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天,乔书文经历的突然吓人事件已经太多了。
以至于无论发生多离谱的事,他感觉自己都不会再惊讶——
“书文哥,那边还有别的人在吗?”
那少年没侧头,视线一偏,落在他旁边应该已经“隐身”了的男鬼身上。
乔书文:……
对不起,这个是真的很惊讶。
片刻后,男鬼从那种震怒情绪缓缓抽离。听罢,冷哼一声,捏着嗓子不知道在学谁的语调:“书文哥哥——”
乔书文确认了一下随身带着的防身工具,尽可能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总之,已经被发现了,现在突然间钻回洞里也跑不掉。
环形台阶的每一层都很矮,恐怕只有普通尺寸的一半高。乔书文走过去的时候,那少年的眼睛便一点点向上抬。可抬到最后,却是跨过乔书文,落在上面那个半活的尸体上。
“书文哥,我知道你来干什么。但是他支撑不住了,得有个人替他撑在这儿。”
乔书文本来想直接坐下的,动作一顿。
这孩子,一共开场白三句话,一句比一句劲爆。
一句比一句莫名其妙。
男鬼还飘在后面,像只小鹦鹉:“书文哥哥——我几道你耐干森么——哼,做作。”
“谁撑不住了?”乔书文问。
显而易见,就是台子上的“尸体”。可他是谁?进一步追问,却始终得不到一个确切答复。
“那你能告诉我吗?我接下来要面临什么。”乔书文坐在那个孩子对面,直到这个距离了,他才发现这少年脸上有一片挺大的红色痕迹。
像是谁被扇的,很重一下。
少年倒是挺无所谓地撇撇嘴:“你不是下午也听到了吗,祭祀仪式。”
不知道为什么,乔书文感觉这个人和下午见到时不大一样。
“可是你当时还叫我别打听。”他说。
“其他地方全都是有人在听的。”少年又抬起头,看上方:“但这里只有他在听。”
乔书文盯着那少年的眼睛,重新又问一遍:“他是谁?”
少年没说话。
但他感觉自己能猜到。有些东西或许独立出现时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但是——供奉的尸体,星官的继位——很多之前看到的东西,在这一刻确实互相关联。
所以,供奉的尸体,应当就是那几个列出来的星官名字之一吧?
乔书文犹豫一下,选了两个名词的其中一个他熟悉的:“是井宿?”
旁边抱着胸的阴阳怪气的男鬼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忽然间被按了暂停键。
“什么?”
“什么?”
一人一鬼同时迷茫地看向他。
乔书文:……
他终于忍不住,隐秘地瞪男鬼一眼:关你什么事啊!
井宿委屈极了,把脸别过去:“你们活人真不讲道理。”
乔书文深吸一口气。
真不愧是他,天选倒霉蛋,二选一都能选错。
他脸不红心不跳,很自然地改口:“那就是‘荧惑’了。”
荧惑,也就是平常称呼的火星。属于二十八星宿之中“心宿”的一颗星星。
为什么他知道,主要是在上面拿伟大的人类科技搜索引擎过了。
坐万户的车过来时候,男鬼似乎也叫他问什么,和心宿有什么关系之类的话。
想到这件事,乔书文就感觉心里有些异样。
他也将视线放到上面去,看那金色的文字,以及奇怪的衣着。
……男鬼跟着他,到底是怀有什么目的呢?他忍不住想,最坏的可能性,可能就是男鬼也是想要他命的一份子。之前问的时候,这鬼也似乎什么都不想说。
——可能是故意瞒着他,或者不在乎吧。
乔书文有些难过。
“我比你想象中知道得多。”他晃晃脑袋,将话题重新拉回来,不去想男鬼的事:“你说他挺不住了,要有人代替他。这个大冤种是不是就是我?”
少年又开始摸他手里那三张卡片。
下午的时候,乔书文拿着这三张变了个小魔术,这小孩儿就蹲在他旁边,一个劲问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由于魔术是需要一点秘密的,本着哄小孩的原则,他没说那个答案。
但现在,那个少年正在一点一点摸索着,自己转动牌,自己猜测答案。
“也可以不是。”少年说。
乔书文马上眼睛一亮:“怎么才能不是?”
少年重新洗牌:“等到了祭祀仪式,‘他’会判断我们当中谁最有资格成为他的下一任。”
下一任。
乔书文沉默片刻,看向少年,可以说是相当无法理解:“你也是其中之一吗?”
少年说:“当然。”
乔书文:“可是代替了那种……东西,又能得到什么?”
上面的人,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称呼为“人”,不知道在这里钉住了多长时间,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被禁锢在这里。
如果是星官,是神仙……
乔书文没见过神仙,可是仅凭一个凡人的想像,也应该更加逍遥才对吧?
“这样难道不难受吗?”他说。
男鬼站在他身边,目光长久落在他身上,竟然难得没有开口讲话。
少年乐了:“这身体只是被荧惑抛下的破烂而已,等到时候,书文哥的躯体也随便扔在哪都可以。反正灵魂早就成仙了,不知道去哪潇洒。”
“无上的力量,超越凡人的力量。”他的语气带着憧憬:“你不必再求任何人保护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就是这样的。”
他沉浸在那种单纯对力量的渴望之中。
男鬼似乎嗤出一声。
乔书文听到了,但是他说不出话。
躯体留在这代替当雕像。
灵魂?
