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只是一瞬间。

又或者真实地跨越了上千年。

仪式完成的那一刻，视野骤然上升，在不变的日月星辰之间，乔书文再度回到了那个熟悉的，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层面。

风穿过他的身体，轻缓。又潇洒地离去。安抚他的灵魂，带来寂静中阵阵风声。

一切的终结，就在此处。

在这个更高一个维度的世界里，比起上一次，他同时清晰感受到了手掌传来的疼痛感。

没有钉入地面，他还活着。

他只是在感受井宿曾经感受过的“上一次”。

但这并不令人痛苦，这种持续的上升能够消磨人的意志，就好像是真的成为了仙人，能够将山河湖海纳入胸怀之中。当他远眺，可以比任何人看得更远。

不具有任何属于人类的痛苦，也无需去管任何人有限的一生。

与一个星宿融为一体，从此成为星辰行走在人间的证明。

可，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这真正的安逸之中，他伸出手，即便面前什么都没有，但依然向着他记忆中模糊的方向伸出手。

灵魂遵循着他的意志，停止了继续上升。

他不是为了逃离什么而这样做的，也不是为了获得什么超于常人的权利。

只是为了一个人而已。

“……井宿！”

然后呼喊着，五指攥紧。

手中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含着星辰的空气。感知觉重新回到他的身体，像是灵魂重新返回。

乔书文猛地睁开双眼。

风声骤然停歇了，夜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晨。

“嗒、嗒、嗒。”

时钟一点一点走着字。

面前是……他家。

周围空空荡荡，一切都消失了，仿佛一切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幻觉。

八点半，他要准备上班去，快要迟到。

乔书文从沙发上翻身而起，忽然间的动作，导致眼前一阵眩晕。他摁着太阳穴，看看手机，不对，他请假了。

等等……他为什么要请假？实习期刚过，他在找死吗？！

他为什么站在这里。

乔书文蹙起眉，

对了，他是为了一个人。

就在这一刻，乔书文终于控制不住地彻底弯下腰去，一股熟悉的感觉从胸口蔓延，跌跌撞撞扶上桌面。

“咳——咳咳咳、哈，咳咳咳……！”

空气挤入肺部，但根本无济于事。就仿佛多年未曾呼吸过空气，感知觉回到掌控之中的瞬间，身体不自觉地大口汲取氧气。

眼泪控制不住从睁大的双眼中流淌出来，打在桌面上。

对了，他是从很久以前的过去，重新回来的。

一段奇怪的记忆从脑内传来。蒙上一层过去的滤镜，使得真实性变得虚幻。

千年以前。

千年以后。

漫长的时间对于他来说仿佛只是一瞬，就在此刻，汇聚在一颗人类的大脑之中。

但比起记忆，更重要的是，他呼吸不动，忍不住跪倒在地，大口喘息着。

手指无力地抓挠在桌边，胸口发紧。甚至能听到自己过分加快的心跳声，感受到血液随着每一次泵动流淌去全身。

过分的呼吸使全身的触觉也变得迟钝，他想起来了，上次被强行拉入梦境时，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乔书文痛苦地闭上双眸，金色文字从周身溢出，似是温柔包裹。

“……井……”

除开喘息外，他挤不出声音。

“呼——哈，咳咳咳，呼哈……井…宿……”

没有办法，他尝试自己调整呼吸，期望这记忆不会再度离他而去，只能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重复循环着他不希望忘记的人的身影。

无论如何也敌不过身体的求生本能，肢体已经由于过度呼吸而麻痹，就连动一下手指也困难。

只能慢慢等待了。

堂堂当过两回星官的人，总不能把自己喘死吧？

一片混沌之中，乔书文彻底放弃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他身后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口鼻。

“慢一点。”那个声音说。

乔书文身体一颤。

他知道这是谁。

即便不用睁开眼睛，他也知道。

忽然间的，鼻子一酸，可能是因为抹不开面子，或者是有些埋怨千年后的再次出场不够有震撼性，不够有仪式感。

又或者只是在庆幸。

总之，乔书文一边红着鼻尖掉眼泪，一边在呼吸间努力回应：“你……”

你他xx的自己来试试啊！

就连这呜呜的声音也闷在那个掌心里，乔书文用力晃着脑袋，试图摆脱那只手。

而那只手的主人微微一顿。

“不长记性，”他似乎带着点笑意：“怎么，又是穿越又是当星官的，折腾完几个月，归来仍要被自己眼泪呛死？”

