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灵已经很有眼力地跳下车, 去后方同侍卫们一起骑马了。
十来人隔着一箭之地,远远地跟着那辆马车。
这条路又直又阔,被月光照得发白。因是夜间, 路上并无行人, 唯有草丛中的萤火点点,与天际疏星遥遥相映。
无人驱策的骏马垂首缓行, 身后的马车微微摇晃。
车轮偶尔碾过某颗石子, 咯噔一声颠簸, 车帘内的呼吸声便会骤然一滞。
沈荔受不得磕碰,又喜好洁净。尽管车中铺了清凉的藤席与软垫, 她仍无法卸下心防, 在这种地方席地而眠。
于是可供选择的余地并不多, 她索性屈膝抵着萧燃的腿侧, 提裙缓缓坐入他的怀中。
马车猛地一颤, 她一个不稳骤然跌下,仿若从高处抛落深渊, 令两人指节一紧, 同时发出一声似痛非痛的闷哼。
车中闷热,萧燃已解了外袍与革带,整个人慵懒中透着一股野性。相比之下, 坐于他腿上, 衣裙一丝不苟的沈荔便显得格外冰清玉洁,宛若神女端坐莲台,连细微的挣扎都透着几分不染尘埃的圣洁。
“别怕, 不会让你摔倒。”
萧燃抬掌按下她的后颈,仰首递给她一个安抚的深吻,耐着性子, 将方向与缰绳尽数交予她的手中,“有我扶着呢。”
“这样不行,太……”
沈荔咬唇,试图往上挪一挪身子,刚直身,便被抛起的车厢猛地一撞,重重跌回他腰上。
“嘶。”
萧燃倒吸了一口气,薄唇沿着细腻白皙的颈项往上,打开墨色浓重的眼睫,专注而仔细地观摩着她的神情面色,哑促道,“怎么样?有没有……开心点?”
沈荔扶着他的肩,垂眸不语。
摇晃起伏间,发髻松散,鬓边清雅的钗饰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挂在赤红绞金的腰带上,混入如水波搅乱的裙纱中。
马儿趁机偷懒,竟停于道旁,安心地吃起草来。
萧燃勾着沈荔的唇舌,腾出手摸到一只神兽纹的香炉盖,随手掷了出去。
常年射雁打鸟练出的准头,可谓百发百中。铜制的香炉盖重重击在马臀上,那匹健硕的牲口受惊,又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颠簸,剧烈的颠簸。
风呼啸而过,沈荔整个人被底座撞得七零八落,身形在车中不断抛起又不断坠下,心脏狂跳,呼吸停滞,只能死死地抓着绞着,几欲濒死。
车轮快速碾过凹凸不平的坑洼之处时,陡然失重,从未有过的慌乱在极深处炸开。她再也支撑不住,蓦然脱力,狠狠撞入萧燃的怀中。
风沉沉掠过耳畔,她垂首抵着他滚烫潮湿的肩头,不自觉蜷起身子,像一只受惊的鹿试图将自己藏起来,以此抵御那股陌生而汹涌的、近乎窒息的快意。
萧燃却是截然不同的姿态。
他如虎豹舒展身形,下颌微仰,任由汗水自下颌滑落,又沿着滚动的喉结一路蜿蜒至起伏的胸膛。不闪不避,毫无遮掩,眉梢眼角尽是极具攻击性的野性,坦荡得令人面颊发烫。
马车还在坑洼的道上狂奔,车帘乱颤,流苏飞扬。
香炉滚落,似潮汐牵引,将人推向浅滩,又拉回深处。
沈荔五脏六腑都要错位,所有的烦忧、恐惧都在这惊心动魄的疾驰中抛却,脑中一片空白。有那么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会飞出马车。
明月高悬天际,沈荔终于在这场精疲力竭的脱缰中昏睡过去。
她再次醒来时,失控的马车已然停下。
四周虫鸣悄寂,唯见几缕月光自稀疏的竹帘中洒入,镀亮了案几倾倒、香炉滚地的凌乱车厢。
她正躺在唯一的空地上,头枕着软垫,身下垫着席子和披风,身上盖着少年宽大的中衣和赤红武袍,边边角角都被掖得很仔细,没有给夜风半点可乘之机。
萧燃不在车中。
唯有衣袍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特殊的气味弥漫,彰显他存在过的痕迹。
袖纱破了,裙裳洇出一片暗色的湿痕,仿佛能绞出水来。
萧燃的衣裳上也湿了一块,因是暗红的武袍,深色便显得格外明显。
沈荔脸颊一热,昏昏沉沉撑身坐起,挑开车帘朝外望去——
清风由远及近扑了满怀,只见远处群山连绵,层峦起伏。一弯明月跌入溪水中,碎作点点银光,映照岸边摇曳的芦苇。
只着单薄里衣的少年便躺在这片清辉下,支起一腿,曲肱而枕,身披明月银霜,镀亮篝火暖光,宛若以天为被、地为席的游侠,美好得似一场未醒的梦境。
沈荔轻tຊ轻放下竹帘。
待她再次俯身下车时,整个人已从里到外焕然一新——车中备有洁净的衣物,是她多年不改的习惯,力求做到随时姿态完美、仪容端正。
她以一支玉簪松挽着垂髻,披着一袭青梅色的文袍,缓步朝篝火旁的少年行去。
才刚走了两步,萧燃便已支身坐起,挑着笑,朝她望了过来:“你醒得正好,这野鸭和烤鱼刚熟,再迟一刻,可就要焦了。”
火堆上果然架着两只油汪汪的野鸭,还有几条巴掌大的河鱼,洒着茱萸与野葱末,辛香混着肉香扑鼻,令她这个不喜荤腥的人也忍不住食指大动。
她没由来咽了咽嗓子,问:“殿下捕来的?”
