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
许伊安一出声, 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声音有多奇怪。
这回是自己都能明显听出来的哑。
说完，吸管就已经递到了自己嘴边。
“喝点水，温水。”
钟北程拿着杯子凑过来。
“……”
许伊安就着吸管喝进去一小口。
嗓子里还是疼, 但好像没有今天早上那么痛苦了。
疼痛的程度, 大概和昨天差不多？
他把嘴里的水咽下去, 摇了摇头, 意思不喝了。
嗓子里是有点儿干，好像他从睡着了之后一直没喝水？
睡着的人怎么喝水呢。
但奇怪的是……许伊安又很想上厕所。
尤其这个念头一出现, 这种想要上厕所的感觉突然变得很剧烈，好像膀胱都要炸了。
他动了动身体, 想要坐起来。
许伊安刚一动作, 钟北程就上前扶住了他，问：“怎么了，饿了？”
“……想上厕所。”
他如实道。
怎么程哥这样盯着他？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又给他递水又扶着他起身的。
他是发烧了，那不就是个低烧么。说来惭愧, 钟北程发低烧那两天，许伊安也没做到‘坐在床边给钟北程递水’这种程度。
“好。”
钟北程只是应了一声，就搀着他起身。
许伊安本来想说不用扶, 结果他刚从床上坐直, 准备起身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好没劲儿。
好像全身都被抽干了力气, 刚站起来脑袋就发晕。
不会吧, 睡了一天饿的？
许伊安正纳闷, 就听见钟北程说：“医生说你刚退高烧，低烧可能还得烧两天，明天后天也得去输液。虽然输了药，但你也一天没吃饭了，身上没力气是正常的。”
“医生？”
许伊安步子一停。
他什么时候去看的医生？怎么自己完全没有这段记忆的。
“嗯。你白天烧迷糊了, 我们带你去的医院，不记得了？”
钟北程说着，帮他打开了卧室的门。
客厅的光涌进来，许伊安眯了眯眼。
他真不记得……等等。
印象里，自己睡梦中很渴的时候，好像确实喝了回水。
钟北程这么一提，很碎的记忆画面就突然出现在了他脑子里。
他记得自己刚找到清凉的洞窟钻进去时，在里面四处找水喝。
莫名其妙就是觉得嘴巴干。
然后忽然就有温热的泉水送到他嘴边，他睁开眼被白光闪得难受，白茫茫一片啥也没看清楚，就又闭上了眼睛。
嗯？为什么梦里会有“睁开眼睛”。
那时候他就在医院啦？
“我好像有一点点印象？”
许伊安这话说得自己都不太确定。
白天烧迷糊了……许伊安不记得自己发很高的烧诶，早上睡觉前还没到三十八度呢。
钟北程似乎听出了他的迟疑，说：“你都烧到快四十度了，能记得什么？”
“……好像有人喂我喝水。”
许伊安身边传来一声轻笑：“看来是真渴着了。”
他被扶着往卫生间门口拐，这人还叮嘱道：“慢点。”
眼看走到卫生间门口了，钟北程还一副要扶着他往前走的样子，许伊安十分不好意思。
他动了动胳膊：“程哥……我自己进去就行。”
“咕噜——”
许伊安话音刚落，肚子就非常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饿了？”
“……”
“你先上厕所，厨房有保温的粥，我给你盛。”
“……好。”
……
“这是下午赵峰熬的粥，保温时间有点儿长。”
钟北程见许伊安对着粥碗发愣，解释了一句。
许伊安点了点头。
原因无他……他面前这一大碗，你说是粥吧，几乎看不到水。你要说是米饭吧，这一大碗又跟那种干燥的米饭颗粒不一样，湿漉漉的。
是基本上熬干了水分的大米粥。
“叮——”
微波炉里热的菜好了，许伊安看过去，钟北程已经站起身去拿了。
“这是下午顺路打包回来的菜，还有一个，稍等几分钟。”
钟北程把一道蚝油生菜摆在他面前，又返回厨房，把台面上一个盒子打开，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桌上本来就摆着一道小凉菜，是个拍黄瓜，这个不用热。
钟北程返回餐桌的时候，还顺手给许伊安拿了个勺，走回来坐到许伊安对面，把勺递到他面前：“用这个吧。”
“嗯。”
许伊安接了过来。
他还是有点儿愣，像是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眼睛一闭一睁，时间就从大早上到了大晚上？
看客厅的钟表，现在居然已经十一点四十五了，还有一刻钟到十二点。
“我因为感冒，发高烧了？”他问。
“甲型流感，中午送到医院的时候你烧得不省人事。”钟北程看着他道。
‘不是说了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么’这句话到底还是被钟北程咽了下去，不忍心苛责还在发烧的小助理。
这人晕晕乎乎睡过去了，不舒服都在梦乡里，他又能说什么？
“甲流？”
许伊安一顿。
“嗯，验了血的。药也开好了，一会儿你吃完饭吃掉。明天是吃过早饭去输液，我跟赵峰说过了，让吴想早上开车过来带你去。”
