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书文被大师按得直点头，他盯着那照片，半晌说不出话来。
因为不太疼，他完全不知道是这样严重的伤。
等等，那他岂不是差点就死了？
乔书文后知后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经历的倒霉事实在太多，数也数不清，但是没有一次真的在他身上留下这样伤痕。他不可置信地伸手过去摸了摸，刚碰到一个边角，刺痛感就让他忍不住松开手。
也是因此，这么长一道伤疤才能在他身上这么久而没被发现。
“书文，孤魂野鬼的动机先放在一边，这里确实有鬼想要你的命。”
井宿松开手，语气变得很严肃。看向他的视线竟也有几分压迫感：“能造成这样伤口的恶鬼，成形条件非常严格，在魂魄耗尽前，他们基本不会选择寻找无关的人报复。”
乔书文愣愣看着他。
他的迷茫显而易见。
但井宿没有丝毫动摇，视线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反而好像是在看他周围的什么东西。
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井宿看向对方青涩的脸，以及有些软乎乎的头发。
在井宿的视野里，这位年轻顾客有一双看上去很清澈的眼睛。可身上缠绕着的浓黑到几乎要化成形的怨气，却在诉说着他十恶不赦的罪行。
一般来讲，能住进这恶鬼专门用来复仇的出租屋里，就已经说明了问题——他不是倒霉，而是怨气的债主。
可再仔细一看，却又会发现他身上浅淡的金色光辉，始终护佑他不会命丧黄泉的底线。
那天晚上，吸引他路过这里救下倒霉蛋的，究竟是哪一种？
井宿将钢笔放在桌面上，身体后靠，长腿优雅交叠，面上险些没藏住找到乐子后的笑容。
“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
井宿面不改色：“我的价格不便宜，你找我来驱鬼，究竟是为了继续住在这里，还是……你心里有鬼？”
他说完后，整个房间里一时间陷入极度的安静里。
然后在这种注视下，乔书文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发出“咕”一声，特别明显。
这人怎么能，怎么能这么问呢？！
天地可鉴，他乔书文真是个纯纯的倒霉蛋而已。
生活幸福的人不会懂，每隔三天必倒大霉一次是什么体验。
他懂。
可即使如此，他虽然做不出主动扶老奶奶过马路这种社牛的事儿，但是以前经常给宿舍里其他人带饭，给小猫小狗挡雨，甚至很久以前还救过落水小孩。
难道不就是因为他是好人，所以才会被鬼拿枪指着吗？
被大师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吓，乔书文哆哆嗦嗦。
明明他才是花了五千块钱的那方，最后却恨不得连上周一个易拉罐分类错了垃圾桶都一并反省。
“可是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不认识他们啊。”
乔书文看那几章资料纸上的图片，感觉说话的时候都带着哭腔，像是升堂以后，跪在地上求青天大老爷开开眼的小鹌鹑。
“我连房东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在软件上看到的，然后加了微信聊。他话少，聊完两句我说见个面，他说不用，之前见过我一次，我就是他要找的租客，然后就约了个时间，直接把钥匙放门口了。”
乔书文说完，才发现这么一讲，显得自己特像那个“恶鬼要报复的人”，又紧急找补：“不是，就是，我当时只是觉得可能是他为人豪爽。”
坏了，更像了。
乔书文吸吸鼻子，感觉委屈。
倒霉到被恶鬼认错报复对象就算了，还被大师误解是自找的。
但确实有一点很可疑：在之前与房东对话里，房东一直是个话少的性子。可唯独那男同鬼出现以后，房东突然就开始抢他五千块钱押金。
“难道就没有可能是……连恶鬼都知道刚毕业的大学生好欺负吗？”他绝望地说。
“……嗯。”
井宿满含笑意的声音传来，终于算是承认了一句解释。他扫了两眼乔书文，不知道到底是认同哪句：“这倒也是。”
乔书文不知道对方信没信，反正他感觉自己更惨了。
“不管怎样，既然答应了你驱鬼，就要先跟你说清楚。”
井宿将话题拉回去。
“恶鬼可以驱散，但是强行驱散反而有可能引起对方的反扑。对你造成伤害的鬼只有一个，既然你不是他要报复的人，那就只能先找到他到底要报复谁，防止驱散后的副作用落在你头上。”
乔书文猛点头。不愧是大师，就连驱鬼的方法也这么充满人性化和专业性。
“那要怎么找呢？”他问。
井宿随口说：“问问本人就是了。”
乔书文瞬间住嘴，不再好奇一些凡人不该好奇的事。
只是他忽然间的沉默，却引得井宿抬眼。
年轻人坐得笔直，满脸麻木，但一双眼睛却在不安地到处扫视。
片刻后，井宿悟了。他严肃抬起手，指向乔书文的背后。低声道：“嘘，你要找的鬼，在你身后听呢……”
乔书文：……
鸡皮疙瘩爬了一身。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让尖叫声脱口而出，喉结一秒钟滚了三次，最后僵硬着：“没关系，大师，我上过大学，我不迷信的。”
于是井宿乐了，继续低头收拾材料纸。
过去不到十秒钟，感觉浑身僵麻的乔书文问：“他走了吗大师？”
“还没。”
