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辈的只言片语中, 沈荔得以窥见母亲王娵待字闺中时,琅琊王氏那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煊赫盛况。
彼时的兰京沈氏,虽也是南方首屈一指的阀阅高门、清流望族, 却远比不上如日中天的琅琊王氏。
因而, 当外祖父预见乱世将至、士人南迁已成定局,有意与沈氏联姻以互为倚仗时, 母亲王娵完全有底气亲赴兰京, 自沈家儿郎中, 挑拣一位最合她眼缘的夫婿。
除却那些撑场面的沈氏旁支子弟,众少年之中, 就属十六岁的沈静庭与十四岁的沈谏最被看好。
母亲挑中了沈静庭。
问及原因, 她只淡淡答了两句:“他姿容最美, 将来生的孩子会很好看”, 以及“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小的”。
……听起来, 的确像母亲会说的话。
对此,与母亲同去兰京的舅父却有不同的看法, 觉得沈谏虽然年纪小了些、能力差了些、性子冒失了些、样貌平平无奇了些, 却是个好脾气又擅交际的谦逊少年,容易拿捏,又没胆量图谋妹妹的嫁妆, 做妹夫再合适不过了。
阿娵是个清冷要强的性子, 再来一个眼高于顶的清冷郎君,冰山对冰山,针尖对麦芒, 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你瞧,阿娵果然在他身上吃了大亏。
沈静庭害了阿娵,竟独自躲入山中清修避世, 将自己的一双儿女丢在尘世间煎熬,连岳母病重也未曾下山探望侍疾,是何等的冷心冷肺!
“郡王妃难得归家一趟,郎君何必说这些?”
王瑁在一旁絮絮叨叨地骂,蔡氏在一旁假意温柔地劝。
王瑁酒醒了几分,大概也觉得“对子骂父”有失长辈风度,酒足饭饱后特意命儿子留下来,给沈荔赔了个不是,顺便谢过她的活命之恩。
舅父虽无远志,好歹还写得一手千金难求的好字。包括沈荔在内的所有王氏子弟,幼年启蒙时都曾受过这位书画大家的教导。
但表兄王知衡不同。
他本性不坏,只是无才无能,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是一个躺得心安理得,废得理直气壮的纨绔子弟。
“今日我原该亲自来迎你的,偏被阿父抓去赶赴琅琊世家的清谈会,耽搁了时辰。”
王知衡装模作样地行完臣礼,立即原形毕露,一阵歪风似的飘了过来,瞥见四下并无外人,便神神秘秘道:“陈郡出大事了,表妹可听闻?”
沈荔面色不改,平静问:“是叛乱了么?”
王知衡大吃一惊,满脸写着“你知道此事?你既知道怎还如此淡定”的震愕。
“谢氏家主一死,他的门生故吏和部曲就反了!丹阳郡王昨日已领兵前去平乱……”
说到此他忽然顿住,恍然大悟地“哦”了声,“也对,你这夫君本就不是什么善茬。有他在,区区骚乱自然不在话下。”
“表兄的赞美,我替郡王收下了。”
沈荔接过商灵递来袖炉,微微一笑,“来日得空,我必原封不动地说给他听。”
王知衡面色一僵,打了个哈哈:“突然想起上贡皇陵的那批金器还未准备妥当……告辞告辞!”
“且慢。”
沈荔唤住他,问道,“修建皇陵,也有琅琊王氏的一份?”
“表妹这是什么话?大行皇帝龙驭宾天,去得匆忙,人力、礼器乃至陵寝石料,样样紧缺,正是各大世家向朝廷表忠心的时候,几万民夫流水似的送往皇陵……”
王知衡很是夸张地嘟囔,“你们兰京沈氏都出资出力了,我琅琊王氏又岂能落于人后?”
话虽说得殷勤漂亮,但从前几年还因醉酒辱骂长公主下狱,靠沈荔带着王氏半数家产联姻才得以脱身的王知衡嘴里说出来……便显得十分可疑了。
忠君之德,他是半点也没有的。
沈荔不说话,只微笑着,审慎地看着他。
王知衡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眼神飘忽半晌,最后说了实话:“我承认,我是想趁机是看看热闹……但也不只是我一个人这么想啊!多少世家都在观望呢!”
“看热闹?”
沈荔轻轻拧眉,缓声道,“你们……听到什么消息了?”
……
【妖女窃国,神祇震怒;章德既显,天命永固。】
萧燃展开那张溅着鲜血、由探子自乱党包围下拼死带回的密信,目光扫过前朝太子玺印与那十六字谶言。
他低压的长眉倏然轻扬,似笑非笑:“沈荔算得可真准。”
武思回背负长弓,驭马并辔,悄摸摸歪过身子,一脸的八卦:“殿下,郡王妃临走前,到底和您说了什么?”