吴想就是跟赵峰一起住剧组酒店的那位艺人执行。
“这两天你就先输液，好好养病，不用管我这边。我看早饭你也没吃几口，多吃点儿饭，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点。”
钟北程看了一眼桌上，觉得东西有点儿少。
生病的人正是胃口不好的时候，他想着再点些开胃的东西。
不油腻辛辣生冷就行呗。
可小助理像是受了惊一般，放下了手里的勺子不说，还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看过来的眼神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钟北程：“？”
“甲流传染很厉害的！我染上了程哥你就别靠我这么近了，万一把你传染了怎么办？”
“不至于。”钟北程觉得许伊安这个反应有点好笑，他道：“我跟你一样在剧组待了那么多天，我不也没事儿么？”
“这不一样！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知道我是甲流程哥你就不应该再进我屋子了呀！口罩，口罩呢？程哥你应该戴个口罩的。”
许伊安说着，转过身去门口玄关的柜子上找口罩了。
一整天了，人也靠了，水也喂了，现在才说什么感染不感染是不是有点儿晚了？
钟北程好整以暇地看着小助理忙活。
“在这，程哥你赶紧戴上。”
许伊安从门口的盒子里翻出了新的口罩来，赶紧走了两步递过来。
他还没直接递到钟北程手里，而是放在桌面上，然后谨慎地退后了两步，这才让钟北程拿。
中间像是有道人工隔离带似的。
钟北程瞅了他一眼，哄人似的拆开口罩，戴上了。
“这下可以了吧？”
许伊安摇摇头：“我自己吃就行，程哥你回房间吧。”
“……”钟北程抱上了臂：“不行。”
“？”
“你过来坐下，我看着你吃。”
“可是……”
“没什么可是，甲流是飞沫传播，我都戴上口罩了。”
“但空气中也会传播，我是病毒源，病毒会存在在空气里的！”
许伊安坚持。
大三大四的时候甲流就很严重，班里不少人发高烧，导员还开过专题班会，给他们讲怎么防范病毒。
“那我一会儿看完你吃饭，洗手洗澡行不行？”
“不行！”
“不行什么？”钟北程“啧”了一声，道：“下午我在输液室陪你呆了一下午，你呼吸都冲着我喷的，我要感染早感染了。”
“……”
许伊安想，他冲着程哥……喷气？
“还有，下午喂你喝水用的我水杯，晚上拍戏我用了一晚上，是不是也被传染了？”
“……”
他直接用程哥的吸管，喝水了？
“刚才，我坐在你床边看了快一个点剧本，是不是共处一室了？”
“……”
许伊安无话可辩。
确实，按照钟北程这么说，病毒已经完全入侵他了！
所以他磨磨蹭蹭地回到了餐桌前，拉开椅子，在钟北程对面坐下了。
不妙不妙，工作的时候发烧不说，还即将传染老板。
他甲流发烧无所谓，至少不耽误剧组的整体拍戏进程。要是钟北程发烧了怎么办？那通告单排得密密麻麻的，请假一天都得调好多事儿吧？
“那，程哥，你要是发烧了怎么办？”
“前一阵又不是没发过烧。”
“那是低烧，要是程哥你也烧迷糊了，怎么拍戏呀？”
“把勺子拿起来，先吃一口。”钟北程看小助理这磨磨唧唧的样子，自己倒有点儿急了。
“……”
对面这人虽然戴了口罩，但许伊安能从钟北程的眼神里看出来催促。
他老实把粥勺拿起来，吃了一口粥。
这粥在锅里煮了不知道几个小时，米粒煮得确实软烂，就是有点糊嘴。
他夹了块黄瓜放进嘴里，就着粥嚼嚼嚼嚼，还挺清脆。
钟北程见许伊安开始吃了，这才满意了些。
“叮——”
微波炉里的菜加热好了，钟北程起身给他拿过来。
这是一道蒸蛋羹，酱油和香油已经调好了。
把蒸蛋推到小助理面前，他这才开口：“不用老担心我。我身体比你好得多。”
至少发烧都没上三十八度。
“这个看身体状况吗？”
许伊安挖了一勺蛋羹，吃下去后问。
“不看吗？要不怎么剧组里那么多人高烧，我没事？”
“……”
许伊安又吃了几口。
食物一进胃里，休眠了一整天的饥饿感像是直接被唤醒了，他的肚子又“咕噜噜”叫了两声。
“饿”也有了实感。
比起粥来说，蛋羹其实更好入口。
没那么糊嘴，味道也调得刚刚好。不咸，也不像大米粥一样毫无味道。
他一口气吃了小半碗蛋羹，想说的话也在脑袋里整理得差不多了。
许伊安抬头，对着托腮看着他的钟北程说：“要不然，这段时间还是让峰哥过来住吧？我去酒店里单独开个房比较好，不会传染身边的人。”
“怎么又提这个？我发烧的时候也没见你要出去单独住。”
钟北程皱了皱眉头。
“那不一样啊，程哥你又不是甲流，我现在这么严重，真传染了不是小事。”
“怎么不一样？说不定我就是呢。”钟北程“嗤”了一声，说：“我说得很清楚了吧？要传染早就传染了。”
“……嗯，要不这样？等明天早上，看看程哥你和峰哥有没有症状，要是还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赶紧搬出去，等好了再回来。”
钟北程往餐椅上一靠，不高兴了：“你怎么老说这个？”
