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里走到天台边缘,低头眺望。
雨后的校园弥漫着浓郁的泥土气息,老旧的操场上出现了好几处水洼,清澈透亮,倒映着蔚蓝的天空——或许是刚下过雨的缘故,这里处处透着一股清爽,很是干净。
但这里最大的问题也是——太过干净了。
师生们的恐惧和不安,是饲养咒灵的最佳饵料,所以在这个地方,无论是过于稀薄的诅咒,还是等级过低的咒灵,都显得十分违和。
“对了,加茂政介失踪了,”在挂电话之前,悟提醒道,“说是休假,但哪里都找不到他。”
……失踪啊。
消失的还真是时候。
杏里道:“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她盯着黑屏的手机,沉默片刻。
加茂政介——她还算有点印象,是高自己两届的学长,没记错的话,今年应该有三十岁了。
这个人,因为祖辈留下的污点,很少参加“御三家”的集体活动,而在学校,杏里又不是个热衷社交的,所以对他的印象十分浅薄。
——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因为九十九由基经常参与高年级的任务,有时候受了气,就会跑过来和她倒苦水。
而加茂政介这个人,又是很典的那种“日本男人”,认为学校里的年轻后辈,特别是女性,都要对自己点头哈腰,久而久之,杏里对于“加茂政介”那为数不多的印象,竟然全部都来自于同期好友的吐槽。
九十九说,加茂政介是个笑面虎,看似老好人,实则心机深沉,吃不得一点亏——她与此人出过几次任务,每每见到他,特别是那身笔挺的黑色制服,就一肚子气。
“——他居然要我给他熨衣服诶!太好笑了吧?”
记忆中,九十九盘着腿,坐在教师的讲台上,把夜蛾老师的戒尺抓在手里,挥舞的猎猎作响。夕阳随着微风拂过教室,吹起窗帘的同时,也把整整齐齐的课桌映出一种近似老照片的昏黄色调。
杏里没有抬头,手里握笔,簌簌写着作业。她听见九十九的衣料擦过桌沿,滑下来,走到她身边,抽走了她的笔。
她抬头,看见九十九目光灼灼,脸庞正对着夕阳,红彤彤的,近乎燃烧。
“那个狗东西,心眼比针尖还小,就因为我没有给他泡茶,一直给我
小鞋穿!”
她愤怒地按着圆珠笔的按动头,发出一连串“咔哒咔哒”的声响。
“他还真好意思,不过是比我早读了两年书,顶了个‘前辈’的名头,就要我做这做那——熨衣服?端茶倒水?呸呸呸——滚犊子!”
“省点力气吧,这就是日本的‘前后辈文化’,读书也是,工作也是,在哪里都逃不掉的。”
杏里慢悠悠地合上习题册,“如果你不喜欢,可以去一些新盖的学校,那里或许会宽松一点,但在这个历史悠久的‘东京都立高专’,除非运气好,碰上不讲究的前辈,不然别奢望了。”
“我知道——我知道它可能烂,但没想到会烂成这样!”
九十九忿忿不平,咔哒咔哒,按着笔,走来走去,“夜蛾老师邀请我入学的时候,我看他那副‘混混老大’的模样,还以为这里是那种快意恩仇的‘极道高校’——没想到,无趣的要死,上面还全是无法沟通的榆木脑袋!”
“你这样说,夜蛾老师会哭的,他只是长得像‘混混’,并没有要骗你的意思,而且——‘极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里的等级秩序比我们这儿还严苛呢。”
“哎呀,我就是做个比喻。”
九十九停下脚步,利落地转过身,把笔抛还给她,“杏子,你好扫兴哦,我现在不想听大道理!”
杏里接住笔,在指尖一转,识趣地换了个话题:“所以,你把他揍了吗?那个加茂。”
说话间,她往后一仰,靠着椅背,看向那个浸泡在夕阳暖黄光里的女人——九十九由基潇洒甩头,在一片晃眼的金色海洋之中,抚了抚自己的长发,摇头道:
“没有。”
“真意外,我还以为对方铁定住院了,少说也得是‘石膏’起步。”
“石膏?啧啧啧,那你太小瞧我了,要是我真的出手啊,绝对是‘呼吸机’起步!”
