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62章 改口 “哥。”

春雪欲燃 布丁琉璃 4778 2026-01-02 09:15:33

沈荔回私宅的第一件事, 便是除去一切束缚,安安稳稳地补上一觉。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没有北风的呜咽, 没有军营的号角, 兰京的春夜温柔静谧,月下花香浮动, 锦绣安宁, 令人无端生出一股恍若隔世之感。

她撑身坐起, 很是安心地放空思绪,发了片刻的呆, 这才下榻更衣梳洗, 踏着被灯火冲刷得明亮柔暖的青石路, 自后门去了沈府。

沈筠早命人在花厅备下丰盛的宵食, 虽无珍馐异馔, 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皆是依着沈荔素日的喜好烹制。

灯影流转, 与水波月色相和。

夜宴之上, 一边看窗外风摇海棠,一边赏池中鱼衔落花,实乃人生一大雅事。

沈筠举起一盏琥珀色的茶汤, 眼底倒映着流光碎影:“来, 以茶代酒,敬阿荔重振文风之志。”

“也敬阿兄青云直上。”

沈荔亦矜持举杯,隔席与他遥遥相敬, 浅抿一口,忽而问道,“我不在这数月, 沈府是否要有女主人了?”

“咳……”

沈筠猝不及防一呛,半晌,接过桑枳递来的细帕拭了拭唇角,“阿荔何来此问?”

“阿兄一向清素,偏爱青白之色,然这些新换的纱幔却是截然相反的紫藤色。”

夜风轻拂而过,纱幔鼓动,仿若淡紫的雾气温柔流淌,沈荔眸中漾开轻浅的笑意,“未来的阿嫂,必定也是一位高贵典雅之人。”

“不过换个心情罢了,人的喜好,未必一成不变。”

“是吗?”

若人的喜好会变,那阿兄又为何多年不娶,守身至今呢?

沈筠移开了视线,望着池中荡碎的月影,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先前你于家书中提到的,那名伪装成虎威军弓兵射伤我的刺客,又是怎么回事?”

阿兄不愿袒露心事,许是性格使然,又许是那名女子的身份特殊,无法公之于众。

若是后者,这样的女子并不多,沈荔能猜出个大概。

她并不想自作聪明地戳破,而是顺着阿兄抛出的话茬,将刺客如何借明氏幼子的手得到虎威军的箭矢,又如何追至阳城杀人灭口之事一一道来。

“我原只道是阿兄开仓放粮赈灾,有违世家立场,这才引来杀身之祸。可那刺客临死前,提到了‘吾主’与‘大业’……”

沈荔凝目垂眸,缓声道,“故而我想,魏稷所言未必是假。或许尚有第三股势力暗中操纵,设下杀局,即便不能借世家之手除去沈氏,以嫁祸长公主一派,也能趁阿兄养伤势弱,安插自己的亲信入朝。”

“这数月来,朝中的确有官吏更迭,无非是拥护天子的谢、杨二氏,与拥护长公主的革新派互相倾轧,倒不曾见来历不明之人。”

“可上位者,不会这么想。”

沈荔望向姿容绝艳的青年,声音如柔软的夜风拂过,透着料峭的春寒,“若长公主和天子党得知,朝中或潜藏着第三股势力,正借着前朝太子遗孤的名头搅弄风云,他们会作何感想?”

沈筠久经宦海沉浮,只略一沉吟,便看破了其中玄机。

“他们会觉得,一直不肯依附任何党派的沈氏清流,便是那第三股势力。”

“不错。如此一来,阿兄便成众矢之的,局势危矣。”

沈氏这些年举荐的门生与贤士不胜枚举,皆是经世之才。倘若阿兄一朝倾覆,则朝野上下、州县地方,tຊ不知会空出多少官位来,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之辈,只怕早就算计着该如何分食这块肥肉,想想都脊背生寒。

兄妹二人都很清楚,沈氏如今,不愿站队也得站队了。

这无疑是个艰难的决定,既要不违道义,又要不违本心。

“今日皇后亲临,为兄看得出,你有意回避她。”

“此乃我的态度,并非阿兄的。”

“你的态度,便是沈氏的态度。”

沈筠两条秀气的眉毛轻轻蹙着,许久,轻叹一声,“只是……天子无过。”

若换做半年前,沈荔亦是这般作想。

可北上这一场,她听过攻城地动,见过尸山血海,方幡然醒悟:“身为九五之尊,若护不住黎民苍生,便是最大的过错。”

闻言,沈筠诧异地抬起眼来。

“你这话,倒有几分萧燃的意思。是他教你的?”

