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迷迷瞪瞪醒来时,乔书文收获了:落枕、屁股血液不循环、腿上淤青两处、满地血迹,以及一条带血的白色裙子。
他缓缓低头,掐了自己一下,真的痛。
目光一帧一帧地往手机上挪,最后的界面还是他的电子木鱼。
他伸出食指,轻轻触碰。
邦,功德+1。
……
乔书文脸色白了又黑,黑了又绿,感觉两眼一翻,险些又要晕过去。
倒霉多年,实在是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跳楼的摔死在他面前,险些连他一起带走的时候也有。
但唯独没想到,这房子的鬼竟然能那么明目张胆,踩着他的电子木鱼来找他。
还有这裙子。
小姑娘这么生猛的吗?!
乔书文吸吸鼻子,忍着恐惧轻轻用指甲盖挑开那层布料。
是真的,还能碰到。
但为什么会留下裙子……这女鬼该不会?
他惊恐地左右看看,悄悄拉开裤子,瞥了两眼。
还好,贞洁还在。
不知道为什么,他做完这个举动后,总感觉屋子里好像有谁在疯狂嘲笑他,让人很想撸袖子揍鬼。
气得乔书文瞪空气三秒。
还在他生气时,安静了一个晚上的房东终于再度出现。
【确实死过人。】
看着这条消息,乔书文愣了片刻,然后才想起来,自己昨天问房东,他这房子里,是不是有不干净的东西。
而室友的回复还挂在最后一条:【她爸也死了,女儿的头七那天,被人用斧子砍死了。】
那现在回复他的人是谁,他的房东又是谁?为什么要用这个小姑娘的黑白照片当头像?
好不容易被阳光温暖起来的体温再度蹭蹭往下降,乔书文盯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手往裤子抹了抹,才敢摸手机。
“叔,叔,跟您打个商量呗。”他好声好气地发语音,试图让对方听出来他近乎卑微的商量态度。
他感觉自己脑子已经愈方宴彻底懵了,只能凭借求生本能:“最近吧……这个,就是,突然有事儿。这房子您看看,我就先不、不租了。”
说完,想想不妥,他又重录一遍,专门在结尾加上四个字儿:
“您看成不?”
这一次,那边的“正在回复”倒是马上亮起,仿佛一直在等着他似的。
突然,“叮咚”一声,那边发来白色气泡。
是那样阴森。
那样恐怖。
房东说:“押金不退。”
……
乔书文盯着这四个字,忽然就不抖了。呆呆坐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四个字,直接把气氛从阴间拉回阳间。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语言的艺术。
“可您这里有人……没了啊。”他软着脾气说:“您一开始隐瞒了这件事,就不应该扣我押金的,您说对吧?”
房东说:“小穷鬼,我就认合同,合同上没写死过人就能退,你提前走就是违约。”
“可是……”乔书文还想争取一下:“给我居住造成困扰了呀。”
“能有什么困扰,死的人又不是你。”
嘿,这人……这鬼,会不会说话啊?!
感觉之前房东说话也没这么气人,乔书文脾气有点上来了,又怕对面不知是人是鬼的玩意儿找他麻烦:“可是您这房子闹鬼……我也不是因为自己想走才走的。”
房东的黑白头像忽然变得很嘲讽:“闹鬼,你有证据?你出去找找,哪租房能叫你拿闹鬼当违约借口。”
乔书文愣愣松开手,然后,忽然间的。
一股奇异的感觉笼罩了他。
破破烂烂的两室一厅,收他一个月五百块,一次性付半年,押金有额外五千,一共八千。
上份工作是一个半月以前,五险一金断了。
来到这个地方整整七天,虽然住在房子里,却没有一天,睡过一次好觉。每天吃两顿泡面馒头,连调料包都不敢扔,下顿面条还能蘸着吃。
月薪三千块钱的工作岗位,也敢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公司前三个月就是不签合同的。
不给加班费的老板,也好意思在下班时间问他进度做得怎么样了。
房子闹鬼却恶意隐瞒的房东,也可以在他提出退房的时候,风轻云淡告诉他:押金不退。
世界上有这么多好事儿,有那么好赚的钱,有那么多面包和书都能兼得的人。乔书文从来没对自己说过他也有一天可以这么活,想都不敢想。吃完快过期的打折食品就擦擦嘴,没钱了就去干活。
但是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是靠着吸他的倒霉来赚钱的。
这他妈——!
乔书文举着手机的手高高抬起,恶狠狠地摔在床上。
五千块钱啊,那可是押金五千块钱啊!他毕业以后累死累活,攒了一年半才攒出来八千多点。
因为这里闹鬼,他怕死,他不租了,就不退。
他妈的,凭什么啊!
