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是开了车来的，结果三个人围着车，竟然诡异地停滞了片刻。

“我来开吧。”风山渐率先发起进攻，看向中年男子：“您是从其他省市过来的吧，这里我比较熟，也有驾照。”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还是我来吧，不是不相信你……我驾龄比较多。麻烦你帮忙指个路了。”

这辈子方向盘完全没摸过的乔书文默默缩在后面当鹌鹑。

“我驾龄其实也……”风山渐笑了，但说到一半又强行截了话头：“行，那我把定位发给您吧。”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会展露一点确实不符合于外貌的年龄端倪。

两人分工明确，充满了真正成年男性的成熟。

沟通结束，中年男子去主驾驶，风山渐则钻进后座。

乔书文：……

他可不可以走。

他看向后排，但风山渐是靠着门坐的，笑盈盈看着他，完全没有想给他让个位置的意思。

他再看向前排，中年男子似乎也有几分尴尬，不看他。

说到底，其实也不完全是沟通的问题，还是对他有一点讨厌的吧。

谁会喜欢一个自己妹妹完全不情愿生下来的崽子呢？

乔书文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坐去副驾驶，为自己拉好安全带。即便是给了一个挨得近的机会，他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甚至对方偶尔换挡时，手稍微靠近些距离，他都下意识往旁边避一避。

这只是一种没有经过深度思考后的行为，他在内心回避着这种尴尬的亲人关系。结果仅仅是这样的回避，对方也很明显能够察觉到。

“你……”中年男子像是打破僵局一般，迟疑着问：“山上烧了以后，还有地方住吗？”

虽然算不上有地方住，但乔书文还是回答道：“有的，我很久之前就不住在山上了，平常租房住。”

就算他在这里撒个娇，也只会让气氛更尴尬吧，更何况他好像也没有什么资格可以让对方平白无故帮帮自己。

“这……那经济条件还可以吗？”中年男子问：“你这个年纪，应该还挺花钱的吧……”

乔书文垂下眼睛：“嗯，之后我会再去找工作的。”

“啊，这样啊，好的，好的。”对方尴尬道。

然后就一路无话。

乔书文努力让自己不要在副驾坐立难安，将视线偏到自己那侧的窗户外面，然后又偷偷从后视镜看身后风山渐的反应。

不过对方甚至已经在闭目养神，完全不在意他们前排的尴尬。

气氛一直到车越开越偏，一路朝着山区而去，这才有了一丝转机。

“确定是这儿吗？”舅舅开始左右查看情况。别说正经市区医院，可以说是——

“哦，往山上开就好，”风山渐说：“不用害怕，那是我的山。”

我的、山。

乔书文忍不住又通过后视镜看过去一眼。

他们当神仙的，或者神仙预备役，难道都是什么修仙届统一发座山的吗？

大学毕业再开始修仙还来得及吗。

好在这座山并不算荒山野岭，甚至可以说是发展相当好。大路通畅，上山路上还有专门的保安拦路，靠风山渐刷脸才通过。更时常有人拎着木剑经过，看见有车开上来纷纷行以注目礼。

除了不卖票，和景区可以说没有什么区别。

医院就在最近的地方。并不需要爬山，大概是方便病人最快速度获得救助，甚至一路都有专门的指示标志，行车畅通无阻。

而他的母亲也在里面。

就连病房里的设施很完善，有专门的人在照顾她。和风山渐之前说的一样，他们赶到时，她正在尝试自己坐起来。

看上去面色还好，只有动作非常僵硬。

似乎是听到他们的声音，缓缓转过头来，微微睁大眼睛，似乎是没反应过来面前的都是谁。

仅仅是这有些陌生的一眼，就成功钉住了乔书文的脚步。

旁边中年男子得了医生许可，三两步走过去，和母亲说话。他们一个说着说着就开始忍不住哑嗓子，一个听着听着就跟不上节奏，但是——

这才是正常的亲人之间的感情，哪怕过去了这么久。

乔书文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身为这段时间里，唯一从山上跑出来的人，为什么他就没有能够早点发觉，然后回去救她出来呢？

乔书文忽然后退一步，在三双眼睛中，几乎是狼狈说出一句：“……卫生间。”然后转头跑到了门外。

不过也仅仅是跑到了门外而已。

他背靠着墙，深吸一口气。

只是缓一会儿而已，他努力说服自己，只是一小会儿。

在这不长不短的时间里，乔书文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脑袋是空白的，下意识在回避去想这些事。

比他自己一个人生活还要可怕。

他处理欺负他的人的经验，处理倒霉的经验，远比处理这样亲情的情况多得多。

好在理智还在。呼吸够外面的空气，乔书文告诉自己，应该回去了。

这对于其他任何人来说，都不应该是这么难的事，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偶尔附和两句话，仅此而已。

为什么对他就这么难呢？

然而正当他准备开门回去时，手腕却被一个稍凉的手握住，一路拉着他往后走。

乔书文吓了一跳，回过头去。

当时狐狸和乔书文说的话是，乔书文喜欢他。

而乔书文当时用一种很可爱的姿态承诺说，之后会把这句话告诉他。

也就是说，这个凡人是打算和他表白的。

也就是说，没有其他人，这个凡人就是喜欢他！

几乎是一路飞奔着赶来这里，拦住人。拉住乔书文的那一刻，井宿眉眼间拿捏到弱点的喜气还都没有完全褪下。

他拉着手，挑着眉，美滋滋的：“别生气了，我答应你。”

刚还在害怕的乔书文：?