一提及这位杀性不改、毁誉参半的妹夫,沈筠便不自觉皱眉,“我听商风说,北上途中,此人便不分昼夜地纠缠于你。你是以礼学女师的名号随行,他怎可如此不分轻重?”

“没有,是我自己悟出的。”

沈荔忙轻声辩解,“他也不曾纠缠,只是偶尔照料一二……而已。”

闻言,沈筠神色稍霁,似是轻舒了一口气。

“你不亲近他,是好事。”

这位恨不得将妹妹捧在手心呵护的兄长如此说道,“萧燃行事乖张,不计后果,离他太近,恐引火烧身。”

这次,换沈荔心虚移目。

“倒也不尽如此……”

沈荔垂眸捻了捻袖边,又捻了捻,刚想再为萧燃辩解几句,便听阿兄吐出一声忧心忡忡的叹息。

“朝中风向瞬息万变,择主之事,容我再仔细想想。”

沈荔低头抿了一口菰米粥,将思绪拉回正题上:“阿兄养伤之时,朝中枢密要职可有变动?不知哪家子弟趁此良机,扶摇直上?”

沈筠略一思忖,轻轻摇首。

“乘隙而入倒算不上,不过是守孝期满,起复回朝而已。”

他似是在斟酌字句,语气带着意味深长的柔缓,“这人你也相识,谢叙,谢韫之,现任门下省给事中,兼领天子经筵讲官之职。据说他本人并不愿再出仕,奈何抵不过家中从父力荐,天子又几番征召,这才回京任职。”

谢叙此人若璞玉完美,挑不出错处,可他下的每一步棋都要经深思熟虑。

沈荔轻浅一笑:“阿兄信吗?”

沈筠也随之微笑:“到底是旧识,信不信的,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谢氏私宅,明月斜穿入户,照亮了室内重重交错的屏风与悬垂的帛画。

屏风素绢薄如蝉翼,帛画倒悬若飞瀑流泻,上头画着姿态各异的芳草与白鹭,在清冷月辉中流转出如梦如幻的光晕,宛若迷宫仙境。

主人雅好丹青,画些花鸟本是雅事。可满室屏风与帛画之上,竟只绘着同一种芳草与水鸟,反倒显出几分无声的偏执来。

“薜荔芳草,生于石上。白鹭雪衣,照水留痕。”

帛画轻轻晃动,模糊了其后贵客的笑语,“大公子还真是长情。”

“不过是随手一画,聊作消遣罢了。”

谢叙不急不缓地沏茶注水,秀美颀长的指节按着杯盏朝前一推,“明日不能为君送别,此盏香茗,便当做践行。”

“明日……是了,明日大公子还要去看一出好戏。”

话音刚落,便闻廊下骤然传来陶瓷坠地的脆响。

室内霎时一静。

谢叙神色未变,从容起身,淡然道:“失礼,容在下去看看。”

一位侍女正慌慌张张地蹲在廊下,试图拾起碎瓷,将那株脆弱的香草重新归位。

“发生何事了?”

听到头顶那道低沉雅润的嗓音传来,侍女忙伏地请罪,颤巍巍道:“夜……夜间寒凉,奴婢正打算将公子心爱的那盆薜荔挪回温室,谁知……谁知不曾看清脚下台阶,摔……摔坏了……”

环佩清鸣,继而一阵清幽的草木雅香袭来,是那位温润风雅的贵公子提裳蹲身,细细查看那株躺在碎土中的,若美人消殒的纤细芳草。

“真可惜。”

他这样叹道,“这是我不远千里,派人自小华山上移栽来的薜荔,只剩下这么一株了。”

他未有半分苛责,那侍女却浑身一抖,哭着道:“奴婢知错了,请公子饶了奴婢这回吧!”

“我没有怪你。”

“奴婢真的知错了!”

“真的没有怪你。你瞧,指尖都刺出血来了……”

谢叙温柔地扶起这位惊慌无措的少女,目光落在她淌血的指尖上,转头吩咐仆从,“来人,快带这位女郎下去处理干净。还有,盆中土壤也该添些新肥了。”

侍女感激地抬首,望着公子那张天人般和煦的脸,面上顿时涌上一股热辣,竟这样看得呆了,直至眸光触及室内影绰的垂帛,这才如梦初醒般,飞速低下头去。

天爷,这世上真的有这般温柔完美的男子吗?

