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青踏入院子的一瞬, 萧燃便醒了。
尽管他两天一夜不曾睡过一个囫囵觉,眼底却几乎见不到倦色,甚至在瞧见沈荔悄悄抬袖, 为他遮挡纷飞的花雨时, 荡开一丝少年人促狭的笑意。
沈荔飞快收回手,指尖落在他的肩头, 轻轻推了推。
这人脑袋沉得很, 她的腿已有些麻了。
萧燃揉了揉脖子起身, 接过文青呈上的密信,目光一扫, 极轻地“啧”了声。
沈荔已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轻声问:“出了何事?”
萧燃神色未变, 冷嗤道:“没什么。我前脚离开弋县, 后脚就有人烧粮仓。”
沈荔忙问:“烧了多少?”
“所幸早有防备, 只烧了一处。”
萧燃支起一条腿自在而坐,眉心微不可察地拢了下, “不过, 有点蹊跷。此处粮仓就囤于弋县以东,四面有精兵把守,想要烧它, 绝非易事。”
“莫非是贼寇人多势众, 强行攻入?抑或是……营中出了内应?”
除此之外,沈荔想不到还有什么情况,能使人在萧燃那群身经百战、悍勇精锐的亲兵眼皮下纵火。
然而, 萧燃却摇了摇头。
“都不是。”
他懒洋洋一扯嘴角,笑意却未曾到达眼底,若有所思道, “而是一人一骑,挑了个天干风急的好日子,于百余丈开外抛射浸满桐油的火箭。”
“百丈之外抛射,需几石弓?”
“至少,需二、三石力强弓。”
见她不解,萧燃将密信置于烛盏上点燃,解释道:“寻常能开一石弓,已是百里挑一的强者。开二石强弓,万军之中也未必能选出一个。而若拉开弓的同时,还能克服夜风干扰,精准命中百余丈外的目标,我只见过两人能做到。”
“哪两人?”
“武思回,和本王。”
闻言,沈荔陷入了沉默。
片刻,她脑中似有灵光乍现,倏地抬起头来:“还有一个人,或许也能做到。”
——那勾结明氏幼子,藏匿暗处,越过营门重重看守,一箭射中阿兄之人。
萧燃显然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沉吟道:“你哥出事那会儿,我曾亲自勘查营门周遭的地势,若想避开斥候的耳目暗算车中之人,则刺客至少要退至六百步开外的密林中。那般刁钻的方位与射程,绝非寻常弓手可为。”
“是他!”
沈荔慢慢攥紧指tຊ尖,呼吸渐趋急促,“当年便有燕子匪,能于弥天风雪之中精准射中母亲的车驾,定然就是此人……”
他又出现了!
先是母亲,而后是阿兄,再是弋县粮草……一定有一根她尚不知晓的暗线,将此人的目标串联到了一起。
所以,绝不能再让他逃走。
只有抓住此人,才能解决悬在沈氏头顶的尖刀,才会知晓母亲当年究竟因何而死!
“沈荔,沈荔!”
萧燃双掌握住她单薄的肩头,声音低沉而有力,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拽回,“放缓呼吸,不必紧张。他既敢现身,我便能擒住他。”
沈荔眸光颤动,唇瓣微微翕合,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
“信我。”
萧燃低头望着她的眼睛,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认真,“此人行踪诡谲,又擅远攻,非常人能应对。交给我来处理,可好?”
……
“阿荔,听着。”
风雪肆虐的山道间,母亲急促而清寒的声音穿破黑暗而来。
“无论发生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出声!不许出来!”
“还有——不要相信任何人,记住了吗?”
“不要相信任何人!”
声音自四面八方涌来: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相信!不要相信不要相信不要相信不要相信不要相信不要相信……
“不要!”
沈荔低呼一声,猛然自梦中惊醒。
夜风自半开的窗隙潜入,吹动散落的纸页哗哗作响。她揉了揉眉心,怔然喘息片刻,周身如坠冰窟般的寒意这才渐渐褪去。
原是不知何时伏案睡去,以至于坠入梦魇。
萧燃接到弋县的急报后,便赶回去调查粮仓失火一案。
沈荔深知以他的能力,必能妥善处理此事,查出那名神秘刺客的踪影……
可她的思绪仍在不可抑止地飞速运转:
刺客与世家联盟牵扯颇深,这点毋庸置疑。
弋县粮仓虽仅烧毁一座,可若抓不到凶犯,杨党少不得要给他扣一顶“吞粮养兵,意图谋反”的帽子,即便不能给予他重创,也足够他忙上一阵。
届时,那些虎视眈眈之人便可借监军之名,往他身边安插人手,制衡、削弱他的兵权。
萧燃若想自证清白,便不能像处置杨氏细作那般,对监军痛下杀手,否则便坐实了谋逆的重罪。
——萧燃能想到这层吗?