“……现在呢？”
“还没。”
乔书文彻底绝望。
等到大师终于慢条斯理收完他的东西，站起来：“我先把他带走，不过恶鬼在报仇成功前，大多是没有多少意识的，没办法彻底禁止他靠近你。等明天上午有结论了，我再找你。”
乔书文赶紧点头。
大师带着鬼准备离开，虽然乔书文看不见什么鬼不鬼的，但是他相信大师，毕竟他还没付钱。
只是刚才那一下，实在是把他吓够呛，一个劲儿说要去送送大师。
井宿看一眼时间：“也对，快到吃饭时间了。”
说完，他就带着一种暗示性的眼光看向乔书文。
乔书文：？
首先，大师肯定不会想吃他请客的盒饭。
所以结果显而易见，大师要去吃饭，那就是不想让他跟着的意思。
“那，那那那那个男……孤魂野鬼晚上来找我怎么办啊大师？”他马上追出去几步，像只躲在翅膀下的小鸭子。
而鸭妈妈井宿专业又残忍地推开了他：“他实力太弱，无法害你性命，过几天自己就散了。”
光不害命也不行啊。
乔书文联想了一下这几天每天晚上都要与男同恶鬼相处的画面，顿时感觉屁股一紧：“可是他在的话，我就不能好好睡觉了……您就不能连他一起驱了吗？”
“可以。”井宿说。
乔书文眼睛一亮。
井宿便温温和和地转过来：“那是另外的价格，你要加钱吗？”
乔书文：“……”
乔书文：“不，不用了，明天见。”
他不敢跟大师发脾气，大师很值钱。
没错，都怪那个男同鬼。
当天晚上，男同恶鬼出现，再度捏着他鼻子嘴巴生生给他憋醒时，乔书文睁开满是怒火的眼睛，开始迁怒。
“凭什么啊。你一个孤魂野鬼，凭什么值那么多钱？”他忍不住坐起来，指指点点。
孤魂野鬼挑了挑眉。
“你最近好像对我不是那么尊敬。”他拍拍乔书文的脸，貌似好脾气说话。
乔书文是谁，蹬鼻子上脸一级大师。
一看对方态度软化了，忍了忍，没忍住，当场一个白眼翻回去。
“每天都来，天天不落。”他躲开那只手：“而且大师说了，你害不了我的命，真是块——”
废物点心。
在恶鬼不怎么友善的目光中，他把最后四个字强行咽了。
但是男同恶鬼居然没有像之前那样欺负人。
可能是得知了面前鬼就是个废物点心的缘故，在这种距离下，乔书文竟然还是第一次直视这鬼的脸。
左半边全是还在渗血的烧伤，眼睛颜色很浅，像是已经瞎了。右半边倒还完整些，从骨相来看，还能隐约看出点俊朗青年人的模样。
脖颈上那根上吊绳深深嵌进他皮肉中，几乎融为一体。男鬼刚一俯身，垂下的那端便软软搭在人身上。
于是他马上被吸引走注意力，开始随手将那麻绳缠在乔书文手腕上。
月光下，这鬼稍微有点认真地偏过头，捣鼓他的手。长发滑落肩头，冰凉皮肤相贴。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这鬼光这么看着，有鼻子有眼的，还真有点儿……
“看！”恶鬼转过脸来，举着乔书文被捆住的双手，相当得意，发出恶毒怪笑：“哼哼人类，在你被我美色蛊惑的时候，我已经在你身上种下了去地狱的印记，哈哈哈哈哈哈，你这辈子都去不了直男天堂！”
乔书文：……
收回，这鬼就不该长张嘴。
他动了动手腕，挣脱不开，又使劲儿往外扯，反复好几次都毫无起色，反而引得鬼在旁边开怀大笑。
每一声、每一声都在攻击乔书文的脆弱内心。
终于，乔书文被点炸了，彻底放弃挣脱，拽着那段麻绳，当场把它绕回鬼的脖颈后。
“他妈的，勒死你算了，滚进男同地狱吧！”他咬着牙，全身用力，手臂抱着鬼头，把鬼一并拉下水，摁在被子上。打算压着狠狠教训一顿这鬼。
结果鬼就跑了。
非常轻松，甚至飘在半空中，看他的眼睛都还在说：你凭什么以为人类能摁住鬼？
“谁要跟你一起进地狱。”恶鬼一副“看破直男鬼把戏”表情：“啧，为表白费尽心机，真俗。”
此情此景，趴在床上无能狂怒的乔书文，情不自禁又绕回今天上午那个想法：如果现在男同鬼这模样这就是他的死状——
那他可真是活该啊！
乔书文一边咬牙，一边骂骂咧咧，骂着骂着，就开始吸鼻子，然后快速瞪一眼半空中的恶鬼，将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继续骂。
隐约能听见他巨委屈的：“忍两天，再忍两天，就忍两天……”
男同恶鬼又挑了挑眉。
“这么说起来，今天还有个事没跟你算账。”
最后，对男同恶鬼不太尊敬的乔书文，在强有力的武力胁迫下，被迫签下丧权辱人的不平等条约——身为低贱人类租客，就该给尊贵的恶鬼主人端茶倒水，毕恭毕敬。
特别是吃饭。由于乔书文前面连续请了三个“大师”吃饭，唯独今天没请井宿。
所以就得把这顿欠在男同恶鬼头上。
什么歪理！
“你等着。”被暴力胁迫，大晚上起来给鬼煮面条的人一边抹眼泪，只剩嘴硬：“我明天就去告诉井宿大师，你等着好了，他可会抓鬼了……明天，最多后天，你就得魂飞魄散！”
男同恶鬼：“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乔书文：……真的有被霸凌到。
惨遭半个晚上精神攻击荼毒，当天晚上睡觉，乔书文就做了个噩梦。
首先是被他毒成哑巴的男同恶鬼。矜贵坐在他梦里，没毁容，但是长发散下来看不太清，他就忍不住走过去，试图帮他把头发扎起来。
结果他的手刚碰到对方，哑巴男同就转过脸来，露出井宿大师的模样，然后温和一笑。
说：“这是另外的价格，你要加钱吗？”
……
顶着黑眼圈，乔书文猛地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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