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母亲淡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手臂上的痛感转瞬即逝,似乎只是作为一种提醒,并不打算过分折腾人。红线在不怎么见阳光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艳丽,乔书文藏了藏,那次莫名其妙的阴婚还不知道到底和村子有什么关系,他不打算这么快就说出来。
“没,没什么,抽筋儿了。”他站直身体,却没敢再吃水果。
红线牵连着的确实是男同鬼没错,可鬼又并没有出现在附近。一开始,乔书文只觉得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就好像鬼无法攻击被子里的人一样,鬼不能出现在白天,也应该刻入灵异世界观的规则里。
但这次他不那么确定了。
毕竟男同鬼也不是没钻进过他被子里。
他怀疑地环视一圈周围,除了母亲疑惑的眼神,确实没有什么诡异的地方。如果那家伙真的在,他实在不敢相信到底是什么能让他安静到现在。
乔书文只好暂且把这层怀疑压下来,转而继续之前想的事:“我想在村里转转,可以吗?”
母亲看他的目光看不出什么情绪:“不是累了吗?”
乔书文抓抓头发,说:“嘿嘿,这不是想尽快融入村里嘛——逛一会儿就回来。”
确实有些疲惫,但他现在不敢休息。比起睡着睡着人就没了,他更希望在解决掉梦里那个奇怪东西之前,先把村子的事儿解决掉。
母亲:“……”
她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头。
“你长时间没回来,我找人带你,省的迷路。”
乔书文没再说什么。
只不过他没想到,她找的人,正是刚才窗口吓得他直打嗝的少年。板寸头,穿着村子里一种独有的衣服。蹲在门口,见乔书文出来,还笑着打了声招呼。
“哥,刚才是不吓着你了?”他站起来,吐掉嘴里的一根草。
明知故问是吧。
乔书文都不敢想,他刚才站在自己窗前到底在干嘛,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只能努力用成年人的虚伪回应,呵呵朝对方傻乐。
他跟在这比他还矮一个头的少年身后,忍不住比了比体型。
从打架方面来衡量,乔书文非常有自知之明。身为一个坐着上课的人,一个家里蹲一个月的人,一个小时候天天被小男生笑话不长小吉吉的弱鸡,一个见了水就躲着走生怕淹死的倒霉蛋。近期最大的运动量就是和房东鬼大战三分钟,甚至还没装够逼就被井宿大师救了。基本是没有可能性跟每天在山上爬上爬下的野猴子少年打上两个来回。
按这少年的体型来看,一拳就能让他哭很久。
而更可怕的是,比野猴子还厉害的少年,全村还有十几个。
乔书文几乎马上打消了用发疯斗殴来闹事的想法。
“哥你好久没回来了,转一下就回去休息吧。”野猴子少年看看天色说。
“没关系的,我体力很强的,不会累。”乔书文说。
闻言,少年转过身,仰头看看他,然后眼皮一放,又扫一眼他的身板,似乎是笑了一下。
乔书文:……
他忍不住挺了挺后背,不管怎么说,只从身高来看,还是他乔书文比较厉害。
成年人稍微恢复了一点虚假繁荣的自尊心。
“不是体力的问题。”好在少年也没多说,继续带着往前走:“天快黑了,还是快点回家比较好。”
一个一个挨在一起的房子遮挡了大部分视线,回到村落,与现代文明一瞬间就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房屋还都是木结构,也很矮。不远处的山上雾气很浓,也看不大清晰。光线并不算昏暗,没有风,浑身都黏糊糊的。
乔书文的视线追着有虫鸣声的地方跑,闻言看回来,问:“天黑以后会怎么样?”
少年说:“会困。”
乔书文:……
几个孩子你追我赶,风一阵似的经过他们,似乎是在争抢几张薄薄的卡片。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偶然爬上山,闯入这个村子里,恐怕只会觉得这里像个世外桃源。山泉水的附近有人在打水,见了便温和互相打招呼。没有利欲熏心,也没有勾心斗角。
而少年还在按照他的导游职责给他介绍:“这个是二德家,那个是三顺家,旁边后面,房子小一点的是庆哥家……庆哥!”