“马背上有弓矢,你睡着时我闲来无事,便带侍卫去林中转了转。”
“侍卫呢?”
“他们自己会找地方歇息,都在远处烤肉吃呢。”
他轻描淡写地答着,忽而起身拉住沈荔胳膊,“先别坐,等我一下。”
话音未落,萧燃已快步跨至马车旁,探身进去摸索片刻,抓出两只软垫。
他折返回来,不厌其烦地围着火堆来回踱步,寻了一处平整之地,将垫子叠放其上,仔细压了压边角,隔绝草地沁出的湿寒之气。
“行了,坐吧。”
他拍了拍垫子,示意她,“草地夜露寒凉,你身子受不住。”
沈荔敛袖端坐,努力将视线从烤鸭上挪开,关切问:“那你……”
“行伍之人皮糙肉厚,什么地儿没坐过?”
萧燃撕了一腿鸭肉,吹了吹,递至她唇边,“尝一口?”
这荒郊野岭,自然没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条件。
沈荔望着那汁水丰盈的金黄鸭腿,指尖微蜷,很是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方迟疑着,伸手去接那只滋滋冒着热气的鸭腿。
萧燃却手腕一偏,轻巧避开,朝她抬抬下颌:“别沾手了。直接咬,我给你拿着。”
沈荔抿了抿唇线,不太自在地凑向前,小小地咬了一口。
萧燃手下用力,鸭肉顺利脱骨,抿入那片红润的唇间。
淡淡的甜咸,味甚美……
应是抹了野蜂蜜,无怪乎鸭肉能烤得如此金黄细嫩。
萧燃一手举着鸭腿,一手托腮,眼底映着篝火跳跃的暖光,漫不经心地笑:“你没发现,此为何处?”
“何处?”
沈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清波蜿蜒,古树兀立,不由愣神,“是去年上巳节,学生们祭拜姻缘石的地方?”
“是你我相遇的地方。”
萧燃纠正她的重点,随即以手中鸭腿为剑,朝前方河滩一指,“就在那儿,你同我据理力争,要为你的学生争一份尊严。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沈荔挽了挽鬓发:“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萧燃爽朗一笑:“我在想,哪有这么年少貌美的女师?该不会是谁家贵女,走后门进的学宫吧?来,再吃一口。”
沈荔又探首,从他手中轻轻咬了一口鸭肉。
“你呢?”萧燃目光灼然地追问,“你第一次见我时,心里在想什么?”
沈荔细细咽下嘴里的食物,撑着昏沉的脑袋想了想,方缓声道:“有些眼熟。”
“还有呢?”
“希望,不要是那个人。”
萧燃低低一笑:“哪个人啊?”
沈荔抬眸看他,眼底浮着浅浅的月色,轻柔道:“在新婚夜倒了合卺酒,说‘反正也不会白头偕老’的那个人。”
萧燃一僵,仿佛被人迎面劈了一刀。
“呸呸呸,这话不算数!”
他低头挠了挠脖子,平时不信鬼神的人此刻难得正襟危坐,神情懊恼又执拗,“快跟着我‘呸’三声,把晦气呸走!”
这又是哪儿来的古怪规矩?