若他深陷局中,那名刺客岂非又能逃之夭夭?
沈荔撑着额角,眼睫轻颤,袖中的五指紧了又紧。
不行,她不能作壁上观。
这盘棋局,唯有亲自执子,方能安心。
“女公子。”
商风轻手轻脚地进来,撤下案上冷茶,低眉温驯道,“夜已深了,请女公子歇息吧。”
沈荔徐徐吐息,再抬首时,秋水眸中已恢复了沉静。
“商风,掌灯回府。”她道,“我有事同阿兄商议。”
沈筠并未就寝,而是与叔父沈谏一同在庭中铺席夜饮,一边赏月,一边细谈沈氏门下商铺和田庄的收成。
叔父原是要远行开拓商路的,不知为何,又折回兰京了。
“啊,门下旧友为我引荐了一位年岁、家世相当的淑女,近日来兰京探亲,便约我相见。”
因是筹备相亲的缘故,沈谏打扮得颇为年轻风雅,一袭锦袍衬得他俊逸非凡。
他端着一盏映着月光的清酒,神情却有些恍惚,睁着眼睛半晌,才愕然道:“阿荔,你方才说……想要什么?”
于是沈荔敛袖跪坐,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一日内,我需要粮米万石,可供遮风避雨的毡布百车,以丹阳郡王妃之名,助殿下赈灾。”
既然幕后之人调离萧燃,是为了毁他粮仓,拖住他的脚步,那她便替他补上这批粮,并故意放出风声。
布局者自然不希望萧燃安然渡过此劫,为防计划落空,必会千方百计截杀她所运之粮。
只要她提前设伏,必能引出那群藏匿于世家门下的燕子匪。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她迟来十二年的反击。
沈筠并未质疑她贸然出手的动机,甚至连多一句的询问也无,便放下酒盏,缓声道:“好,明日天黑前,我命人将所需物资备齐,秘密送去弋县。”
他的目光从容而纵容,蕴着兄妹间一如既往的信任。
沈荔心间一暖,笑道:“赈灾乃利民之策,不必遮掩。”
“但为兄有个条件。”
弋县那边的动静,沈筠自然有所耳闻,不得不叮嘱她:“此事交予叔父去安排便可,你如今身份已明,不可亲涉险境,万事当以保全自己为先。”
“是啊,阿荔,就让我的商队去安排吧。”
沈谏自信满满道,“我手下那些人,办事最是可靠的。”
沈荔必须亲自盯着,这或许是她唯一能接近凶手的机会。
所以,次日学宫放值后,她直接乘车去了沈氏位于城外的某处庄子。
除了武婢商灵外,她还借阿兄的手令悄悄调度了百余部曲,就埋伏在庄子之外的隐秘角落中。
这一步安排,她不曾告诉任何人。
沈荔的马车就悄无声息地停在后墙下,看着沈氏庄园火把通明,不断有人吆喝着来来往往,将一车又一车饱满的粮米和物资自仓房中运出。
从日落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月色西斜,尽管她的身体已经疲惫至极,精神却因紧绷而呈现出极度的清醒。
终于,在弯月即将沉沉坠落西山之时,庄子中骤然传来了急促的梆子声。
浓烟自仓房冲天而起,火光撕裂夜幕,映亮了整座庄园。
沈荔猛地掀开车帘,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轻喝道:“商灵!”
商灵早已放出了信号,随着一声清脆尖利的哨音,埋伏在暗处的部曲一拥而上,迅速封锁了庄园的各处通道。
一片混乱。
霎时间,喊杀声、刀刃碰撞声与木料燃烧的哔剥声杂糅在一起,间或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
然而很快,这样的声音渐渐平息,唯有仓房中传来谷粒爆开的噼啪轻响,在焦灼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荔就这样踏着那一地倾洒的金黄粟米,迎着余烬未消的热浪,一步一步走向那几名被部曲团团围住的黑衣刺客面前。
有三名刺客已经死了,还有一名身量壮硕的刺客躺在地上,还有微弱的呼吸。
商灵抽刀横在那名还在张口喘气的刺客颈上,禀告道:“女郎,此人落入埋伏,见突围无望,便抽刀捅死了自己的同伴,心狠至极!”
