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井宿眼中的世界吗?
乔书文忍不住在这种不合时宜的场合,想到不合时宜的人。
太过高耸,太过宽广。能看见火焰铺出来的一整条长路,能看见魂灵接受中元指引,一路到来。
可唯独看不清具体的、单独的某个人。
他在井宿眼里也是这样的吗?
“专心,”万户提醒他:“用这份力量,引导魂灵回归。”
中元节的夜晚,无主的魂灵顺着祭祀火焰。心中无法纾解的怨气直冲乔书文而来,在心月狐的刻意改变下,他们真情实感地憎恨着这个害死他们的凶手。
纸人当中的灵魂也混杂其中。
阴气席卷而来,在向天官寻求属于他们的公道。
乔书文稳定心神。荧惑的力量渡入的瞬间,像是无师自通如何使用,他举起手,摆出搭弓射箭姿势。
火焰于是在他掌下化为弓与箭。
万户和他一起。弓弦绷紧,松手瞬间,火箭势不可挡,瞬间向上飞去,冲破九霄云天。
而在几位遥远的星空之上,一颗红色的星星隐约闪烁,本不应该如此明亮的火星仿佛在应和,发散出红色的绝对光辉。
地球表面,北半球的天文望远镜的炮筒不由纷纷对准这一奇观。
“冤有头,债有主。”乔书文语气掷地有声:“认清你们的本心。”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字字夹杂神威。
火焰制成的箭从高空重新落下,点点火星化为箭雨射落厉鬼,瞬间将阴气吞噬殆尽。
有主的灵魂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死亡化鬼的灵魂则引向他们应去之处,想要趁乱引来祸端的厉鬼则受到箭雨压制。
荧惑的力量实在太沉重,乔书文浑身上下一阵剧痛。
在他松懈的瞬间,火苗便瞬间窜起冲天热浪,将几只厉鬼燃烧殆尽。他连忙狠狠咬一口舌尖,让自己全身心控制这股蛮横的力量。
“怎么是你?”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在被引来的众多魂灵中间,还有一个熟人。
张志成——他之前的房东——竟然也混杂在这群厉鬼中间。身为魂体,他迷茫看着指引他们的新神,又见到乔书文咬得自己满嘴是血,略一思索,马上向他飘来。
“小孩儿,我来帮帮你。”
当时乔书文如何对待的他,他便如何回报,再正常不过的事。
在星官的指引下,纸人中的部分魂灵清醒过来。冤有头,债有主,他们冲向杀害他们的村民,一时间传来阵阵惨叫。
迷失方向的魂灵跟随归回鬼门之内。
而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是万户。
现在,也是他唯一可以得到安息的机会。
他穿着绝对不属于现代的服饰,缓缓松开乔书文的手。
“也送我走吧。”
万户带着一种释然的笑,对他的朋友说:“你做得到的。”
他跨过乔书文,向他后面看去。那个房东飘在身后,替乔书文分担一部分溢出的力量,魂体如烛火般摇曳,却始终没吭一声。再远一点的地方,井宿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他扔下心月狐,正急急向乔书文身边赶来。
说不出什么心情,万户重新将视线放在他朋友身上:“你已经不是孤身一人了。”
而乔书文只是绷紧下巴,点了点头。
于是一簇火焰再度燃起,是属于一个温柔人类的温度。不会灼烧谁,却旺盛燃烧着。
在这种温暖的送行中,万户向着解放的路走去。
高台之上,那干瘪的躯体也瞬间化为一片粉末,散落满地。
乔书文所能承受的力量有限,随着万户离开,一片山火便失控般点燃,咆哮着烧毁所有村落的痕迹,就连替他分担部分的房东也闷哼一声。
他皱起眉,努力控制火势——山门已开,过大的火可能会引来消防队。
他不想威胁到活人的安危。
而在前任荧惑星君彻底消失时,金色文字也立刻从乔书文的身体中溢出,飘向天空,重回天道。他的灵魂并没有离开肉体,从始至终,都只是挪用了一部分万户的力量。
他做不好一个神仙的。
现在,正是要将整个不应当被所以操控的位置,交还给天道的时刻。
万户一走,即便乔书文想要努力坚持到最后一刻,也怎么都控制不住。他头重脚轻,向旁边踉跄一下。
肉体承受不住的力量会带来痛觉。
很痛。
超乎想象的痛。
“书文!”
