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映出裴别鹤像月牙儿一样弯起的眼睛。
“活蹦乱跳的,看来是没再发烧。”
他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用指尖戳戳屏幕,把沈见山发过来的跳舞小狗的表情包保存到手机里。
裴别鹤很喜欢沈见山发给他的小狗狗表情包,每次收到都要被那些可爱的动图戳得心软。
在他看来,沈见山乖乖听话的时候就和那些缠着主人贴贴的小小狗差不多。
事实证明,比喻真的是一种危险的东西,人是不能和比喻闹着玩的,往往一个简单的比喻,便可从中产生爱情。
不过,这是裴别鹤很久以后才领会到的。
而此时此刻,微风穿过小径,拂起了他额前零散的碎发。
裴别鹤刚给研究生开完组会,布置了接下来一个月的研究任务。再过几天,他就要出差去H大参加学术会议,最近的日程比较紧,裴教授习惯把任务提前布置给学生。
难得忙里偷闲,他悠闲自得地在校园里散了会儿步,走着走着就到了学校的田径场。
此刻,田径场内人群攒动,像是在举办什么大型的活动。裴别鹤好奇心起,向前走了两步,却未料想就是因为这两步,让他直接被学生们裹挟着前进,变成了一块儿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的“奥利奥夹心"。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又一阵雀跃的欢呼,裴别鹤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窘迫,他好不容易平稳了呼吸,伸手拍拍身侧男生的肩膀,不好意思地询问道:
“同学你好,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是有什么活动吗?大家为什么这么激动?”
男孩儿停止嘴里的欢呼,他转过头,像看见外星人一般盯着他,嘴里纳罕道:
“你不知道魏南苏么?!魏南苏,华语乐坛新晋的神,大众票选情歌小王子!哎,就是唱《荒原玫瑰》那位,今天他受邀来咱们学校参加音乐节啊。”
“魏南苏?”
听到这个名字,裴别鹤心下一震。
男孩儿显然对裴别鹤的反应不甚满意,他蹙着眉头打量了裴别鹤一眼,奇怪道:
“诶,弟弟,你怎么一点也不兴奋啊?瞧你这文质彬彬的模样,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啊?那可是魏南苏啊!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也该知道魏南苏啊!魏南苏!《荒原玫瑰》没听过?”
裴别鹤平日里不戴眼镜,摘下眼镜的他看起来甚至有些青涩,儒雅俊秀的容貌与实际年龄十分不符,任谁看起来都像是异性缘很不错的男大。
他也不止一次在校园里被当做学生,偶尔还会被不认识自己的陌生年轻人搭讪甚至要微信。在这种时候,裴教授为了避免双方都陷入尴尬,会选择撒一个善意的谎言,委婉地拒绝对方的请求。
和往日一样,裴别鹤并没有暴露身份的意思,也没觉得男孩儿的话有多冒犯,他被男生训得一脸愧疚,脾气很好地苦笑着跟人道歉,
“对不起,我平日里很少听流行音乐。”
“呃,不用说对不起的哈,你这个人还怪老实的。”
男生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啊哈哈,其实刚刚是我的问题嘛,因为我很喜欢他的歌,所以理所应当的认为大家都应该知道他。”
闻言,裴别鹤瞳眸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抿着唇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期待地向体育场中间搭建起的高台望过去。
他怎么能不知道魏南苏呢?他当然知道。
尽管裴别鹤对娱乐圈的明星不甚了解,但他很久以前就认识魏南苏,在魏南苏还没能站上舞台之前。
算一算,他和魏南苏居然将近10年未见了。
他们曾经关系很好,当然,也不是说两个人现在闹掰了,只是裴别鹤不是那种在毕业很多年后还会主动联系朋友的人,必然的,随着时光流逝,曾经亲密的朋友也会渐渐失去联系。
裴别鹤承认,他从小到大就是个感情淡薄的人。他可以接受一切关系的消失,不会耿耿于怀任何一段关系,因此朋友对于他来说,也仅仅是阶段性的。
如今,时隔多年后再一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竟有些恍若隔世之感。
没想到会以这样戏剧性的方式再听到魏南苏的名字,裴别鹤想。
魏南苏是他高中三年的同桌。
记忆中的魏南苏总是留着微长的头发,会背着把吉他上学放学,擅长摆弄各种各样的乐器。后来,吉他被家里人没收了,南苏没有办法,只能把小皮筋儿套在橡皮上,在自己低头刷题的时候默默用皮筋儿弹奏《天空之城》,他戏称南苏为“拥有绝对音准的可怕怪物”。
人群中爆发出欣喜的欢呼声,把裴别鹤从回忆中拉拽出来,他激动地在台上搜寻着魏南苏的身影,并如愿以偿地望见了抱着吉他、许久不见的“音准怪物”。
微光撒落在那把吉他的弦上,裴别鹤心头一颤,忽然想起毕业时南苏对自己说过的话——魏南苏说,尽管家人不支持他玩儿音乐,但是他还是会坚持报考音乐学院,总有一天,所有否定过他的选择的人都会在舞台上看到他的身影。
因为音乐,魏南苏与家里决裂,毅然决然地背着他的吉他追梦。
认准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裴别鹤觉得,他和魏南苏在这个方面是很相似的,只不过自己要比魏南苏幸运一些,尽管父母对他放弃学习金融专业的事情十分不满,但最后还是尊重了自己的选择。
魏南苏,堂吉诃德一样的理想主义者,总算战胜了阻挡他前行的风车,站在他梦寐以求的聚光灯下,他实实在在地替南苏感到开心。
裴别鹤认真地看完了整场演出,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魏南苏在粉丝的簇拥下退场,他也终于再也忍受不了人群的嘈杂,艰难地从拥挤的人群中钻了出去。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准备到教工食堂随便吃些午饭,却未料想他刚抬脚想要穿过车行道,一辆加长劳斯莱斯缓慢地停在了自己面前。
车后座的窗子迅速落下,魏南苏摘下墨镜,面上的表情由迟疑转为惊喜。
“我果真没看错,果然是你!我在台上就看到你了,还以为眼花了,没想到。”
魏南苏展颜笑开,露出两颗酒窝儿。
这是一场意料之外的偶遇,裴别鹤难免有些手足无措,他怔怔地望着魏南苏,继而也笑了,
“南苏,真的是好久不见。”
“上车吧,好吗?”