在这种悲愤之中,头顶的沙沙声更欢快了些。乔书文双目含泪,狠狠捶了一下床。
床头的布娃娃竟然发出一声尖细笑声。
乔书文:……
真的感觉被房东和恶鬼合起伙来霸凌。
他看过去,发现那个邪门的娃娃,竟然真的张开了一张棉花大嘴,纽扣眼盯着他,发出有声的嘲笑。
既然如此。
已经被这个世道逼疯了的乔书文眼露凶光,将昨晚上花盆上插的三根筷子一把薅掉,撕毁和平的象征。
交了房租的人,却要被给没交房租的鬼腾地方,天底下断然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穷鬼发誓与女鬼势不两立。
小学时候,他长得瘦,像个小姑娘。有几个小男生最喜欢围着他,拿稚嫩的手指他,喊他是“不长小鸡儿的乔书文”。
通过贬低他,来换得他们对自己的认可。
“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乔书文拿着这三根儿筷子,往破布娃娃面前晃,咬牙切齿。
“我拿着男厕的马桶搋子追着捅了他们一个星期的屁股,你也可以试试。”
说着,他还故意拿沾土的筷子尖顶了顶这娃娃。
破布娃娃:……
乔书文坐在有些收敛的棉花嘴巴面前,当面搜索起了驱鬼道士。
娘的,早该连房东一起驱了。
输入这四个字时,他都感觉自己在开玩笑。
巧的是,网页也这么觉得。推送的除了网络小说,就是奇异故事,甚至还有美女cos成鬼然后被型男道长……
乔书文手忙脚乱地划走。
接下来,他又试了“家里闹鬼怎么办”“如何找人驱鬼”等关键词,一无所获。
仿佛能听到空气里有人在敲他笨蛋脑袋。
终于,手机屏幕一花,不知道被他点进了哪个神奇妙妙空间,这才找到一个传说专门解决这些问题的网站。
世间竟有这么多人饱受恶鬼缠身之苦?
一路翻下来,乔书文不由深深感慨内卷之恐怖。
这年头,道士驱邪都开始卷了,一只鬼+三张符有优惠套餐,第二只半价。
……看起来真的好不靠谱。
盘腿坐在床上,正面手机,乔书文开始紧闭双眼纠结。
优惠套餐。
还是单点驱邪。
最终穷鬼还是抵不过优惠套餐的省钱诱惑,颤抖着手下了单。
大师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赶来他的城市,他要,活过今夜。
夜幕四合。
房间的灯全部开着,下午时候乔书文跑去附近咖啡店趴着睡了一觉,现在浑身都是背水一战的昂扬战意。
女鬼?呵。
房东?呵。
时间嘀嗒滴嗒地走着,晚上十一点,卫生间的水龙头吱呀一声,准备放血了。
而此刻手里拿板砖的乔书文,正守在卫生间门口,毫无不畏惧地当场拧死水龙头。
房间里寂静一瞬。
水龙头迟疑着又“吱呀”一声。
乔书文瞪它一眼,再度拧回去。
反复四五次,水龙头一滴血都没放出来,就被他眼疾手快关掉,终于沉默下去。
这时,镜子开始嗡嗡震动。幅度很小,有如飞虫振翅。镜子里,乔书文的身后,黑影开始自己移动起来。
“哐!”
乔书文单用力,当场举板砖砸了镜子。
镜子:……
光砸出裂纹还不行,乔书文还用力按了按,确认这面镜子不会再次发癫,这才以胜利者的姿态走出卫生间。
目光环视,精准落在床头的破布娃娃上。
娃娃犹豫着露出破棉花的大嘴。
嘴还没张开,就被乔书文一把薅着毛线头发,扔出窗外,反锁窗户。
顺便拍死一只在外面等待许久的蚊子。
窸窸窣窣的声音再度响起,乔书文抓着板砖,守在床边。
一会儿有女鬼掉下来,他就迎头敲上去。让小姑娘见识见识,这就是霸凌他的下场。
他雄赳赳气昂昂,积累了前面几个成功信心,这次丝毫不畏惧,举着锅站在原地等。
十二点到了,他屏气凝神。
十二点零三分,板砖太沉,他举累了,忍不住放下。
十二点十五分,他看看周围,咋害没动静呢,忍不住先去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起来了。
十二点五十分,窸窸窣窣的声音停止,他脚麻了,坐在旁边一个带椅背的凳子上,忍不住打出第一个哈欠。
凌晨一点,迷迷瞪瞪间,卧室的灯熄灭。
凳子冰冰凉凉的,就是后颈有些痒。乔书文伸手过去,刚挠两下,却发觉自己挠的不是自己的皮肤。
他睁开眼,面前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又缓缓低头,看见大腿上那只骨节分明的苍白大手。
手背上还有一个很明显的血窟窿。
乔书文这下真醒了,脑瓜子嗡嗡的,却不大敢回头。
然而后背与他紧紧相贴的椅背,已经主动凑到了他耳边。
血液滴在他肩膀上,长发勾在他后背。
女鬼在他后颈耳边吹着阴风,问他:
“我身上坐着舒服吗?”
