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燃轻轻一抖手腕, 震落刀锋上残留的血珠。
他散漫抬眼,轻冷的目光掠过那名试图潜逃报信的谢氏党羽尸身,落在了身姿笔挺而俊雅的青年身上。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有人惊惶后仰, 打翻了案上的酒盏;有人双手撑案, 愤愤然欲起身;还有人默默垂首,恨不得隐入阴影之中……
无数张或惊疑、或恐慌的脸定格在原处, 不知是因为那蔓延的血腥气, 还是因为这猝不及防的逆转。
给予谢中丞的致命一击的, 竟是他的从侄谢叙!这着实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而正因为出列指证的人是谢叙,是谢敬一手提拔的谢氏子弟, 他手中的这份账目才更显可信, 不容置疑。
萧青璃接过宫人转呈上来的账册, 大致翻看一番, 眸色如寒霜凝结, 骤然冷沉下来。她唤那名跪伏于地的谢氏谋士:“你且仔细辨认,此账是真是假?若有半句虚言, 立斩不赦!”
文士忙膝行向前, 双手哆嗦地接过这本烧焦了一角的账簿。
他一目十行地仓皇翻阅,仿佛有恶鬼持刀抵喉般,从头翻到尾, 指腹一沾口水, 又从尾翻到头,终是颓然伏地,战战兢兢道:“回……回殿下, 这的确是主君……不,是谢敬命小人暗中销毁的秘账。”
萧青璃怒斥道:“好你个谢敬!勾结燕子匪党同伐异在先,串通杨氏外戚搅乱朝政在后, 竟还敢私开矿脉、铸造兵器!你是要谋逆不成?”
谢敬亦勃然色变,踏前一步道:“此乃栽赃陷害!请殿下细想,若臣真有暗中销毁的阴私账目,又岂会落于旁人手中?光凭一个来历不明的匹夫,一个、一个……”
他指向芝兰玉树般俊秀的青年,甚至无力痛骂家贼,只拢袖重重一躬:“谢某宦海沉浮十余载,对大虞之忠心,可谓天地可鉴、日月可昭!恳请陛下与殿下明察秋毫,切勿因谢氏内斗而误信小人谗言,寒了忠良之心啊!”
对大虞忠心,并不代表对如今的摄政女君忠诚。
萧青璃看向谢叙,带着些许审视之意:“小谢卿,你不妨说说,这账册从何而来?”
谢叙躬身,从容不迫道:“乃是从父亲口交待,命臣杀人灭口后焚毁证据。臣不愿tຊ为虎作伥,便私下将账册留存。”
“谢敬不仅是谢氏的家主,更是你的从父。”
“是。然‘天地君亲师’,为人臣子,自当先国后家,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上不负君恩,方为立身之本。”
谢叙垂眸拱手,广袖如流云垂落:“臣,只是选择了心中正义而已。”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立即有文臣出列,慷慨陈词:“小谢公大义灭亲,实乃真君子!”
谢敬面沉如水,齿缝中挤出一声冷笑,连连摇首道:“谢韫之啊谢韫之,你如此含血喷人,不过是为了公报私仇!”
谢叙清润一笑,声音无波无澜:“那敢问从父,侄儿因何要报复您呢?”
谢敬咬紧槽牙,腮帮一阵鼓动,竟一时语塞。
此时,沈筠霍然起身,肃然行礼:“臣恳请陛下、长公主殿下,彻查谢杨二党所犯之案,以正视听,还天下以公道!”
越来越多朝臣站了出来,有清流中立派,亦有长公主麾下重臣,皆齐声道:“恳请陛下、长公主殿下,彻查谢杨二党所犯之案!”
大势已定,无力回天。
杨窈强撑的身形一软,咬唇跌坐回席位上,面色苍白,眼底满是毫不遮掩的不甘与愤恨。
她苦心经营的这场宫宴十分盛大,金盏玉盘,佳肴美馔,杨氏提拔上来的那几位文臣悉数到场,就连谢氏党羽也来了大半。
殿门一关,便可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雷声、风雨声,和着殿内的求饶声与怒斥声,交织成这场盛宴最讽刺的终曲。
然这一切,都与谢叙无关了。
任凭身后如何刀光剑影、腥风血雨,任凭昔日依附谢氏的门生故吏接连被拖下高位、押入台狱,他始终淡然自若,只静静伫立殿前,凝望夜幕下翻涌的墨色云层,衣袂飘飖若乘风飞去。
“大公子为何要举证谢敬?”
熟悉而清冷的女音传来,令他凝滞的目光微微一动。
宫灯明亮,将檐下斜飞的雨丝镀成暖黄的金丝,映照得沈荔红妆清艳,明丽无双。
谢叙移开目光,淡然笑道:“自然是为了……”
“不必拿‘大义灭亲’那套来搪塞我。”
沈荔隔着半丈远看他,眸色静若深流,“我想听实话。”
谢叙沉默了许久,腰间环佩在风中碰撞出清越的玉石声。
就当沈荔以为他不会开口时,那道比鸣玉更为雅润的声音徐徐传来:“世家家主之争,从来残酷。从父自诩做得天衣无缝,殊不知,我一直都明白。”
沈荔凝眉:“令尊……”
“若阿父不曾死在从父手中,如今的谢氏家主,哪轮到从父?”
