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19日,3时——
东京辖区,某处小镇,郊外。
星星缀满天空,把夜晚照的很亮,微风轻轻的吹,把万千思绪都吹进了银河里。
“我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杏里拨弄被风吹乱的头发,倚着一棵壮实的树干,视线掠过坐在树枝上的宇智波斑,望向绚烂的银河。
“只可惜,在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为时已晚。”
“没能补救吗?”
“毫无办法。”
“是因为什么?”
“原因有很多,但主要还是——”
她有些得意忘形了。
或者说,她和宇智波斑是一类人,都对自身思考得出的“逻辑闭环”深信不疑,再加上预判不足,最终阴沟里翻船。
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万里无云的日子。
2004年8月6日,7时——
她第一次实验自己的“领域”。
那一天,阳光很淡,山顶笼罩着一层薄雾,空气有一股湿漉漉的味道,像是冰镇过的气泡水,噗地一声,能感受到嘶嘶作响的凉意。
禅院甚尔打了个哈欠,坐在悬崖边,拿“天逆鉾”的刀背敲了敲脖子。
“还没好吗?”他问。
“快了。”
“……这是你第三次这么说。”
“真的快了。”
她拿杨桐树枝沾上特制“墨汁”,在地面上画结界。低头的时候,耳饰撞在侧脸,有些细碎的痒意。
甚尔翘着二郎腿,背对着她,望向山崖对面,不知在看什么。
她抬起头,锤了锤胳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山崖对面是一片平原,远方的城市,正在慢慢焕发活力——河面上有桥梁,桥梁有火车经过,远远的,还能听见“呜——呜——”的鸣笛声。火车开过,再远一点的位置,有一个小型集市,人来人往,热火朝天。
不过,远方的热闹终究与她无关。
她收回视线,继续画符,这时,甚尔忽然道:“你费劲吧啦地做这个实验,应该不只是为了实验本身吧?”
她头也不抬,手上不停,随口道:“当然——我看起来是那种热爱科研的‘疯狂科学家’吗?”
“怎么不像,”他单手撑着下巴,语气轻佻,“没有哪个人会无视近在咫尺的追杀,转头去搞实验——还是说,你所谓的‘追杀’其实是只是胡诌?”
她摇摇头,重新蘸了蘸墨汁,看向甚尔:“我只是对自己的‘死期’有一个还算清晰的认知,所以在‘分针’跳动到那一刻之前,我都有时间折腾——再说了,如果实验成功,也就没有必要跟那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浪费时间了。”
甚尔看着她,神情专注,又带了几分嘲弄:“我杀过很多术师,他们死之前都跟你一样自信,认为一切尽在掌握。”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既然如此,你就说说看你进行实验的目的吧——我想救活老婆,那你呢?”
她画符的手一顿,哭笑不得:“别问的这么直接啊……我们还没熟到那个份上吧?”
“我们当然不熟,但仔细想想,这活还是太危险了,我想尽量排除隐患——大小姐,看在你长得还算合我眼缘的份上,我已经在价格上做出了很多让步,你是不是也该付出点情报,稍微补贴一下我的亏空?”
“坐地起价……我怎么感觉我才是那个冤大头?”
她叹口气,抚了抚自己的头发——沾了露水的银色头发触感微凉,与她那双灰绿色的眸子,形成一种天性淡漠的冷感,“与你一样,我也有不能释怀的事。”
“哦?”他微微瞪眼。
他的眼睛原本就白多黑少,这一瞪,就更像翻白眼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
她想说的其实是——你礼貌吗?
“没什么,只是想到你们这些受尽恩惠的‘上等人’,居然也会露出‘受害者’的表情,有些被恶心到了。”
“你对术师的偏见还真是深啊。”
“彼此彼此,”他阴阳怪气,“跟你们比起来,我不过是只没见识的‘猴子’,不如你们千思百虑,烦恼自然要少。”
——他直接把天聊死了。
空气再次沉默下来。杏子低头,继续画内圈的最后一小节符咒。
过了一会儿,她落下最后一笔,忽然道——
“其实,我也犹豫过。”
“什么?”
