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过一场,乔书文其实感觉一直积压的情绪稍微宣泄出去一些,压力也稍微缓解一点。
……对比其他人,他好像确实好爱掉那个泪珠子。
乔书文双手抱头,一边掉眼泪,一边疯狂摸自己头,开始为自己尴尬。
对于平常来说,这大概算是一种调节情绪的好事。
但是对现在的他来讲,实在是雪上加霜。
他哭劲儿还没过,整个安静空间里,就剩他一个劲儿打抽抽,鼻子红了一片。
但是他现在要和男鬼冷战,冷战是不能发出声音的。
乔书文拿袖子擦掉眼泪,站起来,浑身困意反而加深了不少。一直紧绷着的压力散去,但一瞬间的自暴自弃让又他现在情绪冷静得有些过头。
仔细想想,他已经有整整一天加一个半夜,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完全没有睡眠了。
那个随时等待他再次入梦的花轿越来越深,似乎上次被男鬼削弱了力量,这次无法主动拉乔书文入梦。
但是以他现在的状态来讲,某个坐下的瞬间,一眯眼,一不小心睡过去都是有可能的。
乔书文拍拍自己的脑袋。
再不找到源头,他是真要受不住了。
眼睛干干的,他用力眨眨眼睛。身后男鬼似乎被他这么一凶给吓到,怪规矩的,竟然一时半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过了大半天,才好像很费解地问:“为什么啊?”
乔书文:……
合着刚刚他边骂边哭,这鬼全在走神。
对于这鬼,乔书文是真的拿他没办法。说他坏,也没干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反而救过几次人,说他好,仔细想想又完全是在以折磨人为乐。
不能拿仇人态度面对,也无法拿恩人态度面对。
这次可能是因为运气好,那下次呢?今天男鬼欺负人,万一被二德抓到了呢,两个人一起去阴间当鬼吗?
他仗着自己是鬼,行事张扬惯了,丝毫不会顾及任何人感受。
这么一想,感觉心里又开始冒火。
其实哭完骂完,乔书文就没刚才那么生气了,但还是决定暂时不要理他。
他们刚刚摔得很重,他站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检查柜子有没有损坏。
男鬼耐不住,又探头探脑挤过来好几次,没什么别的意图,就是想让人理理他。
见乔书文检查柜子,他就也跟着凑近上面的文字,眯眼看了半天,不知道到底看出来了什么。
最后指给乔书文看,感想简明扼要:“有字!”
乔书文躲开他的手,完全没搭腔。
井宿抑郁三秒,又凑过去,清清嗓子,降尊临卑问:“咳,你要把他们记下来吗?但是你又没有纸笔,好可怜。”
他等了等,没等到回话,又自己把剩下半句说完:“不过你要是求求我的话,我也可以帮你把柜子——”
“咔嚓。”
一阵闪光灯晃过。
乔书文满脸冷漠地对着柜子拍照。
他眼泪干了,但是眼角鼻尖耳垂都还是一片绯色,时不时还小声吸吸鼻子,只剩下一张脸板成严肃的表情。
井宿:……
人类科技真的很烦。
他在人类身后又飘两圈,盯着看人一点一点拍照,有一种莫名被这么个小东西取代了的不平衡。
“为什么要拍下来啊?”
“这都是谁写的啊?”
“字好丑,你看得懂吗?我都看不懂哎。”
“你真的有这么生气吗?”
乔书文没捂耳朵。虽然他冷着脸,完全不理睬,但是每句话都在助力他离困意更远一点。
这就是愤怒的力量。
柜子上的每个字都代表着一段历史,拍到那个小风车的图案时,乔书文还是忍不住想到小时候,母亲会用纸给他折那种手上举着的小风车。
然后挂在他的书包上。
山上空气是凝固的,风车在村子里只能用手转着玩,举起来跑着玩。
可是当他下山去,会有更广阔的风将他书包上的风车吹动旋转起来。
他的母亲……
乔书文忽然间皱了皱眉,拍照的手一顿。
他的母亲,叫什么名字来着?
这个问题忽然冒出来的时候,几乎吓了他一跳——即便是已经离开家这么多年的时间,也不可能会不记得至亲之人的名字啊?
他甚至能记得父亲叫乔威。
乔书文低下头,按着自己太阳穴用力回忆。然而那片记忆完全空白,就好像他从未知道过。
“怎么了,怎么了?被手机攻击了?”男鬼见他走神,还在故意往他眼前凑。
乔书文深吸一口气,回回神,暂且按下。
记忆的突然缺失,目前还不确定到底意味着什么。
除了姓名,他还会忘记什么吗?
