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魂结合?好像也不是……”
井宿说一半藏一半。要放在平常,乔书文一定追问。但是现在,他已经被这个走向惊呆了,他捂着眼睛,一想到面前真站着俩人形的鬼,就感觉鸡皮疙瘩起来一身。
井宿等了等,身后的人居然还没动静。
“你刚还往他们身上拍了三张符。”
乔书文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又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语气凄惨:“这能一样吗,刚拍符那是个气球,但凡它是个人形我都不敢的。”
井宿又说:“你也不是第一次见人形的。”
乔书文想到那个男同鬼,怒从心头起,又悲从心中来,最后决定口下留德,含糊着说:“那能一样吗,他顶多算个宠物,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一鬼变俩鬼。”
井宿:……
不知道为何,身边大师突然就没声儿了。他不开口,就没人说话,一时间,周围安静到只能听见乔书文自己的呼吸声。
“大,大师?”乔书文有点害怕,悄悄把手指打开一个小缝:“你还在吗?”
大师不在眼前,也不说话。
不会走了吧?!乔书文连忙把手拿下来,转过身:“大师——”
面前,俩鬼和井宿正默默看着他。
乔书文哽了一下,努力把尖叫咽回去。最后表情几度变化,面色狰狞,直到化为一声喉咙深处的“咕叽”。
“不怕了?”井宿笑了。
乔书文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分化出的两个形态颜色并不相同,张志成那个又深又浓,而张小雯那个却清浅到只剩灰灰一层影子。
显而易见,这俩营养分配确实不怎么均匀。
井宿收回他叠加在上档次和不上档次之间的麻绳,对他说:“你要有什么疑问,直接问吧。”
乔书文:事情发展太快一时间回不过神。
“什什什什么都能问吗?”这还是他第一次跟鬼……不对,第一次这么正式地跟鬼谈话,竟然还有些小紧张。他搓着手问:“那个……你好你好,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我死去的地方。”
意外的,回答的人是那团浓黑的影子,张志成。
他声音又低又沉,与刚才发疯气球鬼的姿态完全不同,完全像个稳重的中年男性。
更重要的是,与乔书文预想中杰克·托兰斯的声音不大一样,一听就不会说Here`s Johnny这种话。总体来讲,还、还挺亲民的。
“那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呀?”乔书文于是也下意识松口气:“你女儿为什么也在这?”
井宿忍不住乐了,他打断说:“你要是把事情问得这么宽泛,站到明天他也讲不完。”
乔书文于是虚心求教:“那要怎么问?”
井宿好脾气拍拍他的头,毫不客气面对这一男一女:“你要找的报仇的人是他吗,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再讲话。”
两个鬼魂一哆嗦:“不是。”
井宿扭头,一副“好,事情解决了”的表情,抬手就要拔剑。
“嗯……嗯?”乔书文虽然理智还回不过劲儿来,但是他眼疾手快,“啪叽”一下,一把就摁住了——
大师正在拔剑的手。
摁完了,大师看着他,他看着大师,鬼看着他俩。
乔书文又烫手一样赶紧把手松开。
“咳咳。”他清清嗓子。
摸、摸到小手了。
大师在等他一个答复。他甩甩头,把不合时宜的非直男思想甩出去。有点不好意思,但看看面前的两只鬼,还是硬着头皮说:“我还想听他们说说发生了什么,可以吗?”
死去的人永远不可能复活,有些小人物的故事永远不会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
如果不是乔书文被莫名其妙地缠上,他这辈子都不会专门来探究这两个平凡人生前的事情。而他们也终将随着时间过去,三年,五年,就彻底消失在其他人的记忆里。
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可有太多了,身为一个倒霉蛋,乔书文没资格去同情谁。就连将来的他自己,也是这小人物的一部分。
可是,他现在就站在这儿。
站在已经死去,未能报仇的怨气甚至化为恶鬼的两个亡魂面前。
他不敢评判任何人的善恶,但面对这两个保持着生前模样的亡魂,他吞咽了一下,依然愿意说:“你们还有什么执着的事情吗?见面都是缘,我可以帮你们报……”他顿了顿:“报警。”
张志成似乎愣了一下,随后下意识看向他女儿那边。而他女儿却没能给他一丝反应。
“别看了。”井宿总算开口:“她根本不在这儿,已经走了。”
他举起手,像是扇风一样随手挥了挥,那团清淡的影子便摇曳起来:“差点被你给骗了,什么一魂两魂的,就没有其他人在这。”
“不可能!”张志成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她怎么可能不在,她可是要高考的孩子啊!只差一点,等她考完高考——”
“不在就是不在,急什么。”井宿扇开那些已经笼罩起来的鬼气,漫不经心道:“你三魂全开,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要么现在叫我给你个痛快,要么留在这儿,只能魂飞魄散。自己选。”
他又转向乔书文:“懂了吧?”