“犹豫过要不要干脆把那个凶手处理了,然后继续过‘五条大小姐’的生活。”
她捏着杨桐树枝,盯着墨迹未干的地面,淡淡道,“但我讨厌那种生活,如果继续下去,即便那个人不来杀我,我也早晚会被生活‘杀死’。”
——现在想想,那个突如其来的倾述欲,或许就是一切倒霉的开始。
但她没有察觉到自己在立flag,深深吸了一口山间冷冽的空气,继续道:“我被困在一个做不得主的生活里,也快到忍耐的极限了——我想要破坏一些东西,无论什么都好。”
“真让人惊讶,”甚尔吹了声口哨,“在我们那一行的情报里,‘五条杏子’是公认的大家闺秀,温婉娴静,不争不抢——没想到你骨子里这么叛逆。”
“看不出来吗?”
“完全。”
“那么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她笑了,轻轻把杨桐树枝丢开,双手伸展,眉眼弯弯,带了些嗜血的邪气,“如果这次你没有主动联系我,我或许会带着报复心理,与那个要杀我的人同归于尽——如果能在临死前,看到对方不可置信的表情,我或许能笑到打颤。”
“疯子,”他也跟着笑了,“不过我喜欢你这股疯劲。”
“别在这个时候套近乎,”她低头,屈起食指,拿大拇指蹭了蹭上面沾到的墨汁,“如果你没有失踪那么些年的话,我或许能更早进行这个实验。”
“这也能赖我?”
“不能,
“她耸耸肩,“所以我都没提。”
“你明明提了。”
“只是有感而发。”
“诡辩。”
杏里笑而不语,望向天空,天上没有云,雾也几乎散了,太阳把天空照的特别透,特别蓝,像一块克莱因蓝色的玻璃。
这样蓝的天,会让人产生不切实际的幻象,不由得被那些缺乏分寸感的往事所纠缠。
——三年前,九十九由基逃离了“星浆体”的命运,获得了自由。
杏子嘴上说着恭喜,但心里却在妒忌。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第一次有了让自己“失去利用价值”的想法。
最开始,她认为破局的关键在于“天逆鉾”——以为只要有了它,她的术式就能突破限制,成为超越五条悟的存在。
这样一来,家族和高专就不能控制她,她便“失去了利用价值”,也能像九十九由基那样,与他们割席分坐,从此天高海阔,任自逍遥。
然而,禅院甚尔那个混蛋要价“八亿”,她根本负担不起。她也没有明抢的本事,只能拼命思考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她想,或许可以退一步,用租赁“天逆鉾”——又或是花钱雇佣甚尔的方式,来破局。
但那个“租赁(或雇佣)”的合同又该怎么写呢?到底该立下什么样的“束缚”,才会让自己不至于从高专的附庸,变成禅院甚尔的附庸?
而且,钱的来源也是个问题。
如果为了续命,拼命挣钱,还被迫与甚尔绑定,那不过是从一种火坑跳入另一种火坑,又是一种“不自由”。
她又想,既然如此不自由,那就从根源上改变好了。
——杀光那些“束缚”自己的人,是不是就可以逃离命运了?
可“束缚”自己的人又是谁呢?
咒术高层?
但——咒术高层杀了一批,又会上台一批,新上台的人还会把她列入追杀名单,那她是不是还得继续杀?一批又一批,只要“术师团体”的利益还在,这些人就会像野草一样,怎么都除不尽……
最终,他们的恩怨会变成无法谅解的死结,她也会变成一个“咒术师杀手”,无休无止,失去初心。
——这不是她想要的未来。
如果要彻底斩断“杀戮”的因果,她就必须把咒术师杀光。
但那可能吗?而且真的有必要吗?