“那你怎么没出手?”
听到这话,她立马斜着嘴,“嘁”了一声:“都怪夜蛾老师,横叉一手,害的我没揍到人,啊啊,越想越不爽,气得我现在连晚饭都吃不下!”
“我以为,”杏里一边说,一边收拾好了书包,“你特地过来,就是来找我吃晚饭的。”
“当然是来找你吃饭的!”
“不是吃不下了吗?”
“饭是不吃了,所以——”
九十九打了个响指,一把揽过杏里的脖子,兴奋道,“我们去吃芭菲吧!”
“……我可以拒绝吗?”
“拒绝无效!”
最后,她们折中去了一家西餐厅。杏里吃着七分熟的牛排,而九十九连续吃了两杯芭菲,边吃还不忘蛐蛐讨厌的人。
时至今日,杏里已经不记得加茂政介的模样了,但对于九十九那日的愤慨,依旧记忆犹新。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斑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她侧过头,看见他踩着水箱楼梯,斜坐在铁制的扶手上,正正好卡着阳光和阴影的分界线,像个蓄势待发的猎手。
他道:“你弟弟过来了,到时候会把大部分的注意力吸引走,我们这边也能稍稍放开手脚了吧?”
“差不多了,”她在天台上走了一圈,视线扫过整个校园,最后停在一处,“有个地方我挺在意的。”
“那就直接过去吧。”
斑从扶手上跳下来,衣摆轻轻扬起,勾出一道黑色的弧度。
他径直走到她的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个“让她在意”的地方——
“橄榄球场?”
“是的。”
“原来如此,就是校长提到的那个地方啊。”
说完,他不满地挑了挑眉毛,“转了半天,还不如直接过去,白白浪费时间。”
“也不能说浪费时间,”杏里倚着栏杆,目光含笑,“‘排除法’也是有必要的,免得漏了什么关键。”
“排除法?难道不是你一贯的磨蹭?”
“话可不能这么说,观察环境也是重中之重。”
她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等悟拿到情报,再赶过来,也要时间,现在就差不多了。”
“那就别啰嗦了。”
斑走过去,抓着她的腰,像是在抓过年走亲戚用的鸡鸭,稳稳当当,往腋下一夹,越过栏杆,朝着橄榄球场的方向,终身一跳,直接把人带下去了。
“啊——”
杏里短促地叫了一声,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
旧馆有五层楼,不高,垂直下落的感觉也就一瞬。
“行了,可以睁眼了。”斑道。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片刻,倏而清晰——她能看见苍翠欲滴的天空、遮去半片天空的张扬长发,以及蕴藏在长发之下的、那双沉稳而固执的黑色眼睛。
啊……
斑松开一只手,她的双脚就落在了地上。
“走吧。”
他抽回手,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
夏日阳光落在他的背影,明明很清晰,却让人想起不定形的薄雾,又如露水一般的月光,轻柔而冰冷,让人想接近,却又怕落得一场空。
奇怪……
为什么会有这样不合时宜的联想呢?
沉默片刻,她看见对方的背影悄悄停顿,这才想起来跟上对方。
今日的蝉鸣分外喧嚣。
***
橄榄球场是整个校园最干净的地方,仿佛没有被污染过的圣域,不仅没有残秽,就连低级咒灵都不敢贸然接近。
方才在高处,有了对比,这里的异常就很明显了——就像在一张灰色的卡纸上,有人用高光笔点了一个白点。
那个“风水大师”曾经跟校长提过,要把“两面宿傩的手指”放进这里的百叶箱。
杏里与斑来到了橄榄球场门口,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四下无人后,身子一转,往球场的左边走去。
百叶箱就坐落在那里,在一处杂草丛生的空地上,四壁由两层薄的木板条组成,上了新漆。门是左右对称的结构,上面有把锁,锁头很旧,上面有斑驳的锈迹。
“这里有残秽。”
她指着百叶箱的门缝——残秽很微弱,不走到跟前完全看不到。
“芝麻大的一点。”斑吐槽。
“那倒不至于,至少也是颗毛豆。”
“……忘掉那东西。”
“好好好。”
她立马把话题扯回来,“有人在这里展开了结界,就在百叶箱里,很小,却也很大,是个相当高超的结界——几乎可以说是艺术品了,也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情况。”
“要破坏?还是潜进去?”