乔书文：？

他往前一凑，张嘴就打算咬人。

然而那只手的主人过分了解他，在牙齿轻咬上去时，便借着被咬的姿势，将他的脸转向侧面。

那张熟悉的脸就这样毫无仪式感地再度出现。

“只有小猫才会这样咬人呢……你是小猫吗？”井宿愉快询问。随手将自己落到前面的发丝撩到耳后去，低下头，一边捏他鼻子，一边给了呼吸的恋人一个漫长的吻。

正在努力呼吸的男朋友很配合，似乎是晕乎乎的脑袋终于反应过来，耳朵诚实反映出来所有心情。

紧闭着的眼睛微微颤抖，落下来几颗泪珠。

一直等到乔书文憋得受不了，僵硬的身体重新找回知觉，忍不住动手挠人，井宿才闷笑着放开他。

实不相瞒，对于乔书文来说，前一秒这人还在（疑似）偷偷掉眼泪，要他发誓，后一秒就开始一边乐呵一边舔他眼泪。属实是有点人格分裂了。

“嗯？不喘了？”井宿垂着眼睛看他，用拇指抹掉他嘴角水痕：“再喘会儿吧，爱听。”

他说完，又要继续。

乔书文躲闪开目光，飞速抽出两张卫生纸，胡乱摁在他嘴上，推远了一点。

“虽然只是前后脚的事儿……但你就不能给自己整个帅一点的出场吗？”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并不是真的在埋怨。

强行阻止了下一个亲吻，乔书文感觉自己脑袋都在冒泡，乱糟糟一片。只能随口扯个理由，试图打散掉这个过分粘腻的气氛。

他只是还没有实感，一切都这样结束了。他们成功了。

然而井宿却懒洋洋给了他一个拥抱。

“唔！”他没多少力气支撑，就这么被一压，顺着一起栽到沙发上去。

“等不及啦——”井宿吹掉那层卫生纸，声音闷在他耳边：“很酷的登场等之后再补吧。”

明明已经是星官，他们都拥有着漫长的，近乎捆绑的永久关系。但他依然不愿意推迟哪怕那么一小会儿的时间。

过去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的，都是未来。

井宿想了想，忽然问：“一个月时间过去，我能转正了吗？”

他语气很认真，竟然不像是开玩笑。

乔书文反应了一阵，才想起来，都已经是他回到过去之前发生的事儿了。当时说要求井宿维持良好认错态度一个月，才能转正成为真的男朋友。

“事到如今，再来和我确认吗？！”他咬牙。

井宿还煞有介事的：“没名没分的，有些事干着亏心。”

亏不亏心的，该干不该干的事儿不都也做许多了？

“从你隐瞒我自己会魂飞魄散的那一刻开始，我不是就宣布你实习期零分了吗？”乔书文不开心，想起这件事就不开心。

井宿马上发出抗议的哼唧声。

屋子里的声响吸引来了睡觉中的第三个生物。停在沙发边，“喵喵”叫了两声，试图引起一点注意。

乔书文顺着看过去，那只白色小猫在旁边伸懒腰。

一切，面前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他回来了。

他的恋人也会来了。

“……你居然会跟我一起回来。”乔书文事到如今才开始有点后怕，本来就没消退颜色的眼眶，又慢慢红了一点：“我还以为我会留在那边的。”

留在那边的时间也还算是好的，毕竟，他们因此真正迎来分别都有可能。

他发过誓，但不代表他真的不害怕。

井宿却看向他，说：“只说对了一半。”

在恋人疑惑的目光中，他没有多说。

都过去了。他比他的恋人要多出的一段时间，一段漫长的，只能依靠那短暂相处的记忆，以及星宿中确实存在的“另一个人”的影子来度过的时间。

还好都已经过去了。

在这段时间之中，井宿小心翼翼地尽量保持了新时空中大部分事情，依然按照上一轮的时光来发展。

不必再回忆，也不必再多心。

他勇敢的恋人向他发起的誓言，不会破灭。

在确认乔书文重新回到这个时空来后，他几乎是惴惴不安地飞奔赶到。

千年与一瞬，并不是同等的重量。

但井宿却岔开话题，将目光落在旁边，白绒绒一撮毛上：“你有没有发现……”

小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于它来说，一切什么神仙什么时空的问题都与它无关。

它看看捡自己回来的星官，又看看旁边的乔书文。似乎是相当有人性化地顿了顿，而后缓缓，身体往旁边一倒。

露出来肚皮。

“……它好像比一般猫要聪明。”井宿说完后半句话。

很久之前……不，对于它来说也就是两个星期前交代的事情，到现在也还记得。

乔书文的注意力已经彻底被毛茸茸吸引走，侧过头去，正想伸手撸猫。够不着，又不得不面对身上正趴着一坨死沉的星官的事实。

看在气氛正好，以及力气还没恢复的份上，他忍了忍，没有把井宿从身上掀下去。

“它是不是还没有名字。”乔书文认真严肃考虑起这个问题。

井宿一愣：“它难道不叫咪咪吗？”

乔书文：？

好歹是两个星官养的猫，就叫“咪咪”这种全中国小猫共用的名字，合适吗？

想想两个星官，追着猫“咪咪咪咪”叫，实在好笑，于是乔书文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又将脸藏到井宿的脖颈旁边去，吸了吸鼻子。

“……转正了。”他小声说。

--------------------

稍微改一下更新时间，下一更在周三，下下更周四（或周五）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