察觉到那只手又在往外抽，井宿连忙拉紧一点，语气也很疑惑：“你没有听懂吗，我说我答应你。”

他都把身体交出去求和了，没有凡人能拒绝的。

“你不是要和我告白吗？”井宿又忍不住带上一点笑意，黏黏糊糊又想过去抱抱对方，吸一口乔书文缓解这几天的难过：“我答应你，你不可以再生气了。”

然而中途就被乔书文右手止住。

“停、停停停——”

乔书文看见他就感觉头疼，移开视线：“我没有和你告白。”

井宿被单手按在额头上强行暂停动作，一瞬间不高兴了，拱着脑袋想过去亲近：“狐狸都和我说了，你没和我说的那句话不就是告白吗？”

“……可我没说。”乔书文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种事被当事人知道了，还得意洋洋到他面前来，仿佛拿捏住什么把柄似的，拿来换取他所谓的谅解。

不管是哪个半句都很爆炸。

“我没说过，所以你就当这件事不存在好了。”

他有点疲惫，里面的舅舅和母亲还在，而他完全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他们。

在他的人生经历里，没有人教给他这种东西。

只是为了继续呆在这里，就已经占用了他太多精力。

“我不想和你说话了，你不要找我。”

他说着说着，又感觉鼻子发酸：“我也不喜欢你了，你就是在欺负我。”

井宿震惊地看着他，就连往前凑的动作都停了：“就因为我隐瞒你一件事，你就讨厌我？”

乔书文他摇摇头，诚实道：“你救我那么多次，我不至于讨厌你。”

他犹豫了一下，解释道：“这不单纯是隐瞒一件事的问题。”

甚至这个高高在上的神仙还完全意识不到错在哪，也会伤人心。

其实之前很多次，已经有感受到井宿的习惯——等他自己生完气，等他主动来和好。只有切换到伪装的大师形态时，才会披着假的一层皮，来和他认错。

乔书文现在没有情绪，想终止这个话题了：“……可能只是性格不合适吧。”

井宿一点不开心，不喜欢又不讨厌，意思很明白，那不就是让他们当普通路人吗？

当什么都行，不能当路人。

当不了的，一天都当不了。

“怎么样才能让你不生气，你慢慢教我不可以吗？”井宿拉着那只手怎么都不放，贴在自己脸边，试图用这张脸迷惑一下凡人：“喜欢我为什么不原谅我。原谅我吧，跟我和好吧——”

乔书文绷着脸，缓缓摇头：“如果我们要以现在的关系慢慢教你的话，我会很难过。”

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处理一段陌生的亲子关系，要找新的工作，要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陷于井宿给他带来的负面情绪里太久，这样对两个人都是最坏的选择。

井宿却完全不打算放他走。

恰好风山渐走出来看情况，一眼就看见他们俩。视线在两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最后落在拉在一起的手上。

有那么一瞬间，乔书文确信自己从他脸上读到了明确的一句话：呜呼，明天就要让全世界知道这个新闻。

实在太尴尬了，乔书文手一甩，吸吸鼻子，只想赶紧离开。

井宿见人走了，还想动点手脚重新把人逮回来，却被风山渐拦下。

“星君，我们这儿也有其他事儿呢，有人在等。”

风山渐相当自然地为乔书文打开门，示意他先进去。

井宿没理他，看着乔书文走，忍不住说：“那你至少告诉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你不生气。”

乔书文没停，反而朝风山渐感激地笑了笑，钻进门里。

井宿急得浑身难受，金色文字就急得飘出来了，终于哼出一个小声的：“我错了还不行吗。”

不知是否听到了，乔书文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彻底进入门内。

井宿盯着那个身影，眉头蹙起。

“您也尽快离开吧。”风山渐向他身后示意一下：“我保证这里不会有人伤害到书文，但是您在这儿容易吓到我山上的人。”

主人在逐客了。

这都不行吗？他都认错了！井宿当场愤怒瞪风山渐一眼，不和好就不和好，他稀罕吗！他稀罕吗！

他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又停住。

还挺稀罕的。

于是又满脸愤怒，理直气壮蹲回屋顶上，完全拿风山渐的逐客当放屁。

——“不会告诉你了，再也不会。”当时这个人这么和他说过。

为什么再也不会啊？

自从成为井宿以后，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也捉弄过其他人，捉弄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跟随过这么长时间，也没有人对他这样讲话。

井宿坐在屋顶，难过地将脸埋进自己手臂之间。

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哄（将来的）恋人，要去哪才能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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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更的快乐转瞬即逝，下一更在周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