他听到他身后,井宿焦急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而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仿佛一双手搭在他肩膀,强行指引乔书文,协助他控制力量。
是风。
山上向来静止的空气迎来波动。
温柔而蕴含无数力量的风,从他周身穿过。
不伤他分毫,却又稳稳将他半摔倒的身体托起,毫无攻击性,却又一瞬间熄灭他控制不住的山火。
至柔至刚。
“辛苦了,休息吧。”那阵风在他身旁化为实体。
虽然没有穿什么花里胡哨的衣服,但乔书文看过去的那一刻,敢断定——这就是凡人幻想之中,假如真的有神仙,神仙的样子。
神仙并未过分与他交流,接住他后,将他往井宿怀里一塞,转身离去。
乔书文眼睛都快涣散了。
“你怎么样?”井宿率先收回目光,架着人一点点坐到旁边。
不过乔书文已经看不太清眼前。
浑身疼得要命,急促地小声吸气。他一直强撑到现在,完全不敢有一丁点松懈。
知道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耍脾气,几乎是一种本能,他抓着井宿的手臂,压着嗓音,跨过他往远处看模糊一团影子:“狐狸呢?山上的火呢?不用管我,你先——”
话音一顿。
他感受到井宿抱着他,正在缓慢摸他后脑那片发丝。
“结束了。”井宿的语气不像是安慰,而是一种宣告。
又轻又缓,就和他的动作一样:“不用管他们,你做得很好。”
直到这一瞬间,乔书文才意识到自己正在井宿的身边。
井宿,这个星官,这个神仙,本身已经足够强大,不需要靠他逞强来解决问题。
于是乔书文忽然眨眨眼睛,眼前更加模糊。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或许过分一点点也没关系吧?
“我好疼啊……”他将头埋进对方怀里,忍不住哭着,带一点点抱怨的语气,向他的神仙祈求奇迹发生:“井宿,我好疼啊。”
对方的身体顿住。
一股轻缓的力量于是游走在他周身。
乔书文甚至能感受到力量主人对这种温柔事情的不熟练,还是尽可能在抚平他的痛苦。
他一边扒着对方不撒手,一边哭,一边喃喃:“太可怕了,再也不想经历这种事了。”
“嗯。”
“万户走了……再也见不到他了。”
“嗯。”
“你都是神仙了,神仙能不能取消中元节啊……我再也不想过这节了……”乔书文可怜兮兮地掉眼泪,指尖死死抓着对方的衣服,抽噎着,用一种委屈的语气:“都别过了,谁都不要过这种节……”
井宿静静将他笼罩在自己的庇护之下,说:“今天的事,不会再有第二次。”
乔书文力气有限,疼痛被抚平大部分后,靠在角落,垂着头,就感觉被困意席卷。
彻底闭上眼睛之前,只看见刚才温柔抱着他的神仙安置好他。
稍凉柔软的触感停留在他额头。
“等我回来。”
然后井宿提上剑就走。
很凶,感觉不像是提剑,像是在抡斧子。
不过乔书文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奇怪的床上。
不在村里。
他眼睛一点一点活动,窗外已经天亮,窗户和室内装饰,都是一副现代感。
也对,他当了一段时间的星官,送走了万户。身体承受不住那么些力量,只能原原本本交还给天道,重新做他的普通人。
村子好像被他烧没了一大半。
其实不是一大半,后来乔书文才知道,当天晚上井宿又烧完了剩下一半,村里一点完好地方都没给留下。
他没杀人,只是站在已经东倒西歪的村民面前,以那种标准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哭什么,人又没死。”
然后拿一种巴不得杀了所有人的表情,没有丝毫笑意,给村民指指山下:“想活啊?那下山呗。”
山下对于他们来说是污秽的,当时一个人都没动。
于是急需要一点乐子调节心情的井宿又拔出剑,声称让他们赛跑,每隔一分钟,他就捅死一个倒数第一。
“快点啊,再快点——啧,没吃饭啊?”