乔书文:……没懂。
“我留在这儿。”张志成突然说。
他没有丝毫犹豫:“我还没让他们偿命。”
有关张志成,其实和大部分被人为赋予了幻想元素的故事一样,大部分的真相都令人索然无味。
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感情色彩,没有令人唏嘘的爱情故事,也没有什么惊天反转。
张小雯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父亲在外打工,家里并不算穷困。她独自生活在家里,走读回去学习。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她现在触及不到的东西,可是她仍然怀着一种简单的坚持,那就是她能改变这一切。
每天学习过后,她喜欢去楼下散散步,摸一摸城市里的大狗。吹吹风,复习一下今天的英语单词,再回家睡觉。
对于她来说,那只是最普通的一天。
而对于张志成来说,那天也是最普通的一天。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他工地上稍微空点儿了,想回家看看女儿。前些日子因为他喝酒喝得猛,俩人大吵一架。
至于谁吵输了,他只能说,念过书的人确实是很能抬杠。
父女有摩擦,很正常,两头倔驴谁都没低头,也很正常。
回家时候走在路上,天挺晚的,他还琢磨,这事儿到底过没过去,能不能翻篇儿。实在不行,要不就带点儿水果回去算了,补充补充营养,别做题做麻了。要张小雯非要当成是他低头认错,那也成。
上楼路上他和一个匆匆忙忙下楼的年轻男的擦肩而过,还在想,现在年轻人大晚上还得出门,确实也不容易。
直到他掏出钥匙时候,发现门没锁。
推开门,迎接他的画面也不是女儿。
当天晚上他报了警,还打了救护车,只有前者派上用场。民警问他的时候,他一问三不知,脑子里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前些天刚吵一架。
为了什么?为了他工地上老跟工友成箱成箱喝酒,伤身。他说小孩子家家的,不懂,工地上哪能不哈啤,适量酒精对身体有好处。张小雯说他放屁。
正好调查的时候,邻居说他性子不好,急,他就打算顺势跟民警坦白了。脑子里想的是坦白从宽,父女之间哪有不吵架的。结果临到说的时候,张了半天嘴才吐出来一句话。
“警察,为什么是雯雯?”
排查以后,刑警说嫌疑人就是那个当时他上楼时候看到的男的。是公园儿里监控摄像头查出来的,马路上监控追监控,确定这男的尾随了一路,一直到破烂小区里倒确实没监控了,但他慌慌张张逃出来的时间也和死亡时间对得上。
至于为什么是张小雯。
刑警说了不少,总结起来就是,没有为什么。两人甚至都不认识,那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听了五分钟,张志成心里疑惑没变,还是很想问:为什么。
他们一家人从来没犯过事儿,如果是离婚损阴德,因果报应,那也不该报应在张小雯头上。
刑警查监控追嫌疑人的时候,他还没回过劲儿来。直到走出去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走去监控里的那个公园。
想到他跟她妈还没离的那时候,张小雯走不动道儿,经常抱怨他步子迈得大,走太快,她撵不上。
“我操,跟丢了。”
他猛地清醒。
坐公园喷泉后边儿,张志成听到对面有俩小年轻在对话。
“那老逼登去哪儿了,光看从派出所出来。你快,你先给船哥打个电话,问他出省没有。”
隔着水幕,张志成听了一会儿,才发觉他们说的老逼登指的是他自己。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正在推动着事态发展,让这两人没有发觉仅一层水幕后面的张志成,让张志成没抓着真凶,抓着了真凶的同伙。
他认为这是张小雯在天之灵的有意为之。
不是他的一意孤行,而是,他真的听到了。在那一刻,有一个声音就在他的耳边,清晰问他:
你甘心吗?
“等一下。”井宿突然开口:“你确定,有声音问你?”