血腥味混着焦糊味传来,令人胃中一阵翻涌。
沈荔强忍着窒息般的刺喉感向前,示意部曲:“解开……他们的衣袖。”
有人立即向前,挑开刺客的束袖,露出臂膀来。
三具死去的尸首上并无刺青的痕迹,沈荔便将目光收回,落在了最后那名自刎未遂,尚有一口气存在的汉子身上。
目光对上的一瞬,那些阴冷尖锐的记忆便如排山倒海而来——
尽管他剃了络腮胡子,身形也胖了一圈,但沈荔还是从那双格外深陷的阴狠眼睛中找到了些许记忆中的模样。
“终于死了,这妇人真难杀……”
“杀都杀了,还废话恁多作甚!”
“有了这十几车的绫罗珠宝,还怕不能瞒天过海,富贵余生吗!”
沈荔永远不会忘记他举着火把,坐在母亲的尸首旁,神色贪婪地把玩那些浸透鲜血的钗环珠玉的狰狞模样。
不会错!就是此人!
这名身手大不如前的匪徒显然也认出了她——或者说,认出了她这张脸。
那是他隐姓埋名归顺主公前杀的最后一个人,那张宁死不屈、清冷倔强的美丽脸庞,是如此地令人难忘。
以至于当他看到这张早死在他刀下的面孔,却又以更年轻貌美的模样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他的瞳仁骤然缩小,喉中发出“嗬嗬”的怪响,如见厉鬼返魂。
“女郎,他快不行了。”
商灵谨慎地挡在沈荔面前,为她隔开那股腥臭的血味,体贴道,“女郎若有话相问,不如让我来审。”
沈荔轻轻摇首,逼迫自己将目光落在那张可憎的脸上,就这样面色苍白而坚定地看着自己的杀母仇人,一字一句问:“十二年前冬末,飞鹊峰官道上,你们为何要截杀沈氏主母的车队?”
这个极恶之徒仍死死瞪着她,嗬嗬喘气。
“兰京南街、地下黑市,陈记铁铺。”
沈荔准确地报出了他们出城行刺时,伪造身份与路引的黑窝点,那是从阳城那名弓手刺客身上搜来的假路引中,顺藤摸瓜找出的线索。
果不其然,男人的面色倏地变了,呼吸也变得艰涩急促。
商灵趁热打铁,将刀尖抵在他颈上的tຊ破口处,逼问道:“你不说,那便只能让你的妻儿来说!”
“我……我不知……那人是谁……”
垂死的男人终于开口,断断续续,艰难道,“有人告诉我们,有极肥的肉羊……会从那条山道……经过,若能……若能劫杀,则可保我们……一生富贵……”
沈荔向前一步:“那人是谁?!”
“没、没人见过……他的样子……”
男人口鼻中不断涌出血沫,目光渐渐涣散,“他上山时……遮着脸,但他很爱……干净,濯手时,我看见……他的小指内侧,有三颗红痣……”
“还有呢!”
“没有……了……别伤害……我的……”
男人艰难地张了张嘴,如涸泽之鱼般涌出一口血沫,便再没了声息。
四周一下变得极静。
飘飞的火星,燃烧的火把,还有地上还在不断蔓延渗透的血色,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筠便在此时闻讯赶来。
这位素来从容矜贵的贵公子,下马车时险些一脚踏空,腰间环佩和衣带凌乱交缠,他却浑然不顾,只提裳疾步向前。
“阿荔!”
他几乎踉跄着跪在了那一片沾着血腥气的尘土中,扳过沈荔的肩,上下仔细打量了个遍,方长松一口气,皱眉轻斥:“你……你简直胡闹!”
“阿兄。”
沈荔侧首望向他,面色苍白,却依旧镇定,“我就知道的,当初那场劫杀……绝非偶然。”
“先不说这些,跟我回去。”
沈筠试图拉她起身,半蹲在地上的少女却如石雕般一动不动。
她还有最后一件事要确认。
沈荔伸手,缓缓掀开了仇人的衣袖,而后瞳仁骤然一缩——
怎么会这样?
此人的手臂上只有一块烫伤的疤痕,并不见首尾相连的蛟蛇刺青!
他不是那名可开二、三石弓的刺客!
几乎同时,寒风如轻薄的刀刃划过,对于危险的直觉使得商灵下意识抽刀回斩,击落了一支如疾电般飞来的羽箭。
好重的力道!
