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燃是在随父收复洛邑的途中, 结交的戚氏二公子。
两个年轻气盛的少年,为了争一条粮道的先行权大打出手。
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在萧燃一枪将戚二拍下马背后,两人索性摘下头盔, 坐在尘土飞扬的黄土坡上喝了一夜的酒。
二人同样是武将出身, 又同是家中次子,年岁相仿, 性情相投, 当即一见如故, 以兄弟相称。
不久,戚二便从家中率领两千部曲、一千骑兵, 浩浩荡荡前来投奔萧燃。
戚氏为边地武人出身, 也算一方豪强, 却始终未能更进一步。
族中虽有佃客、部曲数千, 甚至还有一支骁勇善战的骑兵, 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出身卑鄙的暴发户而已。
戚二心知肚明, 家中长兄是个不争气的草包, 终日流连于女色之中,断然是靠不住的。他若想跻身阀阅世家之列,唯有两条路:与更上层联姻, 或累积足够的军功。
正因如此, 戚二才心甘情愿追随战无不胜的萧燃,企盼为家族挣一份荣光,更要为戚氏赢一份真正的尊重。
彼时的萧燃, 还是个目空一切、桀骜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但他的确有狂妄的资本。
一年间,他率领天佑军, 联合戚二与江氏的部曲,枪尖所指,攻无不克。他们于烽火乱世间立下赫赫战功,一时间,天下无人不知他的威名。
可谁也没想到,他们这群锋芒毕露的少年,竟会折戟于一场稀松平常的诱敌之战。
“我那时都谋划好了,先挑衅叫骂、激怒守军出城,再佯装败退、沿途设伏包抄……每一步推演,我与兄弟们皆烂熟于胸。”
可那名北渊老将却像是预判了他们所有的计划,并做出了致命的反击。
萧燃低沉诉说着,带着些许的自嘲,平静地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沈荔却在一瞬间血冷如冰,心脏猛然揪紧,喃喃颤问:“封城之战,是何时开始的?”
萧燃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日子,不假思索道:“晋安三年,十月初九。”
晋安三年,十月初九……
是发生在杨窈过河拆桥,设计灭戚氏满门的二十天后。
萧燃接下来还说了什么,沈荔已全然听不见了。
她只知晓封城血战葬送了三万将士性命,将一位十六岁的少年推向了风尖浪口。
却从不知晓除了萧燃外,还有哪些追随他的部将与扈从被卷入了血战之中。
在武将出身的长公主执政前——甚至在她政权尚不稳固的最初几年,武将的地位远比不上门阀世家。那些将士如蝼蚁般生,蝼蚁般死,一茬又一茬,倒得无声无息,名姓不存。
而现在,萧燃告诉她,战死的兄弟里,还有戚氏二公子和他带去的三千部曲。
刹那之间,她脑中似有重锤狠狠砸下,荡出一阵嗡嗡的尖锐耳鸣。
无数零碎的线索骤然串联,拼凑出一个令人胆寒的推测——
会不会是杨窈在灭了戚氏全族后,惟恐尚在军中、追随萧燃出征的戚二公子回来报复,便设下毒计,借刀杀人?
会不会当年那场败仗,根本就不是萧燃部署失误,而是有人暗中作梗,以三万忠魂和一位少年将军的前程,作为掩盖戚二之死的遮天迷障?
光凭杨窈一人之力,断不可能做到这步。
会是谢家插手吗?
然以她对世家的了解,谢氏食大虞之禄,终究为大虞之臣,越是大世家便越讲究气节,再窝里斗,也不会做出通敌叛国的行径……
或许是那位前朝遗孤,又或许,只是巧合——
天下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沈荔一时心乱如麻,呼吸滞涩。她缓缓抬眸望向萧燃,只是那样无声地望着,明净的乌眸中渐渐泛起了微微的红。
若真是杨窈所为,她以后该如何面对萧燃、面对那些枉死的将士冤魂呢?
“怎么了?”
萧燃察觉到了不对,忙将她揽入怀中,指腹抚过她几欲破碎的眉眼,低声哄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陈年旧事。本想宽慰你,结果说的人难受,听的人也难受……是我不好,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你别在意。”
他越是温声细语,沈荔便越生出一股近乎惶然的自责。
她抬手握住萧燃的指节,摇了摇头,眼中的水波也随之泛起涟漪。
“不是你的错,萧燃。”
她压抑呼吸,认真道,“或许……是我的错误,才滋生出了更大的错。”
“怎么还在纠结这个?是个人都会犯错,不想了。”
萧燃将她揽得更紧些,下颌抵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挲,“有我在呢,没事的。”
沈荔檀口微启,然话到了嘴边,复又生生咽下。
该如何对萧燃说呢?