“嗯……我想想。”
她用手轻轻比划着百叶箱的轮廓。
——破坏这个结界倒是不难,但她不知道这里面关了什么,也不知道贸然释放出里面的东西,会不会对学校造成影响。
如果只是咒灵还好说,反正宇智波斑在这儿,她只要再上道结界,就随便他折腾了——但如果不是咒灵,而是其他麻烦的东西,比如能引发自然灾害的庞大咒力——那就麻烦了,无论是地震还是飓风,都不是一个结界能关住的。
——这里的普通人还是太多了,无论是现场救援,还是事后处理,都过于繁琐。
“保险起见,还是进去吧。”
她站直身子,看向斑,“如果真遇到了无法处理的麻烦,就直接用时空间忍术出来,然后再见机行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就是进去有点麻烦,我得花时间解析结界。”
斑听了这话,瞥了一眼散发着微弱油漆味的百叶箱,淡淡道:“我好像可以直接进去。”
“……你?”
“靠近这个百叶箱的时候,我感觉有一股奇怪的吸力,像是那种黏度很大的蜘蛛网,从里面弹出来,粘在身上,如果我不是穿了个‘肉身外壳’,很有可能就被拉进去了。”
“难怪这里的诅咒近乎于零。”
她摸了摸下巴,“原来是被吸走了,这么看来,这个学校的异常也能解释了,这个结界会自动吸纳人类释放的诅咒,而且还设有‘捕食’条件,越是高等级的咒灵,越容易被捕捉,而一些低等级的咒灵,可能作为‘束缚’的置换条件,就被筛下来了。”
“听着挺复杂的,要不要我先进去探探情况?”
“我跟你一起去。”
“你要怎么进去?”
杏里得意一笑:“很简单,你可是我召唤的‘过咒怨灵’,也是我术式的一部分,换句话说,我们之间是有契约关系的,所以你进去了,记得用‘逆通灵术’把我也拉进去。”
“真会使唤人啊。”
他说归说,但也没拒绝。
***
高山真木感觉自己快死了。
教室的墙皮脱落,每一把桌椅的钢管架都锈迹斑斑,他推开同样老旧的教室门,走了出去。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隔壁,隔壁,再隔壁都是一模一样的教室,然后是楼梯——走廊两头都
有,往上往下都一样,又是走廊,又是教室。
他不知道自己在几楼,也不知道这种可怕的循环到底有没有尽头。
——绝望就是这么悄然而至。
在这个可怕的地方,不会渴,也不会饿,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失踪了多久,反正时间已然成了无穷无尽的牢笼,能把人的意志像剁肉馅那样,一刀一刀,细细碾碎。
说起来……汤川君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呢?
他们是一起迷路进来的,但只在最开始的时候有在一起,后来,他们遭遇了怪物的追击,很快就走散了。
他不知道汤川君最后逃亡的方向是往上,还是往下。他只能照着感觉,一路往下,希望能走到一楼,直接从敞开的大门走出去——然而,他感觉自己就像一路下到了地狱十八层,怎么走都没有尽头,每条走廊都一模一样,走廊旁边的教室,就像是偷工减料的游戏贴图,布局和细节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无穷无尽的重复。
然后,他又试图往上走,希望能碰到活着的人,比如汤川君,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但他怎么都遇不到,甚至还遭遇了几次怪物。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呢?