箭矢折断的反震,甚至震得她虎口生疼,不由连连后退两步。
“有刺客!保护家主和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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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灵出手的同时,沈荔也瞧见了那道立于远处石崖上的身影——
这处田庄建于山脚平原上,石台离此处足有百丈远,月下那道模糊的人影便如蚊蚋般渺小模糊,唯有箭矢的折射的寒光如星辰骤亮,清晰可见!
还有另一名她苦苦找寻的凶徒,正蛰伏于暗处,伺机灭口!
脑中念头一闪而过,沈荔只来得及推开尚未反应过来的兄长,便见一道寒光如疾星划过,穿透某位部曲的身躯如穿薄纸,转瞬掠至她的眼前。
血花四溅——
继而一柄长枪破空而来,与箭矢相撞。
叮地一声,火花迸射,矢尖被迫改道,擦着沈荔的发髻钉入身后的高墙中。
模糊的视野中,只见萧燃径直策马入庭,于马背上俯身拔出长枪,勒马回身怒吼:“武思回!开弓!”
“是!”
武思回缓缓绞紧弓弦,拉弓如满月,以射日之姿对准了石崖上那抹微小的人影。
沈筠总算回神,抬袖将妹妹护在身后,喃喃道:“敌在高处,有先天优势,且相距百丈,如何能射中?”
沈荔往高墙拐角后退了一步,笃定道:“他能。”
话音刚落,武思回松指,箭矢离弦破空。
同一时刻,崖上刺客亦开弓放箭。两抹寒光当空交错,一箭被武思回偏头躲过,钉入青砖之中足有寸许深。
而另一箭没入石崖的阴影中,再无声息。
沈氏的部曲翘首以望,就当所有人都以为武思回这箭落空之时,石崖上的影子捂着肩膀踉跄一晃,朝下栽入了深潭中,发出噗通一声水响。
“去找!”
萧燃沉声下令,眸色寒若黑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亲卫们抱拳领命,疾驰而去,披着一身清寒夜露的少年将军这才翻身下马,大步逼近沈荔。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这样沉默地盯着她,胸口几番起伏,似是在压抑着什么。半晌,忽的攥住她纤细的腕子,不由分说拽着她朝暗处走去。
“阿荔!”
沈筠声音骤紧,疾步向前,“殿下,你想做什么——”
沈荔被拉着踉跄前行,回首朝阿兄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担心。
少年身高腿长,又走得那样快,沈荔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不由细声请求:“萧燃!萧燃,你慢些!”
萧燃不语,一脚踹开一间空房,将沈荔拽了进去。
月光倾洒入户,铺了一地的银霜。
萧燃背对着她,拽着她的手,连骨节微微泛白,弄疼了她也不曾察觉。
就当沈荔以为,两人会一直这样沉默相持下去时,他出声了。
“你刚刚差点死掉,知不知道?”
少年倏地转身,那双总是蕴着明朗笑意的眼睛此刻一片阴沉,像是要将心中压抑的怒火宣泄殆尽,步步紧逼,“昨日我一见到你的眼睛,便知你不甘心。哈,果不其然……”
沈荔喉间微动,不得不仰首看他,试图解释:“萧燃,我……”
“我让你交给我来处理,你为何不听!让你莫要插手,你为何偏要以身入局!什么事都不和我商量,就是要擅作主张!就是不听我之言!”
“萧燃,你冷静些。”
“你让我如何冷静?你可知若我没有命人暗中守着你,若我今日来晚了一步,等待你的究竟是什么?你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在你心里,本王除了上-床就没有别的用处了?”
“萧燃!”
沈荔倏地伸手拥住了他。
一个手足无措的拥抱,也是她头一次主动投怀。
少年一僵,拔高的嗓音戛然而止。
心中那头因愠怒和后怕而险些失控的野兽,就这样在那双微微颤抖的手臂环绕下,温柔地蛰伏起来。
萧燃并未回拥,双臂垂在身侧,满身的戾气却逐渐收拢,消散。
许久,他缓缓低头,如同无声的回应,又如同寻找一个支点,将下颌轻轻搁在了那片单薄的肩头。
“因为你不信我,沈荔。”
他这样说道,嗓音很哑,带着沉重而压抑的气音,“你不信我能破此困局,也不信我能始终如一地站在你这边。你不给我回信,也从不回应我的心意,有我没我似乎都一样……”
他顿了顿,自嘲一笑:“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