远处手执提灯,充当人形灯盏的侍女们亦是面红耳热,竟有些嫉妒起那名犯了错、却被大公子宽宥相待的贱婢来。

至于这名侍婢为何自今夜之后便再未出现,倒并非她们在意的问题。

谢氏的仆役如云,少那么一个两个,又有什么关系?

仆役们很快取来了新的陶盆,将那株纤弱却倔强的芳草移栽进去,放入暖房的花架上。新植的土壤潮湿黏腻,如同浸透了养料般,在呈现出甜腻的暗红色泽。

有如此沃土滋养,这株芳草必定能重焕生机,茁壮生长。

……

沈荔回到自己的小院,在光可鉴人的寝房廊下发现了两行清晰的鞋印,以及一双东倒西歪摆放在门扇外的皂色武靴。

室内传来了熟悉的喷嚏声。

微不可察的笑意自眼底掠过,沈荔示意身后提灯的商风退下,这才脱履上廊,徐徐拉开了寝房的门扇。

萧燃显然沐浴过了,穿着单衣,半披着潮湿头发,正捻着一瓷盒的丹青染料好奇地嗅闻。

听见开门声,他心虚转身,那盒珍贵的青金石染料险些脱手坠落,又被他眼疾手快地捞住,放回木架上。

“殿下沐浴过了?”

沈荔轻轻关拢门扇,只一闻便知他用了自己的玫瑰香膏,怪不得喷嚏打得这般严重。

“等你等得无聊,便让你那武婢领我去净室,泡了个澡。”

萧燃以手背蹭了蹭鼻尖,朝木架上那分门别类排列齐整的上百盒染料抬抬下颌,“这些是什么?颜色怪好看的。”

“颜料,作画用。”

“你在寝房摆这个?”

“这个怎么了?”

沈荔缓步过去,将被他摆放错的染料盒一一对换过来,调整角度方位,这才满意地收手,“殿下的寝房里,不也摆满了刀剑弓矢?”

萧燃笑了声:“那是以前,后来你搬进来,那些兵器不都收进库房了吗?”

他尚是头一回打量她的卧房,似是对一切都充满了新奇,又拿出一只特别的白玉盒,打开闻了闻:“这也是染料?怎么没颜色?”

沈荔偏头看了眼,玉盒中盛着一半淡白几近无色的粉膏,是当初顺着姻缘石谶纬查到芸台书肆时,收集来的半盒煖脂墨。

萧燃也查过芸台书肆,自然知道当初姻缘石上那血淋淋的谶纬便是由煖脂写就,遇水遇热便会呈现出鲜红血色,只是不曾见过实物,亦不知晓沈荔收集这个作甚。

于是,沈荔便将前朝章德太子妃谢氏以煖脂点隐霞妆的典故,为他细细道来。

“所以用这个在人身上作画,体热汗出,便会呈现出靡靡艳色?”

萧燃这样说着,一双漆眸便不自觉朝她身上乜来,不知盘算着什么,眼底笑意渐浓。

熟悉的灼热视线,令沈荔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危机。

“想都别想。”

她轻轻夺回这盒染料,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就试一次。”萧燃又夺回了染料。

“不行。”

“账上还有十次,划一笔?”

“不行就是不行。”

“沈荔,令嘉?”

见她不肯让步,萧燃倒也没有多失望,下颌抵在她肩上,低低地笑,“那这样,你用这个什么脂在我身上作画,总行了吧?”

说罢,他大大方方地解开衣襟,露出那片略有几道浅疤,却完美得宛若天工雕成的结实胸腹。

沈荔的视线一落在那片轮廓清晰起伏的紧实腰腹上,便有些再难移开视线。

灯下看人,犹美三分。

“画……什么?”

执笔润墨时,沈荔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竟真由着萧燃胡闹起来。

萧燃盘腿趺坐,手撑着脑袋:“画荔枝吧。”

沈荔偏头看她,似是疑惑:“为何是荔枝?”

“不是你的字吗,小荔枝?”

“……”

沈荔怔了片刻,神色复杂地看他,“我的荔,是薜荔的意思。”

“和荔枝什么关系?”

“没有tຊ关系,薜荔是一种古之芳草。‘揽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①”

“……”

“……”

四目相对,沈荔轻叹一声,“罢了,荔枝就荔枝吧。煖脂显为红色,也不适合画芳草。”

她审视那片起伏的胸膛,似是在思索该如何落笔。

片刻捉袖,潮湿的笔锋掠过肌肤,先以墨色画出横贯胸膛的树枝,再以青绿点缀叶片,等到换笔润煖脂,欲点下关键的几颗荔枝时,萧燃却忽的低笑起来。

沈荔疑惑抬眸,却见他以手背抵着鼻尖,上气不接下气道:“湿湿凉凉的,有点痒……”

见沈荔蹙眉轻瞪,他忙不迭收敛笑意,正色道:“我不笑了,你继续!”

