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乔书文顿了顿。
他看向二德,期望得到一个稍微准确一点的解释,可二德却并没有在看他。
虽然他挡在井宿面前,但落在二德眼里,就好像是不轻不重的一个小挂件。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都不会影响任何事。
但是在这一瞬间,确实有很多东西都连到了一处去。
从井宿这个名字开始。
星官。
还有他调查到的星官继任等等。
太可怕了,甚至不用往前倒推很久——就是昨晚上发生的事。昨天晚上,他第一次在柜门上看见“井宿”这个星官名,当时还在心里告诫自己,只是重名而已。
合着不是重名,是本人?
乔书文皱皱眉毛,转头去看旁边的大师,转而希望对方能给他一点回答。
可是也没有得到。
井宿抬起眼睛,不知为何,双眸中竟闪出片刻金色的光彩。他面色极冷,看向二德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再度拔剑。
下一秒,“扑腾”一声,二德竟忍不住跪了。
他腿软得太快,前后反差过大,使得这一幕其实有点好笑。
但乔书文一时间笑不出来。
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多少呢?
不仅是乔书文笑不出来,后面只拿着切断了的木柄的村民们也笑不出来。他们站在二德身后,二德跪了,其他人明显开始慌乱。失去主心骨,甚至有几个人受到井宿压制,忍不住也要跪。
然而井宿却在第一时间看向了旁边的人,眼眸中倒映出乔书文怀疑的表情。
“书文,我不——”
他似乎想狡辩,但刚说出来一声,思来想去,只烦躁地“啧”一声。
好像能听见他慌了神一般,小声嘀咕一句:“不该心急的。”然后又着急拉住乔书文的手,改口说:“我会和你解释的,但不是现在,好吗?”
现在他还没做好准备。
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明明吓乔书文一跳也是他的计划之一,但是井宿现在却比乔书文慌得多。
他们才刚吵完架,甚至这个人还死犟着不原谅他,就算真的要说,那也应该是——
至少应该是他自己来说才对。
轮得到别人插手?
想到这,井宿又忍不住狠狠瞪了二德一眼,重新把要起身的人摁回地上。
“用你多嘴?”他咬牙说。
这就算是变相承认身份了。
趁这个机会,乔书文也顺便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不管怎么说,井宿刚刚打碎了这座山的禁制,强行闯上来,面前还呼啦啦跪了一片人,不是当众开始扯什么身份的时候。
更不是和大师对峙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一眼井宿拉着他的手。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相当奇怪的感觉从他心里跑出来。
假如是之前,大师忽然拉他,他可能当场就死掉给大师看了。但是现在他却……乔书文脑子里忽然跳出某个拉过手以后,张口闭口就是要牵一牵的鬼。
于是他又看了一眼那只手。
“是我多嘴,是我多嘴。”
二德的冷汗已经开始顺着往下淌,身体完全无法站起来,只敢低下头,惶恐问:“只是我们山小,敢问您到来是为了……?”
井宿现在心情非常差,他“呵”一声,却完全没有笑意。
“你能认出我,想必是有谁提点过你了。”他眯起眼睛,顺着二德身上那缕不同寻常的金光看。
从之前乔书文的那个房东开始,他就很怀疑。直到昨天晚上见到村子地下禁锢着的东西,现在,井宿差不多确定了背后是谁在做鬼。
比以前任何一种都令他愤怒。
一想到乔书文极有可能也会成为被钉在上面的一具尸体,井宿周身都开始忍不住往外飘金色文字。
但他随即想到什么,又马上掐灭。
两种不同的愤怒一起,让井宿整个人充满震慑力,他拉着乔书文,一步一步往前逼近:“凡人也敢觊觎仙人之力?”
二德冷汗彻底砸在地上,连忙说:“不敢,不敢。”
“不敢?!”
井宿单手按在剑柄上,拇指有些烦躁地摩挲。真的有种下一刻就会拔剑把人捅死的感觉。
乔书文连忙拽了一下他的手,防止他冲动。
确实不应该在这里发火,井宿于是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平静了不少。
“其他的不关我事,但既然是星官继任的仪式,怎么可能没有我参与。”
他看着二德,没有丝毫收敛,眼神里却带着一种悲哀:“有我见证,想必你身后的某位星官也会开心的。”
二德似乎这一刻才意识到面前的星官是哪位,猛地睁大双眼。
但井宿说罢,根本懒得等二德回应,拉着乔书文便往村内走。身后跪了一片的人一直到他们离开五十多步远,才隐约又哆嗦着试图站起来。
虽然身为“凡人”,刚刚好像有被地图炮到。
但是实话讲,这还是乔书文第一次感受到狐假虎威的快乐。
还,还挺爽的?!
他愣愣跟着刚装完大B的星官走,看不是凡人的井宿的背影,走出去老远,才发现——
“等一下。”乔书文站定,拉了一下闷头往前冲的星官。
“我家在另一边。”他说。
“哦。”井宿站定了,低低应一声。
刚刚一怒吓得一片人跪下的星官,现在竟然一时间都不敢回头看一眼。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局促,就连乔书文也感觉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他往周围扫一眼,晕了,这人这是把他拉到哪个角落了啊?
