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不清是不是在梦里。
眼前所见像一幅绝美的画作,画中的少年的头发湿哒哒地垂下来,汗水顺着发丝滑落到颈侧,牵起人心中摇摇欲坠的情愫。
黑色的运动背心前襟湿透大半,服服帖帖地黏在少年起伏的前胸。他看起来在发着光,红彤彤的脸庞上连绒毛都看得清,橙红的余晖就那样温柔地落在他的发顶,照得头发黄橙橙、软蓬蓬的,让人忍不住想揉上一把。
也就是此刻,哨声再一次拉长,中场休息。
少年接过身后女孩儿递过来的矿泉水,笑着道了声谢谢,紧接着食指和中指伸直并拢,眨眨眼睛熟练地朝人比了个kiss的手势。
丝毫不加掩饰的放肆与张扬。
裴别鹤的眉峰微挑,难以置信地眯起了眼睛。他觉得自己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是中了邪,剩下百分之四十的概率是在做梦,还是一个荒唐可笑的白日梦。
如果不是做梦的话,他又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教学楼下的篮球场中看见沈见山呢?
在那一瞬间,裴别鹤从心底升腾起一种奇异的感受。眼前的场景或许无数次出现在他梦境或回忆里,因为它实在过分美好,美好得似曾相识,仿若是小说中极具宿命感的一章。
一切仿佛冥冥中早有安排,命中注定的劫难逃不开,也躲不掉。
就在裴别鹤最想见到沈见山的那一天那一分那一秒,沈见山就那样神奇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咚—咚—咚。”
篮球骨碌碌地滚到了护栏旁,却因为撞到铁网,“砰”地一声反弹了回去,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吸引人的注意。
于是,隔着密密麻麻的铁网,沈见山笑着将目光追过去,也正是在注意到裴别鹤的一刹那,夕阳在他的眼瞳里燃烧了起来。
“哥!”
这下真的跑不掉了,沈见山发现了自己。
“嗯。”
裴别鹤如梦初醒地支吾一声,略显慌乱地垂下了头,试图遮掩自己眼底的柔光,可那从心底生发的笑意却难以掩藏、从不作伪,被风一吹,便偷偷地从唇角径自蔓延开。
他将指尖搭在鼓噪的心口处,胸腔里的这股情绪是如此难以捉摸甚至折磨,仿佛要冲破一切似的拼命地撞击着禁锢它的薄膜,而此时此刻,他也似透过一层薄罩般隐隐窥破了什么,一边喜悦着,又止不住地忧虑,生怕眼前这一切不过是自己幻想出的场景……
“小裴哥哥,我要被太阳烤熟了。”
眨眼间,沈见山双手抓上护栏,气喘吁吁地把脸贴在了绿色的铁丝网上。
瞬间,铁丝网的颜色也变得和盛夏一般,变得生机勃勃。
裴别鹤的心脏重重一跳。
一个更热情更短暂的夏天,就那样猝不及防的开始了。
两周不见,沈见山的眼睛里酝酿着愈发深浓的情愫,灰蓝色的瞳底如浸染了桃花的陈酿。
裴别鹤站在树荫下,愣愣地盯了一会儿,许久后开口问道:
“刚才给你送水的女孩儿真漂亮!能看得出来,她好像很喜欢你,你想要和她认识认识吗?”
“嗯?你说什么?是说我很漂亮是吗?小裴哥哥你终于发现了!”
虽然见到小裴哥哥吃醋是一件很难得的事,但沈见山实在不喜欢听见裴别鹤说其他人的好话,所以他故意装作听不见,只顾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裴别鹤的唇,歪着头一本正经地评价,
“小裴哥哥,天气热要多喝水,你的嘴巴看起来有点干喔。”
“是么?”
裴别鹤今天喝了许多的热水,自觉不应该缺水才是。可是听了沈见山的话,他还是下意识地将唇角舔/湿。
直到余光里瞄到沈见山露出了阴谋得逞后的古怪笑容,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上了当。
“你……”裴别鹤难得地红了脸,无语凝噎。
“还是你最漂亮了,小裴哥哥!”
沈见山眉眼弯弯,喉结在缓慢的滚动,直勾勾地盯着裴别鹤的唇,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就知道,在这儿一定守着能等到你。”
“等我?”裴别鹤眼睫一颤,避开沈见山过分的目光,“等我做什么?”
“为了让小裴哥哥兑现诺言。”
沈见山一本正经地强调,“喏,你果然忘了,小裴哥哥还欠我一顿晚餐啊。”
“晚餐?”
裴别鹤疑惑,明明是对方爽约在先,怎么反倒成了自己欠他一顿晚餐了?
“是啊是啊,就是晚餐啊!”
说着,沈见山顿了顿,紧接着又嘟嘟囔囔道,“可不止晚餐呢,笨蛋小裴哥哥什么都不知道。喏,我为了得到关于你的可靠情报,我可是在米琪那里花了大价钱呢!买到了你的日常安排,包了米琪陛下整整一个月的奶茶。”
“用奶茶来贿赂我的学生,这也真是只有你能想出来的招数,只是你和米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的?”
裴别鹤蹙眉审视,
“还有…米琪陛下是什么?米琪平日里很乖的,你别带坏她。”
“我们才不熟,只是生意关系,嗯,生意关系。哎呀你看啊,小裴哥哥又在无缘无故地责怪我了。”
沈见山不服气地抱着胳膊,
“我不管,反正不是我的错,谁让小裴哥哥总是不搭理我,我只能通过米琪曲线救国喽,不怪米琪也不怪我,要怪就怪小裴哥哥自己吧!”