魏南苏打开车门,下车揽住裴别鹤的肩膀,不由分说直接把人扯进了车子。
待到人坐定,他才组织好语言,犹豫着问道:
“所以小鹤,你…你是在这里读书么?”
“博士毕业后,我在这里教书。”裴别鹤忍俊不禁,“怎么,我看起来很青涩吗?”
“是啊!”魏南苏认真地点头,“你好像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么的……”
“怎么?”
“清心寡欲?”
……
两个人在车里说笑了一路。
直到坐进了餐厅,两人面对面坐着,这才生出些久别重逢的感慨。
魏南苏啜着杯子里的酒,眯着眼睛望着裴别鹤那副万年不变的正经模样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被酒水狠狠地呛了一下。
裴别鹤莫名其妙地瞟了南苏一眼,哼笑道:
“长进了啊!喝水还能呛到?”
魏南苏一边拈起纸巾擦去嘴角的水渍,一边感慨道:
“小鹤,你真的一点儿没变。”
“南苏,这句话你已经说了不下十遍了。”
说着,裴别鹤弯了弯唇,随后,他的目光落到了魏南苏左手的无名指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那枚银色的素圈戒指,
“所以…你结婚了吗?”
“你说这枚戒指吗?”
魏南苏注意到裴别鹤投过来的目光,于是大大方方地将戒指展示给人看,
“虽然还没有举行婚礼,不过也快了!是啊,如你所见,我有爱人了。”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裴别鹤点点头,抿着杯子里的酒,突然有些好奇。
“嗯…他很温柔,也很坚强,最重要的是,我很爱他。”
说到这儿,魏南苏的目光瞬间覆上了温柔,他用指腹缓慢地摩挲着戒指的表面,仿佛透过那枚戒指望见了他的爱人。
“对了,他的名字叫北念,是个男孩子,有时间安排你们见见?”
“好啊!”裴别鹤回道。
魏南苏望着裴别鹤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脸,挑了挑眉,
“怎么?你不觉得惊讶吗?关于我突然宣布要结婚这件事。”
“有一点点。”
裴别鹤望着灯光下闪闪发光的指环,并未展现出丝毫惊讶,只是弯唇浅浅地笑着,
“不过我没想到,南苏会这样坦然地跟我出柜。”
“不然呢?难道出柜还要挑个良辰吉日吗?更何况尽管我们多年未见,但你仍旧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没有必要隐瞒你。”
魏南苏无所谓地笑了,散漫地握住杯盏,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裴别鹤,
“不过小鹤,我觉得这是我为数不多比你优秀的地方,那就是我比你要坦率得多得多,我比你更了解自己,就从最基本的来说,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魏南苏说者无心,但裴别鹤的心却蓦地一提。
他忽然想起了睡醒时与沈见山不明不白的那个吻,想起了那时下意识顺从对方的自己。
“人有时候太理智,是很痛苦的,爱情是不需要理智的。”
魏南苏摇晃着酒杯,打量着裴别鹤的神色,
“你一直是个理智得过了头的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台机器。”
“理智一点难道不好吗?”
裴别鹤撂下杯子,望着魏南苏苦笑,“明知道结局的爱情也要试一试?”
“为什么不呢?你就那么肯定是坏的结局吗?”
魏南苏耸耸肩,“你一直很悲观,但是又悲观的不彻底,所以才拧巴要死。就像今天,你明明站在台下看了我整场演出,却在演出结束后又选择默默离开,就这么不想见到我?有些时候真不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我是这样的吗?”
裴别鹤仰头靠在沙发上,有点委屈地问。
魏南苏一愣,托着下巴观察着裴别鹤的表情,忽然了然一笑,
“看起来,小鹤你也有非常在乎的人了。”
裴别鹤哼笑一声,低下头,不置可否。
盯着裴别鹤,魏南苏愁眉苦脸,
“唉,你总和个闷葫芦似的,可怎么跟人谈恋爱啊?”
“别提我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裴别鹤岔开话题,帮人把面前的空杯斟满,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笑眯眯朝人举起,“到时候记得给我发请帖。”
“请放心,怎么也不能落下你。”
魏南苏拿起高脚杯,抬手同人轻轻一碰,仰头将杯中的红酒吞尽,
“我和北念的婚礼呢,就在今年秋天。”
【??作者有话说】
助攻上线。
如果大家对南苏和北念的故事感兴趣,可以到作者主页去翻翻那本《荒原玫瑰》,是3万字的免费小短篇,补充了南苏和念念的故事。
不看也不影响《沉溺》的阅读,南苏和念念只是客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