说着,他转过璞玉般的脸来,眉骨上干涸的鲜血宛若朱砂灼目,静静地看着她,“若非我要为父母守孝三年,不得议亲,又怎会眼睁睁看你嫁作人妇?”
沈荔退后半步,肃然道:“大公子慎言!”
那半步落在谢叙眼中,却宛若天堑难填。
“抱歉,是在下失言了。”
他似是讲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自顾自笑了声,便复又将目光移开,重新投向乌云未散的夜空。
良久,轻叹一声:“真是可惜……从父年过半百,我原想等他下个月过完寿诞,再动手的。”
“阿荔!”
沈筠执伞立于阶前,远远望向这边,提醒道,“该回家了。”
沈荔颔首,朝兄长走了两步,复又顿足,回身问道:“敢问谢敬生于何年?”
谢叙似是被这突兀的话题问住,怔然一瞬,方道:“前朝元康七年。有何不妥?”
……
杨阿婢……
“杨窈”已有好几年,不曾想起这个屈辱的名字了。
她也曾扯着生母的衣袖追问:为何要给她取这样一个难听又下-贱的名字?为何不能是“阿奴”,哪怕是无名的“三娘”也好?
可等来的答案,却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外加一声最恶毒的咒骂。
她捂着高高肿起的漂亮脸蛋,心想:女人真是奇怪,任凭在别处受了多大委屈、咽下多少苦水,总能将最恶毒的怨气,泼向更弱小、更无法反抗的孩子身上。
可是,凭什么呢?
是她求着被庶母生下来的吗?是她想做的女人的吗?是她想成为“杨阿婢”的吗!
世家大族中的女儿,即便是庶出,也会得到几分优待。毕竟,她们都是家族的“资源”,是未来可用来联姻的、华美温驯的“礼物”。
但杨阿婢从未享受过这种优待。
她好像一直都是作为杨窈的影子存在,现在做奴婢,将来入宫了继续做奴婢,就连府中最下等的奴仆,都能在这道灰扑扑的影子上踩上一脚。
她与杨窈有着相似的面容,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
杨窈是众星追捧的明月,穿的是金线绣成的罗裙,戴的是世间罕见的珠宝,像只温驯又美丽的凤凰,走到哪儿都有一群人乌泱泱地簇拥着。
他们不吝于用最美好的辞藻夸赞杨窈,说她天生凤命,貌若观音;说她孝顺仁善,连一只蚂蚁也不忍心踩死,连一只狸奴也舍不得惊吓……
哈,是啊。
杨窈自然是善良的,可她的善良,却要以牺牲杨阿婢的尊严为代价。
她不过碾死了几只阶前的蚂蚁,便惹得杨窈抚胸惊呼,说她不该妄造杀孽。继而仆妇们一拥而上,将她按倒在石阶前跪了两个时辰,作为惊吓杨窈的惩罚……
闯入庭中觅食的野猫,杨窈舍不得驱逐,却又无暇看管,惟恐这些脏污的小畜生抓花了她精美的罗裙,索性将它们一股脑丢给了庶姊照料……
可明明她也怕猫啊!
她手臂上新伤叠着旧伤,被猫抓挠的疤痕一道叠着一道,流血、化脓、结痂,最后只留下触目惊心的白色疤痕,像是命运刻下的诅咒。
谁又在意呢?
她的性命,从来都比不过那些蝼蚁,那些畜生!
讨厌巴掌甩在脸上的疼痛,讨厌被揪头发的感觉,讨厌膝盖跪在石阶上的刺骨,讨厌鞋底踹在身上的脏印……
她恨他们!恨他们!
都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她于黑暗中疯狂戳刺墙角的土坑,望着坑中扭曲的狸奴尸首,近乎恶毒地诅咒:若是有人来毁了这一切,该有多好?若是她们都死了,该有多好?
那是神明第一次响应了她的祈求。
李氏的部曲攻进了杨氏的地盘,火光冲天,墙头、树梢和屋檐上那一双双鬼火般幽绿的猫瞳倏地立成一条线,惨叫着四散逃开。
杨窈怀抱那份装着足以扭转杨氏命运的黄金书筒,哭着被忠心耿耿的杨氏健仆推上了马车,一同被带走逃难的,还有杨阿婢。
杨阿婢心里清楚:兄长们命人将她送上马车,并非是良心发现,想放她一条生路,而是因她与杨窈容貌、身形相似,欲关键时刻李代桃僵,拿她的命换杨窈的命而已。
凭什么?
在生死面前,人人都是公平的。既然他们不给她留活路,那她便去争、去抢!
