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时机非常不对,但乔书文忍不住。
他时不时伸手摸摸胸前的挂坠,回想刚才,又踮踮脚,将手背贴到自己脸颊上降温。
“从哪学来的。”他小声抱怨。
之前明明还只是个会傻乐的老狗而已。
就算是和高情商的过去自己一起行动的,年轻井宿的教学成果会有这么立竿见影吗?
现在就敢送项链,之后还敢干什么,他都不敢想!
乔书文越想越头顶冒气。
祭祀用具全部铺设整齐,在这洪水过后的第八十一天,作为这个临河村子的新生一日,筹备了多年的祭祀终于在黄昏时开启。
即便是过去的井宿,显然也是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件事发生,不需要任何人来提醒他。
没有隐瞒,他早就认识到了自己就是为此而生的。
但和重来之前不一样的是,乔书文站在一众村民之前,率先敲响木门时,迎接而来的不是悲哀自缢的身影。
井宿丝毫不见畏惧,穿着那身祭祀服装,不在乎任何其他人的目光,每走一步,就是一层轻微的金属敲击声。
在挂着贝壳项链的恋人浅笑着向他伸出手的时刻,他抬起眼。
“走吧。”他说。
他将手伸出去,双手相握。
这才是乔书文认识的他。
不该是那种惨惨的可怜模样。
掌心与另一个温暖的皮肤相贴,乔书文嘴角扬起。
恍惚间,形式和上一次仿佛微妙地对调了位置。当初在山上时候,他还记得是这个星官跑来横插一脚,强行加入仪式。
而这一次,拿星官名号忽悠人的换成是他自己了。
仗着之前星官在他背后放了次技能,他就强行成为了这次祭祀的见证神仙。
这样看来,他算不算是一个传奇凡人呢?
落日散发漂亮且壮丽的余晖,将天边染成红黄一片。飞鸟掠过,树叶间响起扑棱的轻微声响。
第一声鼓响起来,仿佛是心脏重重落地。
“如果害怕的话,就放开手。”井宿低声道。
不是在威胁。
他将手从乔书文的掌心里抽出一部分,反过来拉住对方的。以这样的姿态表明:如果想离开的话,他随时都能感受得到。
自从乔书文来到这个时空,他就花了很多时间,动了很多心眼,确保这个人不会离他而去。
语言上的确认,身体上的接触……承诺或者物品,他能想到的,全部都用过了。
但当事情按照他们的预想一步一步发展过来,临门一脚时,井宿还是后退一步,留出一丝空间。
他希望他的恋人是主动选择的他。
“我可以向你保证,即便你松开手,我们未来也不会因为我的执念动摇而分别。”井宿平和地说,眼睛看向前方,仿佛只是在普通聊天。
所以,“如果你害怕的话,可以随时松开手。”
乔书文有点惊讶地看过去。
在照明手段并不丰富的现在,天色昏暗,周围参与祭祀的人又多,他看不太清井宿的表情。
假如他现在离开,这个将来的星官也会自己改变未来。
……难道算保底吗?
这人,还挺厉害的。
乔书文重新拉住他——前方,井木犴的洞口燃着火光,遥远看过去,好像是星星点点。
“我以前很少能做成功什么事情。”他想了想,认真说。
话题从这里开始,引得井宿也侧过头来。
“做什么都很容易失败,不管怎么努力,都可能会被一个意外打乱计划。”乔书文语气还挺好的,并不太为了那段日子难过:“我还以为我就会这样碌碌无为一辈子。”
他并不埋怨自己将成为平凡众生里可能混得不大好的那一个。
但是有时候……还是会希望自己能够稍微变得更厉害一点。
乔书文说:“是在你到来以后才有改变的。”
新的人生,不仅仅有他自己的努力,还有井宿的帮助,他不会忘记。
所有帮助过他的人,都不应当忘记。
乔书文深吸一口气。
然后用力握了一下男朋友的手,目视前方,用并不刻意压抑的声音说:“我不会放开的。”
这就是他的回答。
说完,他还特地偷偷又看了一眼男朋友的脸色——自己说了这么酷的话,好歹应该是能安慰到一点的吧?
然而很可惜,井宿察觉到他的偷看,并将脸扭到了看不清的角度。
只剩下淡红色的余晖,平等地洒在他们身上。
好吧,乔书文鼓鼓脸颊,难得说次这么帅的话。
随着太阳的落下,仪式很快进入第二阶段,他忍了又忍,眼睛往周围瞅好几眼。
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那个星官呢?”
这么大情况,跑哪去了啊?
送东西不跑出来就算了,怎么仪式开始了还不出来。
井宿拉着他的手一紧,面上不显:“先一步走了。”
走了?
