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氛围有点儿诡异了。
许伊安坐在钟北程旁边的沙发上, 手里捧着……还有点儿烫手的红糖姜水。
如果钟北程执意说这是红糖姜水的话。
那它就算是吧。
领导的想法员工捉摸不透,但尽量不要驳老板的面子,尤其在老板的举动疑似是善意的情况下。
许伊安虽然入职场不久, 还是很明白这个道理的。
就跟上学的时候一样, 老师加课加作业量, 难道不是为了帮学生们好好巩固知识点吗?
他心里突然冒出这个离谱的类比来。
仔细想想, 似乎也不离谱。
——毕竟都是让当事人内心叫苦的“为你好”。
在某些方面,还挺类似的哈。
反正他现在也确实没有干净的鞋子回家——他总不能再借一双钟北程的鞋。
不说那些昂贵的鞋买一双要多少个0, 码数也不对啊。
他倒是也想过穿着拖鞋回去,但这个提议刚说出口, 沙发上的钟北程就抬起头来, 有点儿不爽地问:“我这是什么龙潭虎穴吗?二十多分钟都等不了。”
所以许伊安老实呆着了。
还依照钟北程的“吩咐”,倒了两杯红糖姜水出来,端着托盘带到了客厅的茶几上。
带着把手的白瓷杯子里,液体还冒着热气, 昭示着刚倒出来的姜茶有多烫口。
他放了一杯在钟北程面前,自己也在对方的眼神里拿了一杯,老老实实坐在了沙发上。
纵使瓷杯子杯壁很厚, 热度没那么快导过来。刚捧起来的时候温度还能接受, 许伊安捧着捧着就感觉有点儿烫手了。
他从捧着的动作改成拿着把手。
这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不喝吗?”
“太烫了, 我等会再喝。”许伊安朝着钟北程尴尬地笑了一下。
不是很敢喝。
“嗯。”
钟北程家的客厅大, 沙发也是常见的黑色皮沙发样式——只不过更长些。
面对电视那一侧是最长的, 钟北程坐在长沙发中间的位置。
两侧都是短款沙发,呈现半包围结构围住客厅的茶几和浅色地毯。
两侧不完全一样,一边是两人座,一边是单人座,上面都盖着和地毯同色系的米色薄毯。
许伊安坐在单人座这边。
钟北程抬了抬眼, 目光暂时从手机上挪过来,看了看放在他面前那杯红糖姜水:“这杯你也喝了吧,含糖。”
意思是他不能喝。
“我一杯就够了。”
许伊安神情有些复杂。
您自己也不喝啊!所以才加那么多姜?
光这一杯下去,他都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出事呢。
“看你吧。”
钟北程又把视线收回去了,看起手机来。
“……”
许伊安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
煮茶壶往外倒的时候,就已经滤掉了壶里的姜片。
现在是纯净版黑水。
但姜味儿还一直往他鼻子里飘,就算他已经拿着杯子端在自己胸前,也能感受到这杯饮品的能量。
钟北程倒是很自觉,知道红糖水他自己不能喝。
嗯?
许伊安突然想到。
他进门的时候,厨房里,煮茶壶好像没开着吧?
至少没闻见这么大的煮姜水味儿。
钟北程又不像他,没出门也没淋雨,他刚来的时候这人还是穿着睡衣刚被叫起来的样子。
总不至于莫名其妙在盛夏天儿熬个红糖姜水闻闻味儿。
是,专门给他熬的?
许伊安不太确定地想。
看见他淋雨了,所以给他煮红糖姜水喝?
钟北程,这么好心?
他脑子里闪过一溜疑问来。
怎么想,也不像是这个人会做的事情吧。
可是,这壶红糖姜茶钟北程自己确实也没必要喝。很明显,对方刚才的话告诉他,这人也不打算喝。
“程哥,这个姜水,是给我熬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选择直接问。
“……嗯。”
钟北程短暂地又抬头瞄了他一眼。
低头后又解释般地跟了一句:“家里姜多。”
?
这是什么意思。
果然还是曲溜拐弯的说话方式啊。
不过,许伊安已经了解这人非常不直白的性格了。
他趁着钟北程低头看手机的时候,默默观察对方的神色。
嘿嘿,这是……不好意思了?
看他为了送文件淋了大雨,浑身都湿透了,所以悄悄给他熬红糖姜水,还不直说呀!
