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话，这视频又默默放了几秒钟。
那个合成的AI声音说出最后一句台词，问屏幕前的所有人：
【但是‘喜欢’的感觉并不是简单依靠测试就能下结论的，在做这个测试时，你的脑海中想到的人究竟是谁呢？】
【或许你的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出现后，房间里莫名安静了片刻，谁都没说话。
男同鬼摸摸下巴，拿着他手机，用那种懒散的坏狗语气反问他：“那又如何呢，你能拿我怎么办？”
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狗能咬人，人能咬狗吗。
乔书文吸了下鼻子，当场抱着薄被钻进去，将自己拢成一个包子睡大觉。任凭男同鬼在外面又戳又念，坚决不理睬。有些时候，面对会咬人的狗，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给狗任何反馈。
男同鬼那冰凉鬼手摸进来了。
他呜咽一声，眼睛闭紧，坚决不管。
“小直男，你刚刚做测试题想的是谁？”男同鬼还在故意问他。
乔书文把耳朵藏进被子里。
于是男同鬼又加了把火：“我怎么记得……从视频打开开始，你就一直在念叨我的事儿啊。”
那难道不是因为你在狗叫？！
真不要脸啊这个鬼。乔书文刚要开口骂他，一睁眼，看见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就知道自己上套了。于是刚张开到一半的嘴又马上闭上，连眼睛一起，重新把头缩回去，完全不给任何反馈。
床上人类哼哼唧唧的，井宿怎么折腾都没反应，只好拍拍大包子，不太乐意地认输：“行了，起来吧，我找你有别的事。”
乔书文这才睁开一只眼，一动不动：“……手机。”
井宿勉为其难地扔过去。
乔书文见状，吓得赶紧伸手去接。结果被手机砸到手，嘴里嘶嘶抽气，但还是忍痛先把视频关了。
“你还记不记得刚刚做噩梦的内容？”男同鬼飘到他身边，语气不高兴：“要不是我把你叫醒，你那魂儿都得吸进恶梦里。”
乔书文揉自己手，不看他。只有耳朵支楞着，听完，默默吞咽一下。
男同鬼问他记不记得噩梦里的内容，他只能说——
醒来后，那段记忆没有丝毫褪色，甚至直到现在都还给他一种错觉，那阴森的红色花轿，正在他梦里等他再度入睡。
如果不是男同鬼太气人，给他打了个岔，乔书文恐怕会一边害怕一边再度睡过去。
“吸、吸进去又能怎样。”他故意嘴硬，不去想这些可怕东西：“你抽我一巴掌，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井宿拍他脑袋，严肃了不少：“你难道就不反省一下，到底为什么身上天天闹鬼吗？”
“我有什么好反省的……”乔书文似乎想起什么，表情一顿：“……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但是还真叫他联想起来——
朋友跟他讲，他爸昨天晚上突然问出【乔书文是不是死了】这种话。
再加上他家那特殊情况。
虽然答案八九不离十，但乔书文一时间还是有些迟疑。他相当抵触这种必须回家调查情况的问题，挣扎道：“我一直倒霉，遇鬼也正常。房东上次也说，他找上我只是因为我倒霉而已。”
对，如果只是倒霉的话，他已经很习惯了。
不需要为这种小事专门回家。
男同鬼掰着他的头转过来，长发垂下，眼睛微敛：“正常人使用符咒，是不会伤害到自己的。”
他用拇指按了按乔书文唇边，按下去一个小坑，露出一点侧边虎牙的白色痕迹。这人念咒把自己差点念哑巴了，他似乎回忆起什么，刚抬起手，结果就被对方一口咬在指尖上。
“不许动手！”乔书文咬他一口以示警告，捂住自己嘴——今早上的事情他还没忘呢，他再也不想发生第二次。
“你会疼，是因为你用的东西把你自己也一并伤害了。你还觉得这是普通倒霉蛋会受的罪吗？”井宿便非常自然地收回手。
乔书文警惕盯着他。
有关这些神鬼一类的东西，他确实知之甚少。但是要说他和这些完全八竿子打不着关系，那就是自欺欺人了。乔书文扫了那男同鬼几眼，对方虽然毁容了，表情看不分明，但确实要比折磨他的时候更认真。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一旦心情稍平缓些，他就会莫名感觉一股困意，像是在催促他入睡。