裴别鹤意味深长地睨了沈见山一眼,心道明明是眼前人放了他的鸽子,然而犯错的人竟然比自己还要理直气壮,嘴上说得倒是好听极了,最后还不是在球场没心没肺地打球?
没想到这小狼崽子倒是长了颗七窍玲珑心,惯会花言巧语迷人心魄,这等幼稚的小伎俩骗骗别人就得了,怎么还用在自己身上,裴别鹤暗自腹诽。
“好吧,小裴哥哥对不起,我承认自己是在强词夺理,可是强词夺理偶尔也有强词夺理的好处嘛,最起码我有理呀!”
沈见山似乎读出了裴别鹤目光里的意思,很识时务地把话头儿一转,态度良好地低头认错,
“小裴哥哥总是把烦恼在心里憋着,但是我还是能察觉到的。最近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你可能有些不开心,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我不想让你再因为我感到心烦,所以就没有频繁地给你发消息。”
可不开心的原因就是因为你没有频繁地给我发消息啊!裴别鹤暗自在心底腹诽,表面上却装出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嗯,我知道,这不怪你。”
裴别鹤还是很温和地回应了沈见山,他沉吟了片刻,意识到自己脑海里那些混乱又矛盾的想法,眼瞳中的光忽然黯了黯,他知道是自己把这一切搞得复杂的。
不用任何人提醒他,裴别鹤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性格是有缺陷的,也正因意识到了自己的性格会给很多人带来不快,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喜悦便瞬间被突如其来的烦躁所冲淡,这让他自然而然地萌生了退缩的心思,
“你说得没错,就像你说的那样,和我相处会很累的,你没必要勉强自己来照顾我的情绪、适应我的节奏,既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我建议你及时止损,否则……”
只是未等裴别鹤把话说完,沈见山就不假思索地打断了他的话,
“并没有累,我并没有觉得累!为什么哥哥总是刻意误解我的意思?我想要表达的是我很享受和小裴哥哥在一起的每一秒钟!”
“你说什么?”
裴别鹤惊诧地愣住,心脏有一瞬间的停跳。
“我是说,我并不是觉得累了,我只是觉得频繁发消息会打扰到你,小裴哥哥似乎不经常看手机信息。还有啊,这几天我也是有一点生气的,因为小裴哥哥总是忘了回复我的消息,这让我觉得我是多余的,所以我就不发就不发,我就要等着你先给我发!”
沈见山望着裴别鹤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把自己的心迹剖白给人看。
“你……”
裴别鹤没有料到沈见山会对自己如此坦诚,竟然把他心底所有的想法无论好的坏的全部都摆在自己面前。
半晌,他的眼睫缓缓地垂了下去。
面对着如此坦率的对方,只会让他自惭形秽。
沈见山不清楚裴别鹤又在乱想什么,只是本能告诉他,此刻必须迅速打断了眼前人莫名其妙的悲观,他一定要把话题引开。
“小裴哥哥,你都不知道这几天我忍得有多辛苦,我真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了。”
说着,沈见山小心翼翼地与裴别鹤对视,却又在撞到人不解的目光后,不好意思地用指尖儿刮了刮脸,
“我可以忍住不发消息给你,可是我又实在想你啊,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来找你啦,唉,这样听起来是不是很可怜啊?”
“听起来的确很可怜。”
隔着护栏,裴别鹤用目光上下打量着沈见山,看着原本草莓奶油小蛋糕的肤色硬是被人晒成了焦糖玛奇朵,心中的阴霾瞬间散开,顿觉某人牺牲之大,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吧,天气太热了,感觉你晒黑了不止两个度。”
“啊?真的吗!小裴哥哥觉得我变丑了么?”
沈见山摸摸湿哒哒的头发,撩起背心抖了抖,扯着衣角悻悻地耷拉了脑袋,
“可是我觉得皮肤颜色深一点没什么的,看起来很健康也很有安全感,黑黑的,很安心。”
裴别鹤被逗得弯起了唇,刚想说点儿什么安慰人一下,却听见球场中的哨音又响了起来。
“哎!那个美术系的兄弟,最后一场了,要不打完再聊呗?”
穿着4号球服的男生颠着球,朝沈见山喊。
“太阳快要落山了,去玩儿完最后一场吧。”
裴别鹤望着犹疑不定的沈见山,眉眼中盛了温和的笑意。
“那小裴哥哥你去哪儿呢?”沈见山迫不及待地追问。
“我不去哪儿。”
裴别鹤盯着火红的晚霞,慢悠悠地回答,“我会在一旁等你打完,然后把欠你的晚餐补上,好吗?”
“好啊!”
沈见山在得到眼前人的允许后,兴高采烈地点点头,回手接过了男生的传球,
“小裴哥哥,你知道吗?虽然小时候的我不喜欢运动,但是在俄罗斯读书的时候我却在校队里打前锋呢!那时只要有我在,就没人能赢得了我们队。”
说着,他顿了顿,颇自豪地望着裴别鹤,
“你要相信我,虽然皮肤被晒黑了,但是打起球来我真的超帅的。”
裴别鹤不置可否,挑了挑眉。
看见自己的技术被质疑,沈见山急得像上蹿下跳的小狗,
“小裴哥哥你别不信,看我先投一个帅气的三分!”
只见他气鼓鼓地跑过去,熟练地起跳、投篮。
篮球在暮色浓重的天空中滑出一道标准的抛物线,最后砰地一声撞到了篮板上,又几乎按原路弹了回来。
而后,正正好好砸在了沈见山的脑门儿上……
“啊,太丢脸了!小裴哥哥别看。”
在被篮球击倒前,沈见山如是说道。
【??作者有话说】
沈小狗(娇弱):
啊!我倒了~要小裴哥哥扶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