眼下一切都只是推测,真假不论,她并无实证,能证明两桩血案确为杨窈所为。
与其胡思乱想、自乱阵脚,不如沈、萧两家勠力同心,尽快找出人证与物证,为亡故的母亲、遭遇无妄之灾的戚氏与枉死的将士还原真相,讨一个公道。
思及此,她咬了咬唇瓣,定神问:“当年亲历封城之战者,无论敌军与友军,可还有幸存之人?”
“戚氏与江氏的部曲几乎无一幸存,天佑军tຊ倒有数百人侥幸活了下来,但大多伤重,解甲归田了。至于封城的敌军……我与他们有血海深仇,当然不会留其性命。”
萧燃并不想向她提及自己心狠手辣的一面,轻咳一声,“你问这个作甚?”
沈荔抬首,字字清越:“萧燃,我怀疑封城战败的背后……另有隐情。”
“你也觉得,是有内贼暗中勾结敌将,泄露军情?”
萧燃立刻坐直身子,长眉一拧,“可我暗中查了三年,麾下精兵皆为英勇之辈,并无发现疑处。”
“天佑军自然是可信的。”
沈荔略一思索,清冷道,“殿下不妨试试,从戚氏入手。”
萧燃着手查谢敬与戚氏旧案,而她,则从杨窈入手。
成败在此一举。
沈府书房内,烛影摇曳。
沈筠静静听妹妹提及在琅琊的往事,青黛色的长眉渐渐蹙起峰峦,连带着容光也黯淡了几分,神色中既有疑窦开解的欣慰,又掺杂着绵密的心疼。
“这并非你之过错,阿荔。恶人骗你在先,利用你在后,你也是受害者。”
说到这,沈筠面上的心疼之色更甚,几乎令他那张昳丽而完美的脸皱了起来,冷然道,“你放心,我会命人彻查杨氏之案。只要一丝证据尚存,不管天南海北,掘地三尺,为兄也会替你找出来。”
……
谢氏别院曲水蜿蜒,浮瓜沉李,雅致非常。
案几上的冰镇甜瓜凝着晶莹的水珠,冷雾与袅散的雅香融为一体,隔绝了夏日的炎炎暑热。更有侍女手持芭蕉扇,隔着冰盆远徐徐送风,于是凉意自眼底沁入,甜丝丝直透心脾。
屏风后,一老一少相对而坐,执子对弈。
谢敬峨冠博带,广袖长衫,儒雅的面容不见丝毫焦躁:“丹阳郡王在查我门下账目,你可知此事?”
“自然。”
谢叙悠然落下一子,整个人的气质比盆中冰雪更甚,“从父无需担心,侄儿已命人处理妥善。”
“如何处理?”
“自然是连人带账本,处理干净了。”
“唉,可惜了一名贤士,跟了我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谢敬按下一枚黑子,不动声色收拢杀局,抬起眼皮道:“韫之,你不曾隐瞒什么吧?”
谢叙露出讶然的神色:“岂敢?自先父急病仙逝,从父视我如己出,悉心教养,又铺就仕途,侄儿岂是不知恩情之人?”
谢敬含笑颔首:“你明白就好。谢氏不讲究内斗那套,重在上下齐心。濯之虽有才学却无远志,又在儿女之事上举棋不定,日后还需你这个做兄长的多多扶持,悉心辅佐。”
青年眼睫微动,似是困惑:“既如此,从父方才之言,可是侄儿何处做得不妥?”
谢敬摆摆手:“随口一问罢了。”
谢叙这才将视线落于棋盘上,一顿,轻叹一声。
“是我输了,自愧不如。”
“年轻人,还是要多多磨炼。”
谢敬留下一句笑言,心满意足地离去。
“侄儿恭送从父。”
谢叙起身相送,拢袖长揖,明月流光般的袖袍久久垂落在地。
直至那道飘逸儒雅的身姿消失在曲廊之外,他这才缓缓直身,走入内室。
穿过飞瀑般倒垂的帛画,转过绘有芳草白鹭的曲屏,如越过万千执念,最终抵达最深处的古董架前。
他敛目静立许久,方将面前那本烧焦了一角的册子推入暗格,旋紧机关。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厚重的云层一遮,便透出几分山雨欲来的沉闷。
要变天了。
纸页被吹得哗哗作响,满天乱飞。
沈荔不得不搁笔起身,举袖格挡扑面而来的闷热疾风,朝被吹得吱呀摇动的窗扇走去。
这月余以来,她白日去学宫讲学,夜间既要与阿兄商讨秘查杨氏旧案的线索,还要伏案编纂石经注解,几乎无片刻喘息之机。
就连床笫间的那点事,也常常是敷衍了之,不如从前那般纵情尽兴。
萧燃就很不开心。
“你最近……都不看我的脸了。”
她越是躲闪,萧燃便越是不放过,咬着字眼儿沉声顶撞,“莫不是看腻了,沈令嘉?”