这种情况还能走去哪,乔书文满脑子疑问。
但井宿并不打算为他解答疑问。他们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在所有人的中央,在许多不同的视线下,互相拉着对方的手。
今天是祭祀的当日。
也就是说,今天是第八十一天,一切都会结束在几个小时后的午夜。
专门娱神的仪式一步步推进,他们离井木犴的洞口也越来越近。在火光之下,月光显得并不如往常那般明亮。
所有人跪倒在地,向洞中那样一块造型奇特的石头表达敬意。
唯独乔书文没有。
在这一刻,他确信自己见到了那块大石头活动了起来。
先是脚爪,然后是长长的尾巴摇摆,最后,明显眨了一下双眼。在漫天星空之下,众人娱神的舞蹈中,或者祈求的诚恳敬意中,真正显出了神力。
毛茸茸爱好者实在没办法移开眼睛。
乔书文咽下去一声出自灵魂本能的“嘬嘬嘬”,警告自己在这种场面里放尊重点。
他才刚咽下去,那奇异的生物便似乎向他方向看过来一眼。
祭祀之中,似乎并没有其他人意识到这件事。
跪拜结束,仪式流程继续进行。乔书文拉紧男朋友的手,刚侧过头去,便察觉到,井宿正在和对方进行长久的对视。
他们仿佛是相识已久。
忽然间,身边人的身体一晃,眉头皱紧。
“怎么了,怎么了?”乔书文连忙扶住他,再度看向洞口里的井木犴——但短短的时间里,那里已经重新变回一块普通的大石头。
而仅仅是这样几个呼吸间的时间,面前景象迅速后退,又蒙上一层如梦似幻的场景。
几乎是第一眼,乔书文便认出来,这是井木犴想要给他们看的东西。
一根随处可见的麻绳勒在“井宿”的脖颈上,不知道到底是维持了多久,几乎已经勒进了皮肉里,磨出来血肉。另一端被人匆匆切断,这样一个仅仅是没有完全死透的人,被两个人一人一边架着,软塌塌放在祭台上去。
月亮从云后露出,照亮引血与固定身体的木楔子。
很快又换成更加坚固的金属,从手掌深深穿透进去,钉入地面。
即便如此,那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倒下,将一半身体砸在地面上。
仪式已成,自然没再有人注意。
而在在无人在意的时间里,被迫上位的“井宿”,忽然睁开了其中一边的眼睛。深夜里,冲天火焰以他的身体为中心猛烈燃烧起来,获得非人力量的井宿,第一时间选择了烧掉自己的身躯。
可即便是这样的行为也失败了。随着记忆的逐渐丢失,这场火焰最终蔓延,烧毁了整个村落,唯独没能彻底焚烧他自己。
这是上一轮发生过的事情。
如水中月,这层虚幻的景象很快消失。
跳出时间之外,真正的神仙,井木犴向他们展示了这样残酷的现实。它不开口,也无需与凡人开口,乔书文便理解了它的一丝含义。
——所谓成为星官,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这样的事实而已。
即便如此,他们是否还要继续重复这样的选择呢?
这就是最后的选择机会了。
在这热闹的环境里,井宿安安静静地,站在他应该在的地方。
谁都不清楚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他好像什么也没想,只是拉着他的恋人,站上最后的祭台,正面井木犴的洞口。
乔书文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他刚要拿起地面上的木楔子,却又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千年。”
背后,那道声音似乎有些哽咽模糊。
乔书文一僵,正要转头,却被对方先一步捂住了双眼。
井宿不让他看,声音却又有点恶狠狠的,很低:“你说过的,千年。等到千百年后,你敢向我发誓,我一定能再遇见你吗?”
那段他自己早已遗忘的事情,并非完全无法对他产生影响。
令他迟疑的不是死亡,他对世间没有留恋。
也不是成不成为星官,他对这个身份没有执迷。
他只害怕千百年太长,漫长难捱的等待过后,没有人会记得为一句苦求来的预言与承诺,没有人会为他卑劣的威胁而愧疚负责。
“你敢向我发誓,你不会忘记你向我承诺过的内容。”
这是乔书文从来没有见过的,井宿的模样。
他语气很重,仿佛在蔑视眼前真正的神仙,抛开所有人与神,不向天,不向地,只要求乔书文向他起誓。
就好像是卸下伪装,崭露出已经做过千年星官后的傲慢本性。
可话语之中,多少天以来所有的不安,却又全部在这一刻剖开放在他面前。
是以平常井宿的骄傲程度来看,根本不可能做出来的事情。
乔书文沉默了。
事实上,他们的相遇也确实并非那般的命运重逢。
成为星官后,会损伤记忆——这是确实的事情,就算是他们一同踏入,也并不能确定保存下来多少。
乔书文可能会因八一十天的时间耗尽,马上回到未来。
也可能因为被拉进浑水里,留在这片原本不属于他的时空。
谁都不敢对之后的事下一个定论。就算是古往今来,也从来没有人这样做过。
乔书文别开脸,从掌心下挣扎出来。
在并不算漫长的路的尽头,他安静拉着他的恋人,将木楔子,放进他的手里,示意两个人共同的命运正式开始。
在越发猛烈的敲击声响起时,乔书文看向身后的井宿,忽然说:“我敢。”
井木犴的石像散发出星光版璀璨的光。
八十一天,短暂的时间过去,午夜时刻,灵魂仿佛被牵引着前往他应去之处。
斗转星移,皆在无形天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