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许伊安憋了半天, 憋出来了这么两个字。
主要……其实辞职申请递上去,之前的那些情绪也好、无语和尴尬也罢,都如同一团被化解开的雾, 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在心中泛起波澜。
一周后他就要回家去爸爸妈妈身边了, 这段在北河工作的经历可能会成为他人生中一段难忘的经历。
那些曾经对钟北程的生气……又或者因为钟北程一些小心眼的举动生过的气, 都随着辞职这件事淡化, 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毕竟, 钟北程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坏人嘛。
……
只是他不是很明白,钟北程这么晚特地找过来, 要跟他谈谈。
是要说这个?
本来许伊安还以为对方要说一些话挽留自己呆在公司呢。
他都想好怎么婉拒了。
“……就这样?”
钟北程对许伊安的反应很诧异。
无论是拒绝也好, 还是惊讶也好,在他的设想中,并没有想到许伊安会如此“云淡风轻”地说一句谢谢。
许伊安挠了挠头:“嗯。谢谢程哥你喜欢我。”
没了“上下属”的关系约束,那抹“尴尬”倒也随之淡去了。再加上马上要离开七象公司, 许伊安心里平和了很多。
也能理清脑子里的思路,回想之前发生的事。
钟北程能答应他的“表白”,说明钟北程可能, 本来就对他印象挺好的?
至少如果真的很讨厌他, 就算是被误会成了“表白”, 钟北程也只会出言讥讽吧。
所以当面听到这句话, 许伊安倒也没那么意外。
……说实话。
他也在一些瞬间, 觉得钟北程很有“魅力”。
毕竟这个人长得好看,身材好颜值能打,还有能力——在专业上,这人确实有天赋又认真,在片场的时候许伊安又不是没见过钟北程演戏。
但他从来没想过, 这样的人会和自己产生交集。
不是工作上的那种交集,而是情感上的。
“……”
钟北程没说话。
许伊安笑了一下,眼睛亮亮地看向钟北程:“没想到有一天,平时只能在电视上、广告牌上出现的明星演员会认识我,甚至喜欢我。我就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啦,要不是这份工作,咱们俩也不能认识……所以我非常感谢!”
他这话说得客气,听者却隐隐能感觉到——许伊安在拉开距离。
在说钟北程是艺人,而许伊安自己不是。
要不是因为工作,他们俩可能都不认识。
这话听在钟北程心里,相当不是滋味。
“不是……”钟北程下意识想反驳,但他张了口,却没了下文。
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许伊安这句话。
“那个,是不是如果我说错话,程哥你就不让我下车了?”
许伊安伸出食指,小幅度地指了指车窗。
“……当然不是。”
钟北程伸手,把门窗锁打开。
刚才只是,他上车的时候有些紧张,下意识的动作。
他想留住许伊安。
……许伊安又说了些什么话。
“在剧组一起工作很开心”、“这段时间从程哥那里学到了很多”、“希望程哥以后事业上能一帆风顺、红红火火”之类的话。
钟北程越听,心越往下沉。
这明显就是告别前的话。
是他最不想从许伊安嘴里听到的祝福。
但钟北程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说什么。
本来以为,鼓足勇气来到许伊安面前,说出自己从来没能说出口的喜欢,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走向始料未及。
……
“那再见啦~程哥你也早点回去吧~”
许伊安说着,打开车门下了车,朝车里的钟北程摆了摆手,关上车门。
转过身时,他悄悄长呼了一口气。
其实,他内心也并不是像表面那样轻松且平静的。
隐约猜到,和钟北程当面跟他说……是两码事。
那一瞬间,许伊安感觉自己胸口的心跳声也跳快了两分。
可就像他说得那样……他和钟北程,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嘛。
一个应聘助理的应届生,和前呼后拥、出行带着经纪人、保镖、助理的艺人演员。
只不过是因为这份工作认识的。
而剧组里的生活忙且累,俩人住得也近,关系在这种情况下快速拉近,是有可能产生“感情”的错觉的。
就像……大一刚开学时军训,也会和素不相识的“战友”们结下坚固的友谊。他在那个时候因为身高不过高也不过矮、体型匀称,被选入了院方块队——专门走队列那种。疯狂训练半个月,他和一块入选的“战友们”无话不谈,好像是相交几十年的至交。
等军训结束,大家回到各自班级上课,和各自的室友关系好起来,关系也就淡了。
没有了交集,也很难再产生新话题。
许伊安明白。
别看他看上去啥事儿都不往心里搁,玩手游玩了好几年了也没练出来点儿像样的英雄,但不代表一些事情他不懂。
……进了楼道,他才感觉胸腔里“砰砰”跳动的心跳慢下来了些。
确实。
刚才沉默的时候,他也想起了一些……画面。
温柔的钟北程、细心的钟北程、有些依赖他的钟北程,还有在片场,装扮和造型帅得让人头昏的钟北程。
可这不代表什么。
许伊安这么想着,上了楼。
“见完朋友啦?”
乔与阁从厨房探出头来。
他刚才在卧室里回导师消息,刚回完走出门,就见许伊安正急急忙忙地往身上套衣服。
他问了句怎么了,许伊安留下一句“