窗口那边探出头的男人看见他们,愣了一下,朝他们挥手。声音大得能穿过两个房子:
“书文回来啦?!”
这一声,险些直接把钢筋水泥的鸽子笼里住惯的乔书文的社恐给喊出来了。
“回、回来了……”他挥挥手,用对方完全听不见的声音回应。
少年挥手,大声回应:“书文哥说他回来啦!!”
乔书文:……
接下来,少年又领着他一路转,绕着房子转来转去,分别认识了柱子家、桩子家、相荷家、明玉家、达夫家……达夫家卖杂货,相荷家会武功能打架,桩子家会干很多木工活,二德家做饭巨好吃。
“等一下。”乔书文看着越来越沉的天色,终于忍不住打岔道:“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认识吗?”
他知道每个房子里住的是谁,到底能有什么意义?!
少年于是放下手,问:“那你想认识什么地方?”
这下乔书文卡壳了。
“标志性的……地方?”他犹豫着说:“公共建筑?最近有没有什么活动……?”
“书文哥。”少年转过身来:“不该你打听的,我也不能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像是在云淡风轻提到一句普通事实。成熟到乔书文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自己转转行吗?”乔书文问。
少年无所谓地摊开手。
这下两个人位置互换,变成了乔书文走在前,少年跟在他旁边靠后些的位置。
虽然说是他自己转,但其实乔书文对这里的印象也所剩无几。离家八年,外加当年住在村里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也在外面上学,他现在也只能感受到些熟悉感罢了。
村里的男人基本都不在,大概是回到村门口巡逻。
乔书文按照自己的印象,往村里灵堂那边走。他阴婚的地点就是在那,也是村子里比较特殊的地方之一,他不去看一眼,心有不甘。
少年默默跟在他后面,没阻止。
周围的一切都看不出什么异常,乔书文顺着梦中那条路,越走越深入。雾气更浓,一直没有风的环境下很快变得压抑。灵堂的影子若有似无,藏在雾气之中,仿佛正在抗拒着他。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孩子哭声。
乔书文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他侧过头去看旁边的少年。好消息是,这哭声并不只有他一个人听到。坏消息是,对方的脸色并不多么好。
“书文哥,你在这等我,我去看看。”少年似乎想去单独查看一下情况。
然而乔书文却拉住他的胳膊。在对方疑惑的视线下,他深吸一口气,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管是什么线索,他现在都需要。
少年似乎犹豫了一下。
但他越是犹豫,乔书文就越觉得其中一定存在着什么问题。最后推着少年,强行跟上去,顺着哭声的来源,一步一步寻找。
哭声一直没停,但断断续续的。被雾气阻隔,若有似无。
忽然,乔书文脚步一顿。他脚边掉着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看,竟然是薄木片做成的卡片。
一共三张,分别刻着一只单足的鸟、一只漂亮的小狐狸,以及一只看着像老虎豹子的猛兽。
不知为何,乔书文总觉得这三种动物他在哪里见过。
而不远处,少年已经找到了哭声的源头——是一个蹲在角落的小女孩。
大概只有五六岁的样子,看见他们来了,仰起哭得红通通的脸,还不忘抹掉眼泪,假装无事发生:“干、干嘛!”
乔书文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松口气。好消息是,不是鬼在哭,坏消息是,没给他什么特殊线索。
“你在这儿干什么。”少年拽着她胳膊拉起来。
那小女孩被扯得站起来,甩开哥哥胳膊,一瘪嘴似乎又要哭,大声说:“不用你们管!”
乔书文看着那三张卡片,想起路上当时经过他们的那几个抢牌小孩,一瞬间就有点理解了,说:“你的卡片被他们抢走了吗?”
小女孩于是看向他,准确来说,是看向他手里那几张卡片,委屈死了:“没有!”