村民们的反应乔书文永远无从得知,等他知道这事时,山上已经一个人影都找不到了。
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井宿当时一定特别像那种已经疯了的神经病反派boss。
而下山,对于活着的,失去一切积蓄的村里人来说,也将是个巨大的难题。
而现在,乔书文急需要知道自己在哪。
他稍微活动一下身体,想要坐起来,却瞬间嘶嘶嘶仿佛漏气气球。浑身肌肉酸痛,仿佛跑完十五公里。
好在他刚发出声音,窗口那边便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井宿拉开窗户,利索翻进来:“怎么坐起来了,不疼吗?”
乔书文瞪大眼睛,看看窗外。
这可不是一楼啊!
然而已经暴露神仙身份的井宿完全不慌,十分自然地走过来,俯下身,单手撩起来乔书文杂碎的刘海。
距离一瞬间拉近,只来得及眨个眼的功夫,井宿已经将额头贴在他额头上。
乔书文:……
“嗯,不发烧——嗯?”井宿确还垂着眼睛,认真试他温度。试着试着,他又疑惑:“还有点发热?”
为什么会发热,您完全不反省一下吗?
乔书文满脸通红把人推开一点:“错觉,错觉。”
他还记得。
又不是什么喝酒断片,乔书文还记得非常清楚,自己睡着之前,蹭到人家胸肌前面哭着喊疼的场景。
怎么会这样啊!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他默默把自己缩回被子里,又是一阵全新的肌肉酸痛。
死了算了。
安详、省心。
不过井宿似乎并没有将他突如其来的羞涩与那时候联系到一起,迷茫替他掖了下被角。
“这是哪呀?”乔书文只露出来两只眼睛,声音蒙在被子里。
井宿说:“你晚上发热,找了个小诊所。”
他说得很轻松。
只字不提当时睡着的乔书文简直像个大火炉。
什么好事坏事都做过的井宿一瞬间脑子全是空白,他一只手抱着火炉乔书文,一只手哆嗦着去试鼻息。本来就弱得不像话,再加上他手抖,放在鼻子下面的前五秒钟都感觉不到气儿。
五秒后井宿才感觉自己活过来。
乔书文的灵魂没有脱离,自始至终都是拿凡人之躯拼命。而关于如何治好一个凡人,好巧不巧,对于井宿来说简直是个全新的命题。
他试图联系人类医院,找手机的半路才想起来自己比救护车快得多,抬脚就要走。
“我知道有合适的地方。”
之前帮助乔书文控制力量的神仙拦下他,似乎对星官这副模样感到有些奇怪:“你慌什么?带到我那边去吧。”
幸好,只是躯体一瞬间受到太大冲击,很快就能恢复。
这下,才算是一切画上句号。
经过这一堆事情,井宿是真的怕了。
他坐在这个时不时就得身体出点问题的人面前,叹口气,绕回了很久之前相同的那个问题:“这回你是真的没有住的地方了吧?”
他有几分不甘心,本来来这里不过是找乐子罢了,现在搞得仿佛自己才是那个乐子。
可乔书文从被子里钻出来一点,眼巴巴看他。
于是井宿就把不甘心给忘了。他清清嗓子:“要不要,去我那边住……?”
他越说声音越小,竟然真的有几分紧张。
“还有你之前说过的那个缠着你的孤魂野鬼——”
仿佛是在给自己找场子,又仿佛只是认输一般,井宿说:“我来帮你驱掉吧。”
什么?
乔书文迷茫地眨眨眼睛,反应了一阵,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男同鬼。
为什么到了现在,大师才突然和他提起来要驱鬼的事?
之前不是还说要加钱吗?
“嗯这个……我觉得……好像也……”乔书文移开视线,有些含糊不清地回答:“随便他去哪,也无所谓吧?”
虽然他们之前还在吵架来着,但过去这么久,乔书文早就不生气了。
怀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心理,他小声补充道:“他自己想走的话,那就让他走好了。”
换言之,如果男鬼不想走,也随他。
这种无意识间透露出来的亲昵让井宿更没办法了。
换做之前,他肯定要借机好好折腾一下这人。但现在,心月狐给他埋下的隐患太大,他还是想尽快解决掉这种分身状态。
不然怎么办?总不能真的吵一架然后一拍两散吧?
井宿曲起手指,蹭被子里人脸颊那片温暖的皮肤。
恨不得套个玻璃罩关起来,就不会再把自己身体整得天天受伤了。
“那你选吧。”井宿狠了狠心,说:“我和他,你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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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当,无奖竞猜:乔书文会选谁呢?(看乐子式笑容)(嗑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