔行至兄长的案几旁坐下。
四目相对,兄妹俩俱是窘迫地清了清嗓子,埋首端正仪容。
沈荔觉得有必要提醒阿兄一番,想了想,柔声道:“阿兄的腰带上,有枚耳坠。”
沈筠顺着她的视线往下,随即一滞,近乎仓皇地捂住玉带,用平生最快地速度摘下耳坠藏入袖中……
然后,沈荔便看到自己冰清玉洁、冷艳从容的兄长瞬间红了耳根,清艳的眼睫微微颤动,如受不住风摧的纤薄蝶翼。
沈荔忙安抚道:“不碍事的,并无外人瞧见。”
席上就一位女君,这枚雍容大气的翠玉耳坠属于谁,已是不言而喻。
沈筠缓缓打开眼睫,眼中似是难堪,又似是害怕她失望的忐忑,半晌才将声音从唇间挤出:“阿荔,你……不要学我。”
不要学他,无媒苟-合。
他显然乱了方寸,竟忘了妹妹与萧燃早就是成过大礼的夫妻,纵使亲热,也合理合规。
沈荔没由来轻叹,放软目光:“阿兄与……她,究竟如何了?”
沈筠敛目,轻轻摇首。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今的两人究竟算什么。
或是那晚低烧作祟,生病的人格外脆弱,竟将她的袖袍当做了救命的稻草,越过了坚守十年的防线。
自那之后,她对他似乎有些变了,又似乎一切都没变。
在朝堂时,他们仍是会为了这样、那样的政令磨合,争执得面红耳赤。
每次吵完,他都像死过一回般难受,需独自一人缓上许久。
当他溺于情绪中快要窒息时,她又会在某个深夜不请自来地登门,俯身渡给他一口生机,若无其事地对他笑:“你这张嘴,在朝堂上那么厉害,亲起来却是柔软的啊。”
她太耀tຊ眼,太明艳,光是对视一眼,便能让他怔怔淌出眼泪来。
在还未彻底拥有的时候,他便已经在害怕失去。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拉扯着、自厌着、沉沦着,走到了今日。
沈荔望着阿兄紧蹙的眉头,与欲言又止的神情,心尖一紧。
他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惶然与不安,她全都懂。
虽说在男女之事上,她与阿兄不过半斤八两,唯倒数第二与倒数第一的区别而已。但如今,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有几分底气给阿兄支个招了。
“阿兄可曾发现,”她轻声道,“那枚耳坠乃以钩穿孔,轻易不会脱坠。”
沈筠一怔:“何意?”
“意思就是,耳坠为她故意所留。”
沈荔浅浅一笑,“阿兄不妨去问问她的意思呢?有些答案,其实只隔着一层窗纸,迈出那一步,才见分晓。”
“令嘉!”
长公主同萧燃商议完了事,朝她招手,“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隔壁偏殿,两盏鹿角形状的连枝宫灯昂首挺立,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顶着一头明光璀璨,映亮整座厅堂。
萧青璃今日穿了一身织锦常服,妆容清淡,与右耳那只翠玉耳坠极为相称。
见沈荔留意到了她缺失的那只耳坠,她索性将另一只也取下,随手扔在案几上。
“自你们接回南投避难的北渊士子后,陆续有不少边缘世家投靠我。他们见我是个未婚的女郎,为显忠心,便将家中年少的子侄辈送来了我麾下。”
她主动开口,缓声笑道,“那真是一群姿容各异的少年,沈此君见了,扭头就要走。这不,我只好哄着。”
联姻乃是世家一贯的手段,萧青璃还用得着他们,自然不能将那群少年无情轰走,总得留几分颜面。
沈荔心中明白,阿兄也必定明白。
可人一旦动了情,便会生出无尽的忧虑、恐慌、杂念,全然不受理智左右。
沈荔不免多嘴,替阿兄问上一句:“殿下对那些少年,可也如对阿兄一般?”
萧青璃没有直接回答,只含笑望着她,问道:“令嘉,你听过那些传闻吧?”
沈荔疑惑:“哪些传闻?还请殿下明示。”
“那些和吾有关的,桃色的传闻。”
萧青璃立于煌煌灯火之中,华光映照她的眉眼,暖意却不曾到达眼底,“当一个女人决心掌权的时候,世人总是会给她编排出许多的理由——她是不是被男人伤过、骗过,才会如此偏执?她是否忘不了当初的未婚夫,所以才至今未嫁,在这深宫摆弄权势?
就连戏文中的恶女,也要被男人伤过、恨过、抛弃过,才会奋起反抗,好似没有一个男人作祟,她就不该有野心,不能向上攀爬。”
“可女人谋权,为何就不能是为了苍生、为了她自己?”
萧青璃轻笑一声,眉梢眼角尽显大虞女君的明艳大气,“令嘉,你觉得这样的我,会为了一群世家子而放弃自己的道吗?”
她的声音并不重,却掷地有声,落在沈荔心间激起清越的回音。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契合的共鸣。
沈荔不由折腰一礼,凝神道:“是我失言。只是殿下既决心要哄,只怕得一直哄着,否则……”
否则若中途弃之,等待阿兄那种人的,唯有死路一条。
“我与沈此君相识十一年,无人比我更了解他。”
萧青璃抬手扶起她,话锋一转,“不过我唤你来此,并不为他。”
她拾起长案上摊开的一本笺奏,递于沈荔,神情是少见的认真:“你女学门下,是否有一名唤‘江月柔’的女学生,曾私下为书坊描画春图?”
正殿,萧燃抱臂,与直身端坐的沈筠隔着席位相望。
男人间的沉默,已经僵持半盏茶的时间了。
沈筠微微蹙眉,又记挂着袖中藏匿的那只耳坠,刚欲起身出去透透气,便见萧燃端着一盏酒大步走来。
“沈令君,请教你个问题。”
赤金武袍的鲜衣少年自顾自与他碰了碰酒盏,盘腿坐下,“有句诗,叫什么‘春花’,什么‘鸟哀’的,你可知晓?”
沈筠只好重新跪坐,玉白的指节捻紧袖袍,只略一沉吟,便从浩瀚文海中检索出了类似的诗句:“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
“对对!就是这句!”
萧燃眼眸微亮,放下酒盏,按膝倾身,“下一句是什么?”
“‘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乃是说一位名唤‘子夜’的女郎,对心仪之人诉说爱意……”
“等等!你是说,此乃女子对心上人的剖白?确定是心上人?”
“的确如此。”
沈筠不解道,“殿下问这个作甚?”
萧燃的嘴角不可抑制地翘起,复又问:“你且回答,那什么‘攀折’……又是何意?”
这个词有些模糊笼统,沈筠连说了好几句,才找出萧燃想要的答案:“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还有什么‘冰三尺’‘雪千里’……”
“渊冰复三尺,素雪覆千里。下一句是: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沈筠的声音低了下来,因为他看到恣睢狠厉的少年不断上扬的唇角,在摇曳的灯火映照下,绽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柔和笑意来。
沈荔踏出偏殿时,正撞见萧燃恣意的笑颜。
“沈荔。”
月色如洗,他懒散地倚在廊柱旁,焰火般醒目的衣袍随风而动,这样说道,“那晚你问我的话,我有答案了。”
沈荔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渊冰复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他一边念着那晚在海棠树下,沈荔精心准备的情诗,一边迎着她诧异的目光走近,低头俯身,“那么我的回答是——”
他轻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