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信息来得如此恰到好处，很难不让人多想。
将目光从手机上移开，乔书文看着面前的男同鬼。他站在距离不超过五步远的地方，头完全扭向身后。
周围烧灼的空气愈发明显，烟灰飘在空中，偶尔有烧黑的大块纸屑从他周身经过。落在皮肤上，带来一小阵真实的刺痛。
“出去？”乔书文吞咽了一下，感觉嗓子有点哑，还在哆嗦。
凄哀音乐越来越近，有喇叭，有二胡，还有拖着长腔的人声。是顺着窗口爬上来的，但乔书文不敢回头。不知道为什么，男同鬼故意吓唬过他很多次，但是这一次，他有感觉不是普通的恶作剧。
乔书文把被子往身上拢：“大晚上的，我还要睡觉呢。”
男同鬼思考了一下，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讲。他的头转向窗外，抬起手，指了一下。
那只手，白净纤长，没有一点伤。
不是男同鬼的手，乔书文分明记得那鬼的手掌上有一个穿刺过去的钉痕。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音乐已经近到了无法令人忽视的地步，停在他的窗前，他的身后。
红色的灯光与月色洒满整个房间，乔书文不敢回头，只能盯着面前那鬼模样的未知人物，眼睛里开始酸涩，用力攥了一下手心。
他没有符纸了，不知道以他现在嘴巴的情况，能不能念那个神奇妙妙咒语。
“咚、咚咚。”
窗口传来敲玻璃声。
男同鬼看向他，手依然举着，只是指尖微动，跟随着某样物体缓缓向下，越来越近。
凉气从背后慢慢靠近，激起皮肤上一片疙瘩。乔书文抓住旁边的手机，不行，以他的能力是解决不了的，要找机会叫大师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自己所有勇气，挤出个笑，说：“好啊，我先跟我室友说一声，不然他会来找我的。可、可以吧……？”
他小心翼翼征求意见，一边说，眼泪一边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这太他妈恐怖了。
好在这个披着男同鬼皮的东西似乎并不具备理解能力，看见他举起手机也没有丝毫反应，乔书文哆嗦着来回试探几次，确认对方完全不在意自己，连忙往床头蹭，将灯打开，让自己后背靠着些踏实的东西。
朋友的消息还停在最后一条，他很想叫对方别过来，不然万一被牵连其中——可是现在情况紧急，他实在没时间去和朋友闲聊。
刚上滑找到井宿的手机号，乔书文的肩膀上就落下一个轻飘飘的东西。
是一只手。
也是一张纸。
乔书文所有动作都静止了。他一帧一帧地转过头，又顺着那薄薄纸片的手，一寸一寸往上看。黑黑的眼，红红的嘴，棱角分明的皮肤，倾斜却不倾倒的身体。
……他靠着的，是一个女性的纸人。
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但乔书文确定自己理解了她的意思。
——什么都别做。
她身后，是血色大片铺色，以及一个停在窗外摇摇晃晃的花轿。一个纸人挑着灯笼，欢快笑着，固定动作挑开帘子，示意他接下来该去的地方。
“这是做什么呀……”乔书文脸都快被这个纸人吓飞了，手抖得不像话，但还是偷偷将手机藏到身后，按下了通话拨出。
没有人回答他。
音乐越来越急促，像是一种警告。乔书文从床上站起来，跟着那僵硬纸人的动作往前走。虽然脚下踩着拖鞋，但不知道为何，他的每一步都好像踩在黏糊糊的淤泥里，发出粘稠声响。
“我要去哪？”他又问。
依然没有人回答他，但好像能听到挑帘子的那边传来笑声。
乔书文没有什么民俗知识，但是他还有一点中国人的常识，那就是这种大红灯笼和花轿，分明就是以前结婚时候的玩意儿。可鬼总不能真的拉他当场拜堂，必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站到窗前时，看向楼下缩小的地面，一股巨大的恐惧让他停住了脚步。
“不，我还是——唔！”
话音未落，后背被人猛地伸手一推，乔书文一个踉跄，脚滑出窗外，身体整个儿歪斜出去，巨大失重感让他下意识去抓窗框。
然而却抓了个空。
他从高空跌落，瞬间惊醒。
就好像猛地从一个梦惊醒，乔书文睁开双眼。然而面前并不是回到现实的家里，一切噩梦并没有结束，他正坐在木制的座椅上，没有一点软垫，冷硬得像块石头。周围很封闭，只有一个帘子随风吹动。
显而易见，他坐进了花轿内部。
乔书文人都傻了，他现在要去哪？
第一次他遇鬼，晚上前往公园与房东决一死战，当天晚上收到了家人的亲切问候：死了没。
第二次遇鬼，是在他告诉家里人他还活着，并且决定回家一趟的时候。
乔书文深吸一口气。等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具体发生了什么，得靠他自己找出来。他伸手，发现自己手抖得不像话，于是用左手攥着右手的手腕，撩开帘子。
“哎、呀怎、么现在就撩、开了！”一个女性纸人马上出现在门口，探过头来，发出完全不成断句的质疑。
趁着这个机会，乔书文赶紧越过她向外看，尽可能快速判断自己现在身处何处。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手机免提里传来井宿的声音：“……书文？”
纸人看着他。
“咳咳咳咳咳……”乔书文猛地咳嗽起来，他忍着疼，大声讲话：“我们现在到哪了？”
电话那头，井宿似乎意识到什么，没再发出声音。
纸人静静看了他片刻，一百八十度转过头，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问话，自顾自道：“确实少、了东西——”
说罢，便重新放下帘子。
乔书文没敢动，他静静听了声音，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钓鱼操作，才小心把手机拿到耳边。
“井宿大师……您还在吗？”
终于联系上靠谱的人，声音一边哆嗦一边带着哭腔。乔书文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现代科技天下无敌，信号基站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告诉我你那边的情况。”井宿声音很严肃，马上理解了现状。
这种沟通效率实在是……太、太可靠了！
乔书文感动的眼冒泪花，捂着手机扫视一圈周围，急忙将刚才的情况简单说了：“我现在在那个轿子上，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我们现在还在地球上。”
他说完，觉得这后半句话好像用词有点不对劲儿，不符合目前牛鬼蛇神的世界观体系。于是又说：“……呃，人间？”
井宿问：“在哪？”
乔书文抿抿嘴唇，但还是如实道：“我家……老家的村子外围。”他报上一串地址。
井宿那边难得沉默片刻。
“你知道你结亲的对象是谁吗？”他声音里似乎带了些戾气：“哪家姑娘？”
这下乔书文可真不知道了。他不抱希望地在轿子里找了找，然而这不知什么木头做的轿子里，一切都很简陋，实在藏不了线索。乔书文刚想向大师报告，帘子一动，刚才的纸人恰是时候的伸进来一只手，将一块红色布料递进来。
“缺、的东西。”她说。
乔书文看着那块红布。
纸人笑着看他。
在这种视线压迫下，乔书文硬着头皮接过那块红布，抖开。
乔书文动作骤停。
“发生什么了？”井宿敏锐地问。
乔书文用了一些时间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痛苦说：“大师，我结亲的对象可能不是哪家姑娘。”
井宿：？
乔书文闭上眼，用了点力气咽下脏话：“我才是嫁人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