“这是现实问题呀，你现在没事可能是免疫系统比较强，但如果一直……”
“口罩我也戴了，勤洗手不就行了？许伊安，你为什么一遇到什么事情就一直要跟我拉开距离？”钟北程问：“上次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
“……上次？”
许伊安不记得自己“上次”发过烧啊。
但钟北程没回答他的话。
他想了想，就着一口生菜思考。
钟北程说的，不会是上次自己醉酒后犯蠢的事儿吧？
好像也就那时候，自己要求说为了避免以后再干出这样的事儿来，要不还是和峰哥换一下，不和钟北程一块住了。
他“啊”了一声，说：“上次，上次确实是我不好。”
“……”
饭桌上一时没了说话声。
回忆起来的糗事返场，攻击了许伊安的愧疚心。
这么想想还真是，他和钟北程共住同一个屋檐下，好像给对方惹了不少麻烦。
平心而论钟北程对他们待遇不错，但他总不能因为钟北程不计较，自己这边就一直出岔子吧？
助理，不是拿工资帮艺人解决问题的么，怎么他好像一直在创造问题的？
许伊安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吃饭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看，他一生病，峰哥还得给他做饭，钟北程也没法好好看剧本，又是热菜又是盯着他吃饭的。
今天下午自己被送到医院去输液，程哥和峰哥都在……许伊安记得今天下午是有通告的，好像是采访？
那采访应该也推了吧……
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是真的，但，怎么好像，没少给别人添麻烦呢？
这个“别人”还是自己的老板和前辈。
“我就是提一嘴，让你别老是想着什么搬出去。上次……上次的事儿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弥补得也不错，不都翻篇了么。”
许是看他吃饭速度都慢下来了，钟北程轻咳一声，说。
他刚才那句话又不是为了让小助理心里难受的。
许伊安听他这么说，抬起头来：“程哥你原谅我啦？”
“什么原谅不原谅……你做的没那么过分。”
钟北程看着许伊安因为发烧，眸底还有点红的眼睛，心里一紧，嘴上道：
“是是是，原谅了。”
这小助理，平时看上去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的，情绪好懂得不行，怎么老把这种事儿往心里搁？
是因为生病的时候格外脆弱吗？
“谢谢程哥。”
“……不用谢。”
傻子。
钟北程心情复杂地看着小助理把剩下的鸡蛋羹吃完，又把粥慢吞吞地吃了小半碗。
夹生菜的时候，小助理嘴角上扬的弧度很明显。
乐什么呢这是？
“烧成啥样了还笑？”
“……没，就是觉得，程哥你很照顾我。”
许伊安说。
“……”
“有点儿像……不打不相识那劲儿？我的比喻可能不太恰当啊，好像因为上次那次醉酒，和程哥的关系越来越近了。”
钟北程一顿，垂下眸子。
小助理的话说的好直白，让他心里忽然悬了起来。
有点儿期待对方接下来的话。
“程哥能不在意我干的这些蠢事，真是太好了。”
许伊安边笑边说。
“……嗯。”
这次轮到钟北程欲言又止了。
“今天的事情也要多谢谢你，程哥，还有峰哥。说实在的，要是我自己在房间里发高烧，你们也没发现，可能我现在都不会坐在这好好吃饭。”
许伊安认真道：“说句可能有些僭越的话，我觉得在我心里……”
钟北程抬起头来，跟许伊安目光详解，等着对方后面的话。
小助理是不是，也感觉到了。
他会说什么？
……说什么都不僭越，没关系。
许伊安酝酿了一下，说：“我觉得在我心里，除了工作之外，这么长时间的共同相处，我已经把你和峰哥当成——”
当成什么。
等等，赵峰？
钟北程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
“——当成很要好的朋友了。”
“……”
不知道为什么，许伊安感觉自己说完心里话，钟北程没什么反应。
不但没什么反应，眉眼间好像更冷淡了。
且没有回应，很沉默。
这种沉默持续到他吃完饭，喝完桌上的药。
许伊安准备起身收拾一下碗的时候，抱着臂靠在椅子上的钟北程终于开口了：“别管了，明早阿姨来收拾。”
“噢，好的。”
这回许伊安从对方的话语中，明显听到了情绪。
不高兴的情绪。
许伊安有点迟疑，饭也吃了药也喝了，眼下他和钟北程面对面坐着，对方没有起身的意思，他也不好先走。
只是有些尴尬的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北程起身说：“睡吧。”
许伊安抬头看着他，“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这人就撂下一句：——“谁想和你当朋友？”
然后转身回屋了。
许伊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