沈荔愣住了,俨然没想到旧事重提能让他反应如此激烈。
在他的连声催促下,她不甚自在地偏头启唇,极轻地“呸”了三声,耳尖悄悄地泛起了薄红。
萧燃这才神色稍霁,紧拧的长眉稍稍舒展,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在她的额间,强势道:“以后,不许再提这事。”
“明明是殿下说的。”
“我说的也不许提。”
他开始不讲道理,懒洋洋地笑着:“你看,时隔一年有余,马车兜兜转转,还是将你我送来了此处,可见是上天注定的圆满。”
沈荔望着相遇的那片河滩,笑意一晃而过:“是啊,命运真是有意思。”
萧燃笑了,又补上一句:“天地为证,月神为媒,沈令嘉和萧元照天造地设,百年好合——这句话,才是真的。”
清风徐来,对岸的芦苇翻涌绿浪,沙沙作响,似也在为这番低沉缱绻的情话而欢欣鼓舞。
热血涌上脸颊时,沈荔竟有些眩晕。
她轻咳一声,目光游移,落在一旁的圆石上,那里搁着几只用苇草编成的蚂蚱与小马,草叶青翠,栩栩如生。
她托着沉甸甸的脑袋,掩饰般,故作轻松道:“那是什么?”
萧燃挑眉,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修长的手指先是亲昵地捻了捻她发烫的耳垂,这才拿起一只草蚂蚱递给她:“给陛下的赔罪礼。昨日我闯入凤仪殿,怕是吓着他了。”
沈荔接过那只草蚂蚱,指腹轻触叶尖,翻来覆去端详许久,方抬眸轻问:“送这个就可以?”
“小孩子嘛,就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萧燃低笑一声,顿了一息,笑意又渐渐敛去,斟酌道,“他心智单纯,易被人利用,你……别怨他。我并非因他是我阿弟,才替他辩解,而是……”
沈荔微微一笑,轻声打断他:“我知道的,萧燃。”
于是萧燃也扬起了唇线,眼底沉郁渐渐化开,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口:“我就知道,你能明白。”
沈荔知道,昨日的一切,都是杨窈精心织就的罗网。
她也知道,天子痴傻,对亲近之人毫不设防。即便有人给他一瓶毒-药,骗他是糖果,他也会毫不设防地吃下去。
再往深处想,长公主只要稍加利用这份信任,一个罪名,一杯毒酒,便能将他连同杨窈腹中胎儿永绝后患。届时守旧派纵有千般算计,也再难寻冠冕堂皇的借口阻止她问鼎帝位。
可长公主并未这么做。
她靠政绩光明正大地争,靠民心堂堂正正地夺。这份在经年岁月的打磨下,愈发沉稳磊落的魄力,才是沈荔最欣赏钦佩之处。
她如此想着,思绪渐渐混沌,轻轻将额头抵在了萧燃的肩头。
夜色下,篝火烫出一圈橙黄的光晕,两道影子静静依偎,被火光拉得老长。
靠近的并非只有身体,还有并轨的大道,和渐趋同步的心跳。
萧燃很快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她抵在肩头的脑袋越来越沉,呼吸渐促,那绝非烤火犯困的表现。
他抬掌覆上她灼热的前额,又探了探紊乱鼻息,眸色骤然一沉。
沈荔发热了。
……
卯时。
兰京的城门刚刚打开,便见十余骑护着一辆马车,风驰电掣地冲入城中。
天色尚未大亮,沈筠穿着齐整的官袍,配着一身叮咚的礼玉快步赶来,见到彻夜未归、一回来便发着低热的妹妹,不由紧紧地皱起眉头。
他偏过头,无声地瞪了萧燃一眼。
后者垂眸敛目守在榻边,为妻子擦汗掖被,罕见地一声不发。
见到商风端着医师熬好的药进门,少年倏地起身,嗓音沙哑道:“我来吧。”
沈荔此番发热,并非因萧燃照顾不周,也不是因吹风而受凉。
心病的种子,在四年前便已埋下,因杨窈的出现而生根发芽……她知道,这场病迟早会发出来。
她又坠入了黑沉的梦魇,嘈嘈切切的尖利哭喊环绕在侧,如魔音入耳。
鲜血在脚下涌动,一寸寸染上洁白的裙裾。
这一次,沈荔没有退缩。
“我不会再逃避。”
她望着黑暗深处,朗声道,“由我开始的错误,便由我来终结。”
尖啸戛然而止,血色淡去。
沈荔自榻上缓缓睁眼,下意识抬起手来
指缝中一片阳光明媚,春和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