他转向橱柜中有关“井宿”的内容,迟疑片刻,同样拍下来张照片。趁这里还有信号,直接将给失联的井宿大师发过去。
要是能亲口问问就好了。乔书文真心实意叹出口气。
虽然他理性上知道,上面刻着的“井宿”大概只是重名而已。可无数巧合也不是假的,哪怕后退一步讲,大师应该也比他更懂这些东西。
【大师,您能看懂上面写的内容吗?】
他小心翼翼发过去一串文字。
对方没有回复他,乔书文倒也没有很失望。只是山上没有信号,这次得不到回复,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到答案了。
他完全没理旁边转圈的男鬼。井宿终于忍不住,抻头过去看。
一个熟悉的头像。
井宿的脸马上拉老长。
“你可以不跟我说话,但是你就可以跟他说话是吗?”
他伸出手,直接把整个屏幕捂死了,满脸都是委屈生气:“你到底有什么话要和他说啊,和我说就不行?”
——当然不行,你又不叫井宿。
乔书文默默在心里回答一句。拍照正好也结束了,他看都不看鬼一眼,一歪手机,揣回口袋里。
“啧!”
二德现在不知道去了哪,乔书文只好转身往刚才发现的被破布盖着的洞口那边走。
下面黑漆漆一片,尽头有光。
“哎,至于吗,你真不理我啊?”
乔书文试着把自己蹲进去一点,这样走实在很累又很慢,上方也有不小的空间余地。
这个高度……
他沉思着,又换了几个姿势,发现双膝跪地时,居然是最合适的。仿佛从设计之初,这就是一条必须一路膝行前往的路。
跪地而行,这个动作天然带着一种屈服或哀求。
乔书文看向尽头,他跪着进了两步……又感觉实在是浑身不舒坦。谁知道里面会不会供奉着什么东西,最后决定还是趴着进去。
“你再生我气,我就要抓着你的脚踝把你拖出来了!”
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丁点光亮。乔书文一咬牙,直接进了。
哭归哭,难受归难受,总要面对的。
“等等,你不害怕吗?手也不拉了吗?真不拉?”男鬼还在后面狗叫,仿佛受了委屈的是他一样。
这鬼狂惯了,就和他之前自己说的一样——他有能力,有蔑视他人的力量,他想做什么便可以去做,不需要顾及任何人。
长久岁月早已把他捧到了人类的应当仰望的高度,天然不知道低头为何物。
乔书文不回头看他,只管往前走。
虽然这一路都漆黑狭窄,但前方有一点亮光,似乎也比之前要好走得多。
他一点一点靠近——
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冷气从前方不断渗过来。
乔书文吞咽一下,聚精会神盯着正前方。随着他越来越靠近,尽头的房间越来越开阔。
而后在他探出头的瞬间,豁然开朗。
整个空间开阔到像是一个完整的大型建筑,整片天花板全是折射着光芒的冰,从他爬出的洞开始,有一圈比一圈高的阶梯环绕向上。
而在最高的正中央,坐着一具早已风干多时的尸体。
两只手被钉在地面上,向上摊开。
黑黝黝的三个大洞放在彻底干瘪的黑色人脸上,垂向地面。也仿佛在怜悯地向下俯视从洞口膝行出来的人,审视人的灵魂。
他身上穿着那种奇怪的民族服装,坠着青铜和金饰。和之前男鬼穿的那一套有些相似,但并不相同。
只是那服装对于脆弱干尸来讲实在太沉了,不得不人为用细细的鱼线帮他吊着,强行摆出人们希望看见的样子。
金色的文字顺着空中细线流淌,但失去了那份浩瀚与自由,更像是一种枷锁,一种诅咒。
不对……不是尸体。
乔书文从洞里钻出来,眯起眼睛。
即便已经变成这样了,他也还活着,仔细看,还能看到那具可悲的身体正在缓慢地呼吸,存放肺部的地方一起一伏。
意识到这件事,乔书文几乎忍不住捂着嘴干呕一下。
这是谁?
和他们村又有什么关系?
第一次正儿八经看到这种仿佛死去多时的诡异情况,对他的内心实在造成了过多震撼。
记下这个位置,乔书文忍不住移开目光,却意外看到了旁边跟过来的男鬼。
男鬼难得没有注意到他,只愣愣看着那边,片刻后,似乎是回忆起来了什么,目光骤然变得凶狠。
乔书文很少……或者好像,从来没见过男鬼这样的表情。
他在愤怒,愤怒到好像下一刻就要冲过去毁灭什么东西。金色的文字缓缓浮动,与圆台上的尸体隐约有所呼应。
乔书文几分疑惑,再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一看,吓了他一跳。那尸体的正下方,不知何时坐着一少年,正是下午带他在村中闲逛的那位。
他手里把玩三张卡片,也很眼熟。
一张单腿的鹤、一张入眠的狐狸、一张盛怒中的虎豹。
他似乎不太意外。
“书文哥,你是来找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