乔书文:……
那一夜,整栋楼都被乔书文的惨叫声喊醒。在极致的惨叫声后,紧随而来的是隔音并不好的隔壁的辱骂声。
然而摔倒在地不断往前扑腾的乔书文恨不得对方能多骂点,把鬼骂走。
他一边往前扑腾,一边吸鼻子,发觉自己脚踝上还攥着一只手。
那只手力气大得离谱,还把他一个劲儿往后面拖。
“不要啊——不要不要……呜呜呜……我不住了,我这就搬走呜呜呜呜……”乔书文抹着眼泪蹬腿。
可还是被鬼无情拖回,甚至一屁股坐在了他身上。
衣服下摆刚才都被蹭上去,这鬼一坐,冰凉凉的皮肤和他的直接相贴。长发垂下,在他脑袋上撩啊撩。
冰凉的手放在他脖子上,拿指尖轻轻摸他后面破皮的地方:“别啊,就住这儿,跟我住不好吗?”
声音没有刻意伪装,低沉,带着明显笑意。
不是女鬼。
乔书文从身子到嗓子全都在抖:“哥,不住了,真不住了,您有什么怨气,恨哪个人,我替您报……报警行吗?”
身后半晌没动静,乔书文原地一直扑腾到没力气,才一抽一抽地悄悄往身后看。
正好看到那张藏在黑色长发后的血脸。
眼泪“哗”的一声又下来了。
“呜……呜呜,嗝……我不害怕……我上过大学,不封建迷信,我……嗝……”
“你可真能哭,水龙头啊?”那鬼还在贱嗖嗖地盯着他,用冰凉大手掀开他挡住眼睛的刘海,掐着他的下巴,慢吞吞用冰凉舌尖舔了他一脸血,脸凑得很近:“不是还要穷鬼大战女鬼吗,怎么不战了?嗯?”
乔书文不敢伸手擦眼泪,也不敢摇头,只好努力透过水珠子看对方:“不战了,我输了,真输了哥。”
那鬼绝对是在笑。
“不战了?不战可没意思,你上午不是还打算拿筷子戳我的——”对方伸手,“啪”一下。
打在乔书文的屁股上。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乔书文吓得忍不住全身一抖,原本就狼狈的脸红了个彻底,哽咽挣扎起来着:“哥,哥,我真错了……我那不,就随便讲了个小时候的趣事儿……”
对方:“嗯?”
乔书文拿袖子抹眼泪,实在哭得累,又一晚上没休息,声音都哑了:“我发誓,真没打算对哥你屁股做啥,你……你把手拿开……你他妈……”
干嘛拍直男的屁股啊死变态?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那鬼脸上露出一个相当灿烂,也十分恐怖的笑。
于是乔书文“咕”一声,连着眼泪和后半句话一起咽了。
“哦?”男鬼撩开头发,露出那张被烧焦半张的脸,还有脖子上的那根上吊绳,凑近:“还知道我想对你做什么?”
说完,他就带着那恐怖又意味深长的笑,缓缓消散在面前。
“你的战书我收了,今儿我有急事,明天再战。”
身体上压着他的重量一轻,乔书文躺在地上,僵硬了半天。
在冰凉的地上,乔书文用袖子压在眼睛上,捂着自己被拍了一下的屁股,忍不住又呜呜哭起来。
这他妈的可比女鬼可怕多了。
第二天,大师如约上门。
“我看一下。”大师翻着pad上的订单信息,熟练走流程:“您定的是一只鬼加三张符咒的套餐,昨天您说,是个高中生女鬼?”
被迫在地板上躺半个晚上,浑身酸痛的乔书文一抖。
“是什么类型的鬼,有区别吗?”他有些心虚地问。
大师合上pad,往屋子里扫一眼:“嗯……就和吃药一样,不对症的话可能会有点作用,也可能会起反作用。”
乔书文看着大师熟练在他家里走来走去,屁股一紧,深吸一口气,心里建设三百遍,终于弱弱开口:
“不是女鬼……”
大师转头:“啊?”
乔书文一脸“但我百分百是直男”的表情:“不是女鬼,是男同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