他拖着疲惫的步伐,漫无目的地走在没有尽头的楼道里。
这栋楼像是很老的教学楼,比他们学校的旧馆都要破败。诡异的是,它的窗户打不开,也砸不碎,从窗户望出去,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像是装满墨汁的鱼缸,不透一点光。
如果心底的绝望能变成实物的话……他估计自己制造的垃圾能立马压塌这栋楼。
今天——
他还是习惯性地巡逻。
虽然没有意义,但如果不这么做,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不过,今天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见到了失踪的同学。
但不是汤川君,而是比他们早一周失踪的佐仓同学。
他很难形容自己见到她的想法。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要被吓尿了!
前面说过,这个世界会不定时刷新出可怕的怪物,但都不强,与它们跑上一阵子的追逐战,就会自动消失。
所以,他一直没把怪物当成威胁,因为他觉得那很不真实,甚至于,身处于此的自己都不怎么真实。
但现在,他看见了佐仓同学变成了怪物。
——她的状态很诡异,脑壳不知被什么东西切开了,里头的大脑完完整整地暴露出来,白花花的,受损的血管还时不时涌出血液,让她的脑袋像是泡在番茄汁里的碎豆腐,恶心的同时,还带了一丝独属于食物的香甜诱惑。
奇怪……
这不对劲。
他吸溜了一口唾液,感觉早已失去饥饿感的胃又活了过来。
但这是不对的,这不合常理,他不可能产生食欲才对——因为佐仓同学发生的变化,不只有脑袋——比那被开颅的脑袋更恶心的,还是她的身体变化!
——她有一半的身躯变成了怪物,这种感觉,就像穿了上街发传单的那种玩偶服,她摘了头套,却没有脱衣服,所以,现在的她只有头还属于人类,下半身却臃肿变形,彻底与人类脱节,成了一只扭曲的巨大蚕蛾,乍一看是个整体,但仔细一瞧,却是密密麻麻的聚合体,幼年体的蚕虫一只叠着一只,首尾黏连,看了简直想吐!
现在的佐仓同学已经不是人了,无论是她的头,还是她的身子,都已经脱离了正常人类的范畴,几乎可以说是“恐怖谷效应”的化身了。
高山真木捂着嘴,一动也不敢动。
佐仓同学站在下一层楼梯的拐角处,而他在上一层楼的走廊尽头,紧挨着扶手,正好卡着她的视觉死角,再往旁边,就是一间虚掩着的教室,只要躲进去,藏在放扫除工具的柜子里,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他不知道那里是不是最安全,但他希望佐仓同学永远都不要看到自己。
走啊……快走啊……
然而事与愿违,他双腿发软,怎么都动不了。而楼下,又传来了一阵上楼的脚步声。
“……为什么还是失败了?”
一个陌生的男人发出感慨。
佐仓同学转过头,似乎在回应对方,嗓子发出坏掉的风箱一样的“噗噗”声。
紧接着,那个说话的男人出现在了高山真木的视野中。
他惊讶地发现新来的家伙居然是个正常人——此人西装革履,梳着背头,手腕带表,好似一个精英。
但此时此刻,这个精英人士却说着仿佛野兽一般的话语:
“我明明……都按照他说的做了。”
男人说的很快,感觉精神不太正常,一直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会失败?我布置结界,从零开始,用自己的血液作为核心,汇聚诅咒,孵化咒灵,然后是高级咒灵和人类……催熟的饵料也是精挑细选——这样作出来的咒灵,明明是最纯粹的——就像他说的那样,但移植术式的手术却还是失败了。”
他突然抱着脑袋,拿头去撞墙。
“为什么?为什么不仅没能获得生得术式,就连实验体都被反向侵蚀?这完全不能用啊——不能用!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那个骗子!污点果然就是污点!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高山真木听不懂他在骂什么,但他知道,如果现在不跑的话,很可能就没机会了。
他咬咬牙,拼命挪动胳膊和腿,以匍匐的姿势,爬进了最近的一间教室。
然后,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教室里面有人!
——还是两个人!
至于是什么人,他没来得及看清,就条件反射发出了声:
“啊啊啊——”
没等他完全放开嗓子,他就看到了什么红色的东西,像走廊的声控灯,哗啦闪了一下,然后,他眼前一黑,就彻底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