可当沈荔再次垂首勾画时,他又呵呵呵地抖了起来,笔尖一碰他腹部便笑,一碰便笑。

煖脂未受热时接近无色,需十分小心谨慎才不会画歪画错,本就极为考验执笔人的眼力与技巧。

他这么一笑,沈荔便有些拿不准位置了,心头一急,不由上手将他按躺在锦毯上,翻身骑坐于他腿间,用身体的重量压住这匹不驯的烈马。

萧燃不笑了,反肘撑着地板,半仰着身子看她。

“好了。”

沈荔终于落下最后一笔,心满意足地抬眼,冷不防撞入一片灼热的眸光中。

少年的眼睛黑且亮,像是暗夜里的一把火,烧成混沌的颜色。

说不出是谁先开始的,反应过来时,他们已抛却一切束缚滚做一团。

染料坠下案几,溅起一片斑驳,紫毫笔滚入衣堆中,晕开一抹暗色。这座宅子年岁已久,即便木质的地板时时抛光打蜡,也难掩它的老旧。

沈荔清楚地知道,哪处案脚略有不平,哪片木砖稍显松动,人一用力压上去,便会随着冲劲发出吱呀吱呀的细响。

夜色静谧,这细微的声音混在急重的风声中,潮湿的水声中,便显得格外清晰可闻。

“怎么不出声儿?”

萧燃以拇指按压她咬紧的唇瓣,俯身凑近,声音喑哑而低促,“你不出声,我怎么知道自己做没做对?”

他胸腹上所绘的大片荔枝渐渐显色,透出靡丽的殷红,而后又被热汗晕开,流淌在她的身上,磨蹭成一片斑驳混沌之色。

她浑浑噩噩地想:原来,传闻中的隐霞妆竟然是真的啊!

在自家,总有种做坏事的感觉,须得屏息敛神。

沈荔难耐地别过脸去,又被他轻轻扳回,调整身形,挨个试探:“你喜欢哪里?这里?还是这里?”

沈荔倏地一颤,萧燃立刻得意地笑出声来:“是这里啊。”

呜咽一旦溢出齿关,便再难收场。

她索性攀住少年宽阔的肩背,仰首一口咬在他的胸口。这点微弱的痛意并不能让少年收敛,反而如同嘉奖般,令他越发肆无忌惮。

那融化的煖脂便也随之渗入齿痕,留下一抹清晰的鲜红艳色。

二人扯了一条锦被躺在柔软的地毯上,就这般草草相拥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沉到沈荔甚至已经忘了今日要盛装打扮,入宫赴宴之事。

直至外间传来叩门声,沈筠清朗的声音絮叨传来:“阿荔,该梳洗妆扮了。今日怎的还未起床?是有哪里不适么?”

沈荔朦胧睁目,半晌,猛地撑身坐起。

身侧,赤着上身的少年不满地翻了个身,低低道:“起这么急作甚?别冻着。”

“萧燃,我阿兄来了。”

沈荔一边穿衣,一边紧张地看向他,“你……你……”

似是明白她要说什么,萧燃缓缓抬眼,定定然看着她:“来了又如何?我们是夫妻,不是做贼。”

“可是……”

她还欲说点什么,却在撞见少年那双平静又深暗的眼睛时一顿。

他大概以为,她又会遮遮掩掩,将他推开吧。

沈荔没由来心头一软,迎向他的目光,柔声道:“总之,不能这么乱七八糟地见他。我先去同阿兄打个招呼,你将衣物穿戴齐整,务必要齐整些,等我唤你。”

“……”

“听见了么?”

少年抱臂挑眉,许久,闷着嗓音道:“知道了。”

沈荔放心地穿衣绾发,推门出去了。

“你没事吧?”

沈筠望着妹妹明显敷衍的穿着,似是无奈,“快去更衣妆扮,莫误了入宫赴宴的时辰。”

沈荔静坐未动,捻了捻衣袖,方郑重道:“其实,我屋内有个人,想带给阿兄见见。”

“有人?”

沈筠不解,“你朋友?若要引荐,何不等赴宴之后……”

话未落音,便见内室的门扉被人拉开。

仅穿一条亵裤,赤着上身,不经意间露出胸口抓痕与咬痕的萧燃便这样走了出来,朝僵滞的沈筠打了个招呼:

“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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