沈荔说不出话来——
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因杨窈与戚二公子的事惴惴不安。
真相就如刀尖悬顶,不知何时会落下来,也不知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结局。
这样的思虑几乎耗干了她的全部精力,以至于好几次跟不上萧燃的节奏,被折腾得精疲力竭,狼狈不堪。
同萧燃谈养生之道,是没用的。
因为谈着谈着,可能就会被他刁钻的问题带偏,最终又以一场理智全无的鏖战收场。
趁着萧燃与谢敬斗智斗勇之时,她索性搬回了私宅,图几日清净。
沈荔合拢门窗,又将散落满地的纸页一一拾起,在案头细心叠放整齐。
她刚坐下,揉了揉酸痛的腰肢,便听哗啦一声,门扇被人大力拉开,少年高大赤红的身影卷着疾风闯了进来!
才拾起的纸页顿时又被掀得漫天飞扬,如天女散花,簌簌飞了满屋。
沈荔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眸,目光幽幽,似嗔似怨。
敏锐的直觉使得萧燃顿住脚步,因为刹得太急,还单脚跳了两下,满身张扬的气势顷刻收敛。
然后,他老老实实退后关门,蹲身拾起满地散落的纸张。
再起身时,少年的步履从容缓慢了许多,痞兮兮地朝她笑:“抱歉抱歉!一时情急,没瞧见你在写字。”
沈荔伸手接过那一沓纸,低眉细细抹平褶皱,方轻声问:“何事这样着急?”
“好消息。”
萧燃一撩衣摆,径直在她面前按膝盘坐,倾身道,“你哥的人寻到一位曾伺候杨氏的乳母,我已将她秘密送入阿姊府中,正想请你同去旁听审问。”
毕竟,没人比她更了解以前的杨窈。
……
长公主府邸的偏房中,一名四十余岁、体态丰腴的妇人跪坐席上,锦缎衣料窸窣作响。
她不时抬眼,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上首的贵人们,又飞快低下眼去。
虽姿态拘谨,但处变不惊,交叠的双手沉稳非常,俨然是见过世面的体面人。
“这乳母也是走运,杨氏灭族那会儿,她刚巧回去探亲了,因而躲过一劫。后来老家的房舍被烧,她与儿子险些丧命,便迁居去了娘家。”
萧燃抱臂,压低声音为沈荔解释,“多亏你哥有位门生的好友与她同乡,打听了许久,才寻到她如今的住处。”
萧青璃饶有兴致地看小夫妻交头接耳,凤眸转了几圈,方扬声笑道:“令嘉,你有什么话,直接问这位乳母吧。”
“好。”
沈荔微微点头,起身行至妇人面前,颔首一礼,“敢问夫人,可是皇后殿下的傅母?”
“妾不敢当,不敢当!”
妇人忙匍匐回了一个更大的礼,条理清晰道,“杨氏主君所出的二位小女郎,的确是妾奶大的。”
沈荔又问:“如此说来,夫人定然十分熟悉杨氏姊妹的容貌,若是见面,必能一眼认出。”
“贵人说笑了,哪有母亲不认识自己的孩子呢?”
“那夫人可知,皇后殿下的小臂外侧那几道泛白的旧伤,是因何而来?”
闻言,妇人讶异地抬起头来:“皇后殿下的臂上,何来旧伤?”
偏房内,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面色一沉。
萧青璃问:“你确定没有旧伤?”
“妾以性命做保,确然没有!”
妇人似是惟恐影响到旧主的名声,忙不迭解释道,“小女郎是未来的皇后,身上不能留疤的呀!主君和主母对她视若明珠,呵护还来不及,又怎会令她的完美之躯受损呢?”
不可能……
沈荔沉眸:她为杨窈治伤时,分明看到她右臂有两道泛白凸起的旧伤,且明显是形成于数年之前,乳母怎会不知?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问道:“那杨氏族人中,可有与皇后殿下样貌相似的同龄人?”
妇人只略一沉思,便给出了答案:“有的,主君的第三女,杨阿婢。”
沈荔凝眉:“碧玉的碧?”
“不是……”
妇人嗫嚅片刻,方小声道,“是……是婢女的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