没等到她想出对策,甚尔这个坑货就人间蒸发了。
这直接让她的计划胎死腹中,连个尝试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现在她已经找到了可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又不会让自己陷入“杀戮漩涡”的办法。
——进行那个危险的“领域展开”,从世界‘规则’入手,修整所有的错误。
她原本是这么想的。
“所以——你打算做什么?”
甚尔从崖边站起,逆着光,表情有些严肃,“听你的意思,你该不会想把‘咒术’这个概念从世上抹除吧?虽然我也讨厌这东西,但这改动太大了,我们甚至有可能都不会出生——这跟自杀无异,我无法认同。”
“我还没说话呢,你怎么就给我定性了?”
“那你要如何?”
“我要——”
***
2014年6月19日,4时——
“我自然是想把围绕在我身边的不公,都修改成我理想中的样子——但我也知道,只要改动了一点,从过去到未来,有太多的变数,世界可能会因此毁灭也说不定。”
杏里从树下站起来,贴着树干,懒洋洋地舒展筋骨,像只刚睡醒的猫。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阳光落下来,落在萦绕山间的薄雾之上,像是给新生的世界,盖了一层头纱。
她打了个哈欠,继续道:“我对这个世界还不至于仇恨到这个地步,所以我放弃了从大的‘规则’入手,只从自己身上想办法。”
“还算你有理智。”
斑从树上落了下来。他的翅膀太大,在这片树林里不能尽情展开。他索性用上变身术,变成了自己正常的样子,甩了甩胳膊。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他侧过头,看向杏里。
“我想修改的是我自己的‘规则’——首先,让‘神降’的‘必死’变的可控,其次,改变‘神龛’的状态,让我的‘意识空间’变成一种可以利用的‘空间资源’,方便我在逃离高专后,能有一个安全可靠的容身之处。”
“到头来,你是‘逃亡主义’啊。”
斑勾起嘴角,也像她那样,倚着树干,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我承认,但我除了逃亡,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她对上斑的视线,眼角微弯,从容一笑,“而且您也没资格说我。”
“我为什么没有?”
“‘月之眼计划’其实也半斤八两吧?”
她看着斑,见他没有反驳,离开略带湿气的树干,绕到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此时,她一脚踏入了半明半暗的清晨山雾,边缘朦胧,看起来有几分失真。
她踮起脚,轻轻往前探着脑袋,黑色的眼睛,与这藏匿在清晨的树影一样,逐渐变得透亮:“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地‘逃亡’,而您是想拉全世界下水——但这并不能掩盖您想逃避的事实。”
“你把我和带土算作一类人?”
“难道不是吗?”
“……”
“生气了?”
斑笑了:“我要是事事都生气,早就被你们俩气死了。”
“那我就当您默认了。”
“少来。”说归说,但他的反驳并没有太过认真。
杏里知道,宇智波斑是个擅长复盘的人,在经历了“理想破灭”的糟心事之后,他或许能更加客观理性地审视自己。
但她也知道,即便认识到错误,这个人也不会停下来的。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畏思考,也不畏行动,真让人羡慕。
“我倒是有个想法,”斑道,“不如用你的力量去施展‘月之眼计划’,或许可以一口气实现我们两个人的理想。”
果然……
按这个人的脑回路,他大概还是觉得,没有实践过的理论,不能直接定义好坏——“月之眼计划”虽然是“逃亡主义”的避风港,但“逃避”本身并非错事。
当然,“开历史倒车”的行为是愚蠢的,宇智波斑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坚信,自己的“逃亡主义”与旁人不同——如果“月之眼计划”可以正确地执行下去,不失为一种特殊的“革新”。
他始终认为,自己的理想是往前走的,具有跨时代意义,甚至可以促进人类完成新一轮“进化”。
“我对‘月之眼计划’本身没有任何意见,就是觉得麻烦了点。”
杏里站在朦胧的雾气中,身后,阳光形成一道道光束,带着花露的芬芳,落在山间,霎时间,低调的郊外山林变得金碧辉煌。
“但是,我的力量是行不通的。”
她站在晨光里,身上的色彩也被染成了金色,像是一尊落寞的古典雕像。
“我也因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