是她暗中泄露杨窈的行踪,引来追兵,将杨窈身边最后的几名忠仆尽数剿灭。也是她佯做好心,主动带着杨窈“逃”出追兵的伏击……
杨窈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步步脱离杨氏的庇佑。
她竟然天真的以为,这位阿姊是在救她。
接下来的事,便容易许多了。
杨窈在世叔、世伯们的冷眼下受尽磋磨,又颠沛流离、挨饿受冻,离开仆从后连一口干净的热水都喝不上,很快便病倒在了颓圮的神庙中。
杨阿婢望着蜷缩破旧草席上瑟瑟发抖,宛若一朵失去雨水滋养的枯花般惨淡的少女,心中蓦地涌起一阵难言的快意:
原来,遭难的小凤凰褪去那一身光鲜亮丽的羽毛,和她这只草鸡也无甚区别啊。
真可怜,就快要死了呢。
“阿姊……咳!”
濒死的少女睁着枯槁的眼睛,还在细声细语地恳求,“阿姊,给我一口……一口热水,好不好?我好冷,好冷……”
“天寒地冻,哪来的热水?”
她懒洋洋托着下颌,守着庙中唯一的火堆,眼眸一转,有了主意,“不如你将诏令的密文告知我,我用它做抵押,为你去请个大夫来煎药熬汤,如何?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打听到兄姊们的消息呢。”
杨窈果然毫不设防,将黄金书筒的机关密文如实告知。
她记下了那份足以证明母仪天下的密文,拿到了她梦寐以求的、最想要得到的东西,兴tຊ奋得指尖都在颤抖。
太蠢了!
这个被家族保护得像个稚子般单纯的妹妹,实在是太蠢了!
当笑容沉寂,眼底的恨意便倾涌而出。她打开了破庙的窗扇,就这样抱着那份黄金诏令守了一夜,直至寒风侵袭下的杨窈彻底咽下最后一口气。
直到死,杨窈依旧睁着那双空洞温驯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她厌极了杨窈这总含着眼泪,无辜又怯弱的眼睛!
除了哭还会干什么?
离了家便活不下来的废物,不过是投胎的运气比她好而已!
她寻来尖锐的树枝,一寸、一寸地划花了杨窈的脸,如同那些狸奴在她臂上留下的抓痕,扭曲地遍布在那张蒙上一层死气的青白脸庞上,再也辨不出本来样貌——
族人们不是想让她代杨窈去死吗?
那从今日起,便由她彻底取代杨窈,可好?
她也是被逼的啊,谁不想为自己争一条活路?若这世道拿她当人看,她又何至于变成鬼?
可是,可是接下来呢?
她又该去哪儿?
她像游魂一般在风雪中蹒跚,与野狗争食,被流民撕来扯去。
即将堕入更深炼狱的一刻,是雪衣出现了,宛若天光乍现,驱散所有的豺狼虎豹,将她从深渊中拉回人间……
“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女郎?”
“……河东杨氏嫡幼女,杨窈。”
模仿杨窈的神态与性格,并不算太难。杨氏一族的亲缘谱系、秘闻旧事,她也能倒背如流。
是以,雪衣没有怀疑她身份的理由。
她就这样留在了雪衣身边,非主非仆,亦友亦徒。
半年间,她跟着雪衣学到了许多东西,小到琴棋书画,大到纵横捭阖的谋略,这些浩瀚的学识未能滋养她的仁义,反而浇灌出更汹涌的野心……
她再也不要回到一无所有的日子,而要走下去——做世无其二的女家主,做母仪天下的皇后,将来做垂帘听政的太后,哪怕不惜一切代价!
她要让青史留名,让千秋万代都记住她的名字,从此再无人敢轻贱她。
萧青璃能做到的事,她也能做到!
若没有这场鸿门宴,她的确在朝着这个目标一步步前进……
只恨她没能杀光所有的杨氏旧人,留了一条漏网之鱼;恨谢叙临阵倒戈,坏了她苦心经营的大计;最恨的,还是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
若非萧燃行此毒计,以联姻拉拢制衡沈氏,王雪衣又怎会耽于儿女情长,而不得已投向萧青璃?
若雪衣是嫁给了她的亲信,哪怕是做那个傻皇帝名义上的后妃——她最初,的确是这般计划的——她如今又怎会落得被废为庶人、囚禁冷宫的下场?
去冷宫的路很长,恨意在心中滋长。
终于,在她走入那座坟冢般凄清幽暗的废殿,迎接死亡的到来时,她倏地转过身,朝那袭鲜红武袍的少年露出了一个阴柔而扭曲的笑来。
“还有一桩旧案,我方才忘了说。”
萧燃压根不吃她这套,眼也不抬道:“忘了说就别说了,带去棺材里吧。”
“慢着!”
杨阿婢挺着凸起的小腹向前,拦住一寸寸关拢的沉重宫门,“郡王难道不想知道,四年前你究竟是因何而败吗?”
见萧燃停步,她便得意地微抬下颌,连带着姿态都放松下来。
“是雪衣为我出谋划策的——是她为我指明道路,借戚氏之手灭掉我的仇家李氏全族,再趁机反杀,吞并戚氏的权势……当然,在此之前得除去跟在你身边的那支戚氏部曲,方能万无一失。”
她弯着天真而甜美的笑,一字一句道,“你输得可不冤啊,萧少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