乔书文看看天色,真不剩多少时间。接下来他应该去看看灵堂,能找多少线索就找多少。
但是眼前一个犟驴似的小女孩,他身为全场三个人中唯一一个靠谱成年男性,又不忍心真就直接走。把小孩一个人扔在这,换个成年人都做不出这种事儿。
男同鬼那种不要脸的除外。
愁啊。
这就是身为一个成熟男人的烦恼吗。
乔书文叹口气。“这三张卡片是你的吗?”他于是又把卡片拿过去。
小女孩盯着卡,哽咽说:“不是!”
懂了。
“这样吧。”乔书文盘腿一坐,坐到她面前——让小女孩保持在稍微高于他的位置上,然后将卡片摊开:“我给你变个魔术……不对,你知道什么是魔术吗?要不然叫仙术吧。你要是输了,你就回家去。”
小女孩顿时以一种看江湖骗子的眼光看向他。
乔书文:……真难啊,当成熟男人。
“咳,要不要玩嘛。”乔书文把三张卡片放在她眼前晃:“就用你的卡片哦。”
小女孩眼睛追着那三张卡片乱晃,鼻子都皱起来,最后勉为其难的:“你试试。”
乔书文乐了。
他把三张卡图案朝上:“你随便选一张。”
那小女孩瞪着眼睛,从这三张牌上使劲看,先是选了鸟,然后又换成狐狸。乔书文也不生气,随便他挑,心里哼哼哼地笑。
开玩笑,这一手他以前在单位里天天给人嘚瑟,已经练出肌肉记忆了。
这就是社会人的狡诈!
“看好了哦,眼睛盯着这张牌不要动哦。”
他用四根手指抵住三张卡片,再度展示一遍,然后翻到背面,“啪”一下落下一张,夸张地将这三张牌不断变换位置。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结束,他摸着下巴,瞄一眼小孩死死盯着的那张牌,又故意隔空在那牌上面抓了把空气,放在旁边牌上。
“好了,你刚刚选的牌在哪?”乔书文摊开手。
小孩似乎被他最后的动作忽悠了,眼睛飘忽,在那两张牌中间犹豫再犹豫,还是选了她最开始认定的那张。
乔书文笑了。
他指尖一动,翻开来——是虎。
小女孩于是马上变卦,指着乔书文“隔空换牌”的另一张,着急说:“是这张!是这张!”
哼哼。乔书文相当不在意:“那再给你一次机会,选谁?”
不等他伸手,小女孩马上自己上手翻开另一张。然而那张火红的羽毛——是鸟。
在那呆滞的表情面前,乔书文心里都快乐开花了,但面上还保持着世外高人一般的神秘。慢悠悠掀开中央的小狐狸,夹着牌展示,问:“怎么样?”
小女孩一时失语,看看他,又看看那张牌。然后忽然间,转头就跑,边跑还边扯着嗓子喊:“有仙术!我的卡片能发仙术!!我就说我的卡片最厉害!”
乔书文:?
他一愣,看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手里那张狐狸卡片的少年。对方似乎也在疑惑,绕着他的手,不断研究那张卡片上到底被动过什么手脚。
而这一小会儿的时间,奔跑完转了一大圈的小孩,已经带了一大帮子小屁孩围过来。
“就是这!你们自己看,我的卡片是不是会变仙术!”小孩领着她的朋友们,得意得仿佛变仙术的人是她自己。
旁边蹲着的少年也看向他:“书文哥,这是怎么做到的啊?”
围在一大群晶晶亮的视线中心,乔书文:……
“再、再变一次?”他试探着问。
周围响起超大声的合奏:“好!!!”
坏了,这真的很难收场。
乔书文沉默片刻,挣扎着将视线放在不远处的灵堂——在灵堂附近变魔术真的合适吗?然后,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来!”
但凡是个成年人,都不可能在这种大展身手,周围响满超大声“哇塞!”“好厉害啊!”“怎么做到的!”“再来一次可以吗?”以及用力鼓掌声的情境下,还能做到全身而退。
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的乔书文更是感觉自己要迷失了。
三张牌被他拍得啪啪直响,甚至乔书文还给他们展示了一手不怎么熟练的抛接牌技巧。
“是正是反?”