不对,他拉着的人不是人。
“您是……神仙吗?”乔书文小声问,第一次感觉自己周围似乎没有几个正常人。
他犹豫了一下,说:“星官,是不是就等于是神仙啊?”
他记得地下钉着的那位,好像也是星官来着。
但是“井宿”是二十八宿之一,与“心宿”同级。比下面钉着的那个“火星”来说,应该算是官大一级吧?
乔书文感觉自己又有点头痛了。虽然他比普通人更倒霉,但他在心里一直认定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他又何德何能呢,周围转了这么多厉害的人……呃,非人。
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斗争,井宿总算回过身来。
他似乎被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难住了,脸上隐约有纠结神色。
“书文。”他叹出一口气,下垂的眉眼竟然隐约能看到一丝求饶,实在非常破天荒。
乔书文便跟随这一声抬头看他,黏黏糊糊用鼻音“嗯”出一声,等待一个答案。
在这样的目光下,井宿喉结一滚,目光闪烁:“事实确实是这样,但我并不是故意隐瞒……”
他就是的。
一开始不告诉这个人,就是纯粹因为觉得好玩。
但他现在决定不认账。
“这样,你想知道什么,我尽量讲给你听,可以吗?”他问。
乔书文也沉默了。
他其实倒也不想责怪大师隐瞒——毕竟从普通凡人角度来考虑,神仙下凡隐瞒身份,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们之间并没有熟稔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单方面喜欢又不能算关系好,有所隐瞒也是正常的。
但问题是,偏偏是星官。
偏偏是刻在柜子里的名字。
而且……
乔书文手里还攥着那张小字条,有些想法控制不住地往外冒。
他只是很愿意相信别人,可是不代表真的不会多想呀。
“之前,我跟您提过的……就是有一只鬼,您说他是孤魂野鬼。”乔书文有点局促,手还被大师拉着,只能紧张地蜷起来。
井宿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问这个,马上正了脸色,看向他。
“您还记得吗?”乔书文紧张地问。
井宿眼眸中金色纹路又控制不住地亮起来片刻,他闭闭眼睛:“记得。”
记得的话。
乔书文犹豫片刻,咬了下嘴唇:“……你们是不是……”
“书文,我——”
“……认识啊?”
他们这两句话同时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呆住,面面相觑,又各自反应了一会儿。
然后井宿猛地松了口气。
险些吓死了!
“嗯,对。”他几乎是以一种轻松的语气回应:“对不起,我刚刚就是想说,对,确实是这样,有过几面之缘。”
还好。井宿轻轻笑起来,冷了这么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当时初见时候的温柔。
“你观察得很仔细。”他甚至还不忘夸一句。
见大师都这么承认了,乔书文也不好再继续问,只能内心自我谴责片刻。不应该怀疑大师的,怎么可能呢?
神仙和鬼,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
证据已经非常明显,那就是,你看:大师甚至会说“对不起”哎。
而昨天的经历表示,这三个字对于男鬼来说简直就是已经从字典里抠出来烧干净了。仿佛只要低头,就会让他的不知名空气皇冠掉下来。
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不过直到这一刻,乔书文才忽然发觉,他虽然和男鬼已经一起呆了这么长时间,经历了很多事情。
可他其实完全不知道男鬼到底是什么人。
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死,又为什么会留在世间这么久——他好像从来没问过。
这样算是拿对方当朋友了吗?
乔书文看向面前重新找回片刻从容的大师,就和他愿意将信任交给山下的万户一样,他也愿意将信任交给救过他一命的井宿。
嗯,但是下次见到男鬼,一定要问问他的名字。
“除了这个以外呢?”仿佛最大的难题已经解决,井宿表情轻松,甚至主动提起来:“我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了。”
像是在邀功,他走近一步,主动说:“你在烦恼的星官继任问题,我也会帮你的。”
他微微低下头,长发于是乖巧地顺着滑下来一缕。微垂的眼眸中似乎有一丝缱绻,只映着乔书文一个小小的影子。
“因为我就是上来找你的。”他声音柔缓。
乔书文马上意识到,这个人,好像看出来自己的直男属性在松动,在故意用男色蛊惑他。
可是他没有证据!
真可恶啊。
“还是有很多问题……”
他移开视线,刚要一个一个问。忽然间,井宿却严肃地用手指按了一下他的嘴角。
“嘘。”
乔书文一愣,顺着大师的视线方向看过去。
“威子,你那好儿子可是给你找了个男朋友回来。”二德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他似乎压着怒气,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
乔书文反应了一下,又是一惊。
乔威?他父亲为什么会在这里?
“男朋友?”乔威似乎也非常费解,但并不是为了性别或者身份:“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要上仪式的人,他周围不可能还有活物陪他的。”
二德哼笑两声:“不是凡人呢。”
不过,他随口说:“好像是井宿,没从他身上闻到犴的味儿,估计和下面那个是一样的。”
乔威似乎迟疑了:“再怎么说,也是二十八宿……”
“威子,这么多年了,你不会现在才知道怕吧?”二德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
乔威沉默。
“别担心,星官会帮你的,就差最后三天了。”
他们似乎已经为此达成过很多次共识,甚至不需要二德多说,乔威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
“他身边的活物,搞死就行了。”二德说。
似乎有一道火柴摩擦声。
“别惹真正的星官生气。”
--------------------
井宿:你来。(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