原来钟北程还有这样一面。
他嘴角悄悄翘了起来——娄姐那个时候说,她保证钟北程没有什么恶意,就是出于好奇或者什么原因。峰哥说,程哥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有点儿小脾气,对自己手底下的工作人员不会亏待。
要搁在前几天,他还处在被钟北程针对的恐慌中时,许伊安是不太信的。
但现在嘛……他回想起同事们对钟北程的评价。
有点儿意思。
他人口中的评价可能是一个参考,还要结合自己的接触和体验。
进门后钟北程扔过来的浴巾、强硬让他去洗澡的态度,还有关掉的冷气和诡异的姜茶。
似乎都能验证这人别别扭扭的关系?
姑且认为是关心吧。
许伊安突然觉得,其实钟北程这个人对待身边的同事,还挺好的嘛。
就是嘴巴坏了点。
事儿都做了,这人还非得摆出冷冰冰的态度来,一副“我可不是为了关心你”的样子。
嘻嘻。
好傲娇哦。
“你笑什么?”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刚巧撞到钟北程再次抬起的目光。
“啊,没有。”许伊安收敛了自己脸上的笑意:“就是想起了让人开心的事。”
那肯定不能说啊。
他要是说出来,人家不就白掩饰了?傲娇炸毛,不可小觑。
了解了对方的性格,许伊安忽然觉得,自己找到了和老板相处的方式方法。
“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嗯?”
雨声“哗啦啦”地在窗外响起,声音顺着窗缝溜进来,闷闷的。
外面的大雨还没有停。
天气预报上说,这场暴雨会持续两个小时,然后转中雨到晚上十点才停。
室外还是黑压压的,天色介于青和墨之间,中间掺杂了些黄——中原地区的特色,空气总是裹挟着泥沙和尘土,没有那么干净。
大雨之后空气倒是会干净些,但那时候他们应该趁夜色赶往机场了。
客厅里开着灯,是没那么华丽的简约形方形吸顶灯。
窗外昏暗,就显得室内尤其明亮。
隐约的雨声传来,倒显得室内很安静。
没开电视,煮茶壶的声音也停了,客厅里钟表走针的声音反而明显起来。
“滴、答、滴、答——”
还有南侧洗衣房阳台上烘干机运作的轻微动静。
“娄雅霜让我,跟你聊一聊。”
许伊安听到钟北程这样说。
啊,他知道。娄姐说会就他想要转组的事情,认真跟钟北程谈一谈的。
其实他现在已经不纠结这些事情啦。
之前是因为娄雅霜的真诚保证,现在再加上钟北程的举动。
他愿意相信,钟北程对他其实没有恶意。
——否则对于看不惯想排挤的助理,何必关心对方淋不淋雨呢?
“好的,程哥您说。”
许伊安还用了“您”。
钟北程把手机放在身侧的沙发上,身子坐直了。他看着许伊安:“我知道你提交了转组申请,被娄姐拦回去了,可能是因为我对你的态度。”
“嗯。”许伊安点了点头。
他没有贸然开口解释,钟北程明显想说些什么。
如此别扭的人开口不容易,还是他老板,他还是不插嘴了。
对方说完刚才那句话,目光避开了他,看上了桌上的那杯姜茶。像是后面的话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开口一般,伸手去拿杯子。ῳ*Ɩ
人在有点儿尴尬的时候,小动作就会很多。
“诶,烫!”
许伊安想开口提醒杯子很烫。
开水的温度已经蔓延在了瓷杯子上,他刚才被烫得拿不住,才把手换在把手上。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钟北程的手毫无防备地摸上杯子,被狠狠烫了一下,他立刻皱着眉头甩开手。
杯子也因为他的动作被“推”远了些,里面快满的液体因为这一下振荡漾出来,反方向溅在茶几上。
许伊安连忙上前,放下手里的杯子,快速从桌面上抽出纸巾来,擦了溅出来的姜水,还去查看钟北程的手怎么样。
“烫着了?”