当他第一次就成功了的时候,周围响起足以在山间形成回声的欢呼声。
乔书文差点快哭了。
太快乐了,没有人能拒绝这种当大哥的快乐,没有人。
“好厉害,这个仙术可以在祭祀仪式上表演吧!”这时,刚才那个小女孩激动地说。
祭祀?乔书文耳朵一动,看过去。
“胡闹。”少年表情马上一沉。
他这么开口,气氛一下子冷下去。那个提到这件事的小孩也意识到不对,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
乔书文看向那个小孩:“祭祀是……?”
“书文哥,别问了。”少年警告性地看向他。
好在这时,附近那户人家推开窗,探出一个女性:“快天黑了,都回家吧——”
几个小孩也不是傻子,听到这句话,趁机转身就跑。零星还有几个的眼睛扒在乔书文手中的牌上,舍不得走,乔书文冲他们挥挥手,叫他们快回家,明天再玩。
明天,这个词一出来,他们终于开心走了。
只有刚才那个小女孩还站在他面前,乔书文把牌还给她,她也没动。
“乔书文?”
那个刚才推窗的女性走过来,似乎有些惊讶:“你回来了?”
乔书文转过身,正好看见小女孩走过去,喊了声妈。
那女性并不比他大几岁,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大一个孩子。
乔书文看着她,总感觉有点眼熟,但实在想不起是谁。只好按照打发其他人那样应付她,说:“刚回来。”
“……现在回来啊。”对方似乎态度挺熟络,也认识他一般。拉着那小孩的手,看她紧紧捏着的几张卡片。
她笑了笑:“谢谢你带她玩儿。”
乔书文挠挠头:“不用谢我啦,她本来就是个好孩子。”
“我就知道你会伸手帮她,”那想不起名字来的女性忽然说:“这孩子和之前的你挺像的。”
乔书文看一眼那小女孩,嘴角一动。
他比作小女孩,这到底是在嘲讽他还是认可他。
似乎是看出来乔书文表情,那人难得笑出声,似乎有些怀念:“你当时也这个样子,我还嫉妒过你,和你关系不好。你可能对我印象不好吧,但其实,我当时只是希望你能多和我玩儿而已。谁能想到后来……”
她没再说下去,但乔书文知道,后来他走了,就再也没和村里任何人联系。
她的表情很恬静,看向乔书文:“你结婚了吗?”
这个话题和前面的联系起来,使气氛变得有点奇怪。乔书文说:“还没有。”
手臂处的红线马上一疼。
乔书文:……
“没有。”他伸手捂着胳膊,恶狠狠地重复:“从来没有过。”
“是吗。”对方低下头,不知道到底是在为什么而笑,像是一种轻松,再抬起头时,又变成了那种普通的淡然:“那我们先回去啦。”
她推推小女孩:“跟叔叔说再见。”
刚才还在喊“哥”的小女孩马上脆生生喊一句:“叔叔再见!”
乔书文:……
好吧,和她妈是同辈,叫叔叔也没什么过分的。
这也是靠谱成年男性必须经历的痛苦之一!
他冲对方挥挥手,正以为就要这么散了,却忽然又被悄悄跑过来的小女孩拉了下衣服。
乔书文疑惑地蹲下身。
那个小小的身体马上靠过来,趴在他耳边,用小手捂着,告诉他。
“爸爸最近参与祭祀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去那个地方。”
她的手指向侧面指去。乔书文大惊,正要转头,结果却正好看见那个不记得姓名的女性看过来,来不及细思,他只好先抱起小女孩,替她打掩护。
“好——明天我再找你玩哦。”他故意说。
小女孩冲他眨眼睛。
她妈妈似乎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从他手里接过孩子。
“你该不会已经不记得我了吧?”她忽然说。
乔书文一顿。
虽然话这么说,但她似乎并不那么在意这件事,笑两声,向他说出那个无比熟悉的名字。说完,便拉着小女孩的手,一步一步往家里走。
只剩乔书文站在原地,满脸恍惚。
——那个名字,正是小时候山上,他为数不多的两个姐姐的其中之一。
而他明明在小学时候就已经参加过了她们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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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很晚,但是很长!!超大声。
我超级长的!
# 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