“……”张志成被打乱节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对。”他思考片刻,似乎有些迟疑:“和您的声音……有几分相似。但不是音色相似,而是……”
他“而是”半天,最后也没说出一个结果。
“奇了,明明完全不一样,为什么会感觉相似呢……”
这下就轮到井宿沉默了。
“然后呢?”而乔书文已经开始抹眼泪,他相当自然地当成一种艺术加工,好哭。
然后张志成冲上去,和其中一个打起来。差点就能带走一个,结果被另一个拿钝器敲在后脑勺上。
他死了,挺窝囊的。
他以为他死了,他微薄的报复机会就结束了,然而并没有。上天眷顾他,在他最绝望的时刻,他回答了那个声音。
不甘心。
杀死张小雯的人判了死缓,蹲在监狱里,那个正当防卫的同伙还在外面溜达,确实是收敛点儿了,怕这辈子遇上第二个张志成。
但是还不够。对于张志成来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还不够。
“张小雯根本没回来。”井宿神情严肃,露出公园门外那威严的模样,将视线移到旁边清澈的女孩模样上:“从头到尾,那缕魂都是你自己的,你被人骗了。”
被谁骗了,井宿知道答案——所有死过的人,都只会经过一个人的手。
似乎是揭穿了某个始终不愿被承认的假象,那缕幽魂仿佛烛火将息,猛烈摇晃起来。
“我要留。”张志成再度重申:“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井宿说:“魂飞魄散的代价,别怪我没提醒你。”
张志成说:“要留。”
井宿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得还挺美,这可由不得你,”他转向乔书文,语气不怎么好:“我听我老板的,老板,他伤了你,让他滚。”
看看天色,这一趟下来,几个小时过去,天都快亮了。
旁边乔书文听这故事,一个劲儿吸鼻子,共情能力太强,听到这话,隔着眼泪愣住。
“听、听我的?”
而井宿还在旁边玩他的手。先是握在一起,又慢慢把五指顺着指缝插进去。
他做这个动作时候很慢,皮肤是一点一点贴在一起的,慢到让人感觉他自己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是在摸索而已。
“我觉得,他也不会再伤我了,不如叫他按自己的想法行事……大师,您觉得呢?”
然后在直男乔书文要为别的鬼和事向他落泪求情之前,他将这两只交叠的手放在眼前研究片刻,然后——五指用力,狠狠夹了一下。
差点就要泪花脸红的人类瞬间“嗷”一声,唰一下抽回手,彻底丧失所有旖旎气氛。
“怎么什么事儿都得哭一哭啊,”井宿还恶人先告状,满脸写着无辜:“你对谁都这样吗?”
乔书文:????
“得了,书文这么说,那就散会。”井宿松开手,最后向乔书文确认:“老板,这回真没要求了吧?”
乔书文一边吸鼻子,一边看看他,又看看鬼。
忍了忍,没忍住,问:“所以,最后到底为什么会报复到我头上啊?”
这次,张志成又默默看向天空。
“嗯……咳咳,可能是……小兄弟你身上霉运实在太重了吧。”张志成说。
乔书文:……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他倒霉呗。
不过不管怎么说,一切事情都算告一段落,乔书文猛地松了一口气。
生命大危机解除,闹鬼的房间也不再有鬼,他终于可以住回这个便宜的地方了。
“等一下,还有个问题……那我的五千块押金……”
乔书文刚松口气,话没说完,忽然就毫无预兆的,眼前一黑,“咚”一声,因贫血直挺挺晕倒栽下去。
也是挺突然的。
张志成过了一会儿才反应:“五千块押金?什么五千块押金?”
他迷茫地看向唯一清醒的神。那天晚上,他正要一刀砍死这个小倒霉蛋,结果就被星官到来的神威压制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一直到后来被带走,跑回公园积攒能量,就没敢靠近这倒霉蛋一步。
分魂确实不老实了一瞬间,但也没谈钱。
啥押金,他咋不知道呢?
“?”井宿和房东对视片刻,想了想,想起来了。
哦对,这个好像是他干的。
他弯下腰,扛麻袋一样把乔书文从地上扛起来,心态轻松地总结道:“反正你欠他五千块钱,他欠我五千块钱,所以你直接把钱打给我就好了。”
房东:?
这他妈怎么最后就成了他付钱给星官驱自己啊?
乔书文昏倒这插曲,实在谁都没想到。井宿拖着麻袋走两步,又改成抱着,低头打了个120,看他脑门上撞个包,感觉还怪好笑的。
但再抬起头时,脸上所有表情已经全部消失。
“好了,现在心理承受能力较弱的人睡了。”
好脸色一向只留给特殊的人,他淡淡一瞥:“正好,我有话单独问你。你刚刚说——听到了谁的声音?”
那个和他相似的声音。
井宿表情有些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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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看看有谁猜到一开始嘴贱的微信房东,其实是是井某cosplay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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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之期已到,恭迎隔日更回归。有关更新频率问题,我思考了一下,虽然作者本人是个没有暑假的可怜宝,但依然想给暑假的大家稳定更新。
暂定目前是每周246更新,加更随缘掉落。
由于没有双休,我对今天周几这个问题可能偶尔反应不过来,如果当日没更,大家可以提醒我一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