“……没有。”
钟北程把右手伸出来,就是指尖有点儿红。
他刚才主要是被温度惊到了,又不是开水直接撒在他手上,没那么严重。
小助理动作很麻利,三两下把桌上收拾干净,擦桌子的纸扔进垃圾桶,又用湿巾擦了一遍。
还从冰箱里拿出来了个冰袋,让他握着。
刚才好不用酝酿出来的话被中断,小助理为了看他手上的烫伤,坐得离他更近了。
就在他左手边。
“程哥,你继续说吧。”
许伊安还道。
钟北程:“……”
距离拉近,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小助理澄澈的眸子。
“嗯。”
数不清第多少次,他主动移开视线。
——“你别误会,我,不讨厌你。”
手上的冰袋凉得手麻,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推开他那些打好的腹稿,先一步从他嘴里蹦出来。
没有被他允许,是被奇怪的冲动鼓动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所以,你可以不用考虑转组的事情。”
“好的好的。”小助理的声音从耳边传过来,开朗又带着点儿欢快:“我知道了程哥,以后我会好好工作的,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这不算是钟北程想听到的答案。
或者他自己也不确定他想听到的是什么,但肯定不是这个。
心里有点儿后悔刚才脱口而出的话,怕小助理觉得奇怪,但真听到对方很正常的答复,钟北程又侧过脸,去看许伊安脸上的表情。
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什么别的端倪来。
但是没有。
小助理一副很轻松的表情,还拿起杯子来,喝了一口他煮的红糖姜茶。
钟北程又开始烦躁了。
在他发现许伊安表情不对劲前。
可能就几秒,或者十几秒吧。
小助理喝完那口姜茶,整个人忽然愣住了,然后脸以很快的速度涨红起来。
“咳咳咳咳——”
莫名的烦躁被钟北程暂时搁在一边儿,他问:“怎么了?”
“辣!咳咳咳……嘶——”
他从桌上抽了两张纸递给小助理,小助理立刻用纸捂住口鼻,一阵狂咳。
眼睛都红了。
“……”
钟北程拿起自己那杯没喝过的姜水,闻了闻。
姜的味道好像确实有点儿重。
放得有点儿多了?
还好茶几上有玻璃水壶和杯子,他给许伊安倒了一杯凉水,推到对方面前。
“谢谢,咳咳,程哥。”
小助理又咳嗽了两声,拿起杯子来顺了两口凉水下去。
这才好一些。
但脸还是很红,连带着眼睛。
看上去很可怜。
他想起刚才小助理在书房差点摔倒时,怀里的柔软触感。
看着瘦弱的人,身上的肉倒是软软的,没有一点儿训练或者健身的痕迹,轻飘飘就能被捞起来。皮肤也白,被姜水呛出来的红晕半天都没下去。
像是无害的小动物。
心思倒是百转千回的,活络得很,像是什么事儿都不往心里搁。
让人有些牙痒痒。
……
小助理是鞋干了之后,拿着雨伞走的。
钟北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回屋换了衣服,去了楼上健身房。
六点多了,他应该收拾好行李,吃完晚餐早点休息。
按理来说,今天也不用健身,是休息日。
但钟北程戴着耳机,在跑步机上一口气跑了四十分钟。
又举了几组铁。
练到出汗,他才下楼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餐厅吃完了饭。
然后把明天凌晨出发的行李收拾好,锁上箱子。
天气预报没有那么准确。
十点半,外边的雨声已经小到听不见了。
像是快停了。
洗漱完的钟北程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十一点,他播出了一通微信电话。
铃声响了半天,电话那头的人才接起来。
“钟北程……我刚吃了药睡下,你最好有事。”
“我问你个事儿。”
“说。”
“你之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这都几点了,要问什么直接说,我没工夫一点点回忆。”
电话那头娄雅霜的语气带着疲惫。
“……你觉得许伊安怎么样?”
“干嘛,你又要干什么,你不是答应说不针对人家了么。”
“我没针对,我是问你的看法。”
“十一点了,你知道明早是六点半的飞机吧?四点半就得出发去机场。”娄雅霜的语气不耐烦起来:“我昨天就睡了四个小时。”
“……”
“好好好,你是老板。许伊安挺好的,有活力又上进,长得帅人也顺眼,我挺喜欢他的。”娄雅霜投降。
“你喜欢他?不合适吧。”钟北程皱了皱眉头。
“……神经。”
嘟嘟嘟——
娄雅霜把电话挂了。
“……”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
情况很糟糕。
就像他在网上看到的那些贴子里说的一样。
之前他搜过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钟北程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
打电话之前,他又搜了。
“如果想捏一个人的脸是怎么回事”
满屏的搜索内容都告诉他,是“生理性喜欢”、“暧昧的表现”、“觉得可爱才想捏”。
下午小助理脸红彤彤的时候,他很克制。
但心里的蠢蠢欲动自己很清楚。
因为除了捏,他甚至有股冲动,想咬一口。
……
刚才听见娄雅霜说“喜欢”的时候,他下意识就反驳了。
话说出口,理智才后一步追上来。
娄雅霜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但他自己就不一定了。
完了。
钟北程想。
他好像真的有点喜欢许伊安。
——在许伊安脱粉他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