“你就是来提醒我这个的？哦，那我知道了，你走吧。”乔书文背过身去，嘟嘟囔囔说话。
但是问题还是要解决的。
他打开手机，犹豫片刻，把分类为“家人”的一栏中，随机从消息免打扰里拖出来一个。这么多年过去，一点开消息栏，整个手机都卡住三五秒钟。随后信息不断涌入，在屏幕上快速划过，眼花缭乱。
手机叮叮震动，但乔书文却意外能看清上面的每一条。因为这几百条的信息，写的都是分毫不差的同一句话。
【乔书文，你什么时候回家？】
【乔书文，你什么时候回家？】
【乔书文，你什么时候回家？】
【乔书文，你什么时候回家？】
【乔书文，你什么时候回家？】
男同鬼从身后凑过来，乔书文下意识挡了一下屏幕，他动作有点迟缓，男同鬼大概是看到了，却意外的没说什么。等这些消息全部显示完，一直到底部，信息才终于有所变化。
昨天的夜里。
【乔书文，你还活着吗？】
乔书文一顿。
原来也给他发过这样一条信息，只不过一直开着屏蔽，他没收到而已。乔书文犹豫了很久，才点开那个消息回复界面，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男同鬼在玩他头发，似乎在给他头发打结，让人很想揍鬼。但此情此景，又莫名给了他一点点安心。
“为什么这么问？”他打字，但是临发送前，又删了。
太长时间了，长到他已经忘了该怎么跟家里人讲话。
“活着。”他发送。
发送完，安静环境里乔书文终于忍不住打出第一个哈欠。眼前朦胧一瞬，手机震动，他低下头去看。却并不是家里人给他的回复，反而是朋友突然找他。
【你要回家的话叫我一声，我跟你一起。】是承接他俩下午聊天时候的对话。
男同鬼凑过来：“这人谁啊，给你打电话那个？”
什么打不打电话的，乔书文推开他挡住屏幕的脸，慢吞吞回应朋友：“还在考虑呢。”
他扔开手机，往后一仰倒在床上，闭着眼思考——假如一切事情都和他家里有关系，一切的起因其实都是他的家人，那他真的有勇气站出来面对吗？
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因为乔书文已经思考过很多次，每次都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在这么久的犹豫之中，什么结果都没有思考出来，但是唯一他知道的是，不面对就永远不会得到答案。
乔书文眉头皱紧，不知为何忽然想到男同鬼。如果是他的话——恐怕想干就干了吧。根本不会有这种稀里糊涂的烦恼。
嗯，不能犹豫。
他打定主意，睁开眼。
回家吧。
他决定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他们自己要回家一趟。
男同鬼不知何时坐去了他的床边，特别老实，面朝窗口，只留给他一个全是头发的后脑勺。打电话前，乔书文还用脚蹬了他屁股一下，警告他不许发出声音，男同鬼愣是哼唧都没哼唧一声，不知道在憋什么坏。
电话拨过去时乔书文紧张地感觉手心都在冒汗，但响了半分钟，依然无人接听。
奇怪。
乔书文又打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状态。他只好发消息过去：“我明天买票回家一趟。”
他发完，耳朵一动，隐约听到些什么奇怪的乐器声。尖锐凄哀，好像从楼下经过，但越来越大，又好像是一点点爬上来。
“很快就走，你们不用——”乔书文一边说，一边顺眼抬头往窗外一看。
话音骤停，月光不知何时变成了淡红色一片。
周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飘散着纸灰，散发出一股一股燃烧后的焦糊气味。
“这是…怎么了……？”乔书文一缩，看向床头的男同鬼。从刚才开始，这男同鬼就一直不出声。他有些害怕了，伸手推推对方的肩膀，努力让声音不哆嗦：“是不是又你搞的鬼？”
男同鬼被推的身体一歪，然后又缓缓坐直。他忽然站起身，往外走。淡红色的月光下，他一身白色衣服都像是染了血。
乔书文抓着被角，叫了他一声。
闻声，于是男同鬼转过头来。整整扭过一百八十度，正面着乔书文，长发掩盖着面容，只能看到一个微笑着的嘴角，他说：“你跟我来。”
乔书文僵住了，这鬼好像——
恰逢此刻，手机震动两下，自动亮起屏幕，是朋友给他发来的消息。
【书文，别出门，我开车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