“她留下了一封奏疏,三条计策。”
沈荔曾言,幕后之人未在天子驾崩当夜趁乱逼宫,是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有虎威军坐镇皇城,则无人能以武力强攻取胜。
所以,他们在等。
等一个天时、地利、人和俱备的绝佳时机。
而今天子新丧,是为天时;“真龙降世”的谶言甚嚣尘上,是为人和。
沈荔推演的天时与人和皆已应验,只剩下最后一条地势之利……
萧燃自怀中摸出那只随身携带的锦囊,目光落在“帝陵”二字上,了然一笑。
“文青,过来。”
他唤来身量与他相仿的侍卫统领,上下端详片刻,有了主意,“你换上我的衣甲,率大军主力继续前行,扫除乱党。”
继而转向一脸跃跃欲试的武思回,眸光如刀刃出鞘,凌寒明澈:“你率弓兵三百,与本王便宜行事。”
旌旗挥动,校尉策马传令。蜿蜒的军队瞬间若淮水分流,兵分两路。
夤夜沉沉,星月无光,夜风自山脚呼啸而过,带来几分霜雪的清寒。
锦囊里还塞着两缕用红绳打结系好的柔亮秀发,正是新岁在凤城军营里时,他与沈荔结发的信物。
转眼已近一年,他日日贴身佩戴,时时取出摩挲嗅闻,即便沈荔留下的气味已经淡得快要闻不出,也不舍得将其从贴心口处摘下。
如同颈上的缰绳,磨牙的硬骨,于无声处缱绻,柔软得令人安心。
这几日的沈荔,却有些莫名的不安。
不太对劲tຊ,一切似乎太过顺利了些。
数日前,她从表兄王知衡的嘴里套出了消息——的确如她预料的那般,幕后之人煽动陈郡的叛乱调虎离山,以架空长公主身边的兵力;随即又制造谶言,为章德太子的血脉登基造势……
可是为何又要大张旗鼓地给各家传递书信?难道仅仅是为了向众人证实太子血脉的真伪?
他就不怕世家向兰京通风报信,使得长公主早有防备?
幕后的布局高手,不可能留下如此大的破绽与风险。
沈荔端详着手中的玉笔,轻轻一按顶珠,一泓清光掠过眼帘,如秋月映水,带来几分纤薄的寒意。
究竟还有何暗棋,是她不曾推演出来的?
“荔儿……”
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自内室传来,打断她的沉思。
沈荔闻声回首,望见里间那道披衣坐于榻上的伛偻身影,面上有一瞬的怔愣与惊异。
“外祖母,您……清醒了?”
老夫人颔首,混沌的目光恢复了短暂的清明,轻轻朝她招手:“过来,到外祖母这儿来。”
沈荔将玉笔收入腰间的笔袋,搴帘进入内室,正欲行礼,却被老太太抬手制止,拉至床边坐下。
老夫人头不摇、手也不抖了,只凝神细细端详着外孙女的脸,良久,才缓缓开口:“老身擅自定了你的婚事,你心中……可有怨言?”
“孙儿不敢。”
“是‘不敢’,而非‘没有’啊。”
老夫人长叹一声,嗓音带着岁月打磨过后沧桑,“手心手背都是肉,若非老身已是半截脖子入土,实在有心无力,又怎舍得将你草草托付给皇家?”
沈荔一点就通,瞬间明悟。
“外祖母定下我的婚事,是否另有隐情?”
她顿了顿,端正神色,字字清越道,“或者说,您究竟……在惧怕什么?”
“因为老身,不信沈家人。”
老夫人神情肃穆,“更不放心在我身故之后,将你交还给沈家。”
“所以,您索性借赎回表兄的契机,与长公主联手结亲,就是为了让我彻底脱离沈氏?”
沈荔怔怔然道,“可是,为何如此……”
“荔儿,”老夫人深沉地打断她,“你可还记得,阿娵身死之前对你说过什么?”
沈荔当然记得,她怎么可能忘记?