就和知道死后世界的人再也没回来过一样,到时候鬼知道他灵魂到底在不在啊?
“书文哥不想要吗?”少年晃晃脑袋,有点蔫哒哒地叹口气。
谁会想要这种东西,乔书文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变了。
他试探性开口:“既然你知道这么多,反正我们都是要死的人,能不能把祭祀仪式的内容告诉我?”
少年用鼻音轻轻“嗯”出一声,想了想。
然后向乔书文举起他手里的三张卡片。
“书文哥的这个山下的把戏成功在于,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在过程中换的牌。但其实——”
他有些洋洋得意地捏起牌,“啪”一下,落下去第一张,是无名指卡住的那张,与平常的惯性思维正好相反。
乔书文抬起眼看向他。
“对吗?”少年嘿嘿一笑:“就算不用下山,我也可以做到你能做到的事。”
一切的玄机已经进行完成,他随便在地面上转几遍卡片,最后推到他面前。
“书文哥,狐狸在哪里?”他在等待他给自己一个合适的答案:“现在轮到你猜了,三张选一张。猜对了,说明天命选择让你知道。”
乔书文垂下眼睛:“你步骤少了一步,最开头还没给我进行展示。”
“没意思,那你不就变成二选一了嘛。”少年撇撇嘴。
“什么什么?这也是神仙管的吗?”而男鬼仿佛触发了什么关键词,飘在牌上,摸着下巴,似乎打算针对性履行一下神仙义务。
……真会给自己贴金!
乔书文心里唾弃他一声,默默看着那三张牌。
如果这个小孩儿的说法是准确无误的,那么其实整个祭祀仪式,说好听点是让人成为下一任神仙,说难听点,其实就是拿活人来当祭品而已。通过一些奇怪的手段,把活生生的人的灵魂剥离出来。
然后留下个躯壳来成“神”。
不需要那种传说中的丰功伟绩,也不用老老实实悟道,只要老实本分,当好一个祭品。最终无论是谁会接替那个位置,都只有留下来的身躯不一样罢了。
只不过可能他乔书文可能更好用一点,或者更讨某个神仙喜欢一点。
就算他真能离开,祭祀仪式也不会停下,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祭品多得根本用不完。
因为留在这种村子里耳濡目染长大的所有孩子,都会本能地向望成为祭品。
少年撑着头,半天等不到他选,好心道:“其实还有一个选项,你好面子的话,也可以像大人一样,不和我玩。”
乔书文于是扫他一眼。
男鬼呆在这里显得情绪比其他时候都要暴躁很多。这小孩说话语气挺欠的,还一口一个“书文哥”地叫。
他当场抬起手,落在在那少年身后,像是随时打算给他脖子拧断的模样。
倒是和卡片上气呼呼的不知是虎是豹的那玩意挺像。
现在情况其实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好,也比他预料中的更可怕。
如果坚持不参与仪式,他就也可以跑掉。
只不过会有人代替他罢了。
忽然间的,乔书文讲起一件事。
“八年前,我第一次从这里出去,没有一个人陪我,我坐在火车站里哭得停不下来。”
少年疑惑地看着他,似乎搞不懂他为什么忽然要提起这个。
乔书文没有理会他,回忆道:“但我哭,不是因为孤独,也不是因为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陌生的火车站里,人头攒动,偶尔人对他投来恻隐的目光,他却不敢回应哪怕一点声音。
“只是因为我发现外面的世界比想象中的还要大很多。”
“我哭,是因为我当时为此感到绝望,仅此而已。”
他这一段话讲得莫名其妙,就连男鬼也看向他。
男鬼似乎已经靠作弊手段,看出来了哪张牌才是正确的。但他不说,他在等乔书文主动求求他,和他和好。
而这时,乔书文已经伸出手,精准从三张牌中捻起来一张。
他翻开时,仿佛看到了卡片上沉眠的小狐狸睁开眼睛,向人晃晃漂亮的尾巴。
又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乔书文夹着牌,展示给惊讶的少年看。抬抬下巴,相当骄傲地笑。他笑得时候喜欢抿一下嘴唇,有些害羞的模样。目光好像在看那个少年,好像在看少年身后的男鬼,又或者是落在眼前,八年前的自己身上。
眼睛清澈,冰面反射的点点光亮洒在他的黑色眼眸上,仿佛带着点点星光。
“我们靠谱的成熟男性肯定要赢啊,不玩了算什么道理?”
他站起来,顺便没收了他抢人家小姑娘的卡片。
“怎么做到的——”少年如梦初醒,伸手试图去抓他的衣服:“教教我吧,书文哥!”
乔书文把卡片往口袋里一揣,隐秘地朝男鬼那边嘚瑟一眼,轻哼一声鼻音。
“秘密。”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男鬼低低的笑声。
比平常更柔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