“母亲说,不要相信任何人。”
“是啊……不可信沈氏,不可信王氏,甚至于你的血脉至亲,亦不可尽信。”
老夫人说着,抬手移开一旁的青玉枕,摸索到床榻里侧的一块木板,轻轻一按。
机括轻响,一处暗格悄然弹出。
沈荔这才发现,外祖母床上竟还有如此隐秘之所。
“这是你母亲生前,最后留下的东西……”
老夫人自暗格中取出几封泛黄的书信,颤巍巍交予沈荔,凝重道:“如今,也该交给你了。是非如何,由你自己裁定。”
沈荔接过那叠保存完好的家书,才展开一封,目光便骤然凝滞,宛若冰封。
她诧异地抬首望向外祖母,复又落回信笺上,屏息敛神,迅速展开另外几封,越读越是心惊。
在母亲出事前的一个月,她便发现陪嫁的田产账目出了问题,似是有人作伪。因而不得不修书送回琅琊,请舅父王瑁严加防范。
这一切与去年重阳登高日,父亲向她吐露的内情完全契合——
舅父性急,气势汹汹前来质问沈氏侵吞姻亲嫁妆,争执间导致父亲的从兄弟意外身亡,两家由此嫌隙,夫妻反目成仇。
当线索串联成线,再交织成网,沈荔最不愿面对的真相便浮出了水面。
她想,她终于笃定当年母亲是因何而亡了。
一切并非意外,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谋杀。
尽管早有预感,当真相坐实的那一刻,她仍是感到了一阵翻天覆地的恶心,连带着周身泛起尖锐的寒意。
沈荔指尖微微泛白,凝滞的呼吸涌入肺腑,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毛骨悚然。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绪飞速转动,缓声道:“外祖母,舅父这些年,是否一直与沈家有生意上的往来?”
良久的沉默。
当她再次抬眸望去时,面前的老人已恢复了茫然呆滞之态,一双浑浊黯淡的眼眸空荡荡地望着虚空,蠕动干瘪的唇,呼唤着女儿的名字:“阿娵……阿娵,是你来了吗?”
外祖母又犯病了。
或许方才的清醒只是回光返照的意外,而眼前的这片枯槁混沌才是常态。
寒风吹开窗扇,肆虐着冲散满室的暖香,搅乱帷幔如水。
沈荔仔细地替外祖母掖好锦裘,拨开重重叠叠的帷幔轻纱,行至朔风凛冽的窗前。
灵光在寒冷的刺激下飞速游走,最终凝成最后那块缺失的拼图……
如果她的猜测属实,那便能解释为何幕后之人毫不畏惧消息走漏、甚至期待长公主有所防备——
因为他将真正的杀机,埋在了一个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地方!
他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缔造“天命降临”的神迹,由此昭告天下:他的复辟是顺应天命,众望所归!
须得立刻告知萧燃,计划有变!
太史局已择定吉时,天子的灵柩将于月底奉入陵寝安葬。
也就是说,三日之后,长公主便须亲率文武百官,护送天子的灵柩前往笼山帝陵。届时,一切繁冗的仪式都将在享殿内逐一施行。
时间太紧了,来不及命亲卫往返传信。
何况情形复杂,非三言两语能够解释得清,须得有人赶往帝陵拖延时间。
思及此,沈荔快步出门,唤道:“商灵,备车!即刻赶回兰京!”
官道上,雪粒纷飞,砸在脸上如冰针刺骨。
几十骑护着一辆马车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三日的黄昏进入兰京地界,冷雾下的起伏笼山轮廓近在眼前。
沈荔甚至能听见送葬队伍入皇陵的鼓乐声,不由心下一紧,将几封叙述了来龙去脉的密信交予商灵,吩咐道:“你安排一队人,兵分三路绕道后山据点,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将此信亲自送至郡王手中。要快!”
商灵不敢耽搁,跃下马车安排事宜。
立即有十数名脚程了得的亲卫领命,兵分三路朝十里外的后山而去。
余下的人则护送沈荔自岔道上山,朝帝陵而去。
近了。
五里、三里、一里……
上山的石阶就在眼前!
就在此时,密林中寒光轻微流转,宛若夕阳映照在叶尖积水上,所折射出的一点锋芒。
继而破空声响,箭矢钉在马车壁上,发出熟悉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笃笃声!
马匹嘶鸣,十数名亲卫中箭落马,一片混乱。
沈荔的马车也倾倒在道旁,天旋地转间,她的额角磕在车壁,继而整个人滚出马车,顿时眼前一黑。
“保护郡王妃!”
亲卫自发结成人墙,以坐骑、以肉身横档身前,将沈荔牢牢护在身后。
密林中缓缓走出一队人马,乌压压仿若群狼出动,悄无声息地朝来人逼近。
为首之人端坐在饰以黄金宝石的轺车上,全身罩在宽大的玄色斗篷中,连面容也隐藏在面具之下,只抬起一只白皙秀美的手,轻轻止住了密林中迅疾无眼的箭雨。
他似是早料到沈荔会回来,面具下的眼睛毫无波澜。
夕阳下沉,余晖散尽,风中有暗香浮动。
沈荔喘息着站起,散乱的鬓发粘在唇上,定定然地望着车上之人。
四目相对,她不怯不退,只轻声道:“都是老熟人了,何必再遮遮掩掩?”
长久的沉寂。
终于,那人抬掌罩住面具,轻轻一抬,露出一张无比熟悉的俊秀脸庞。
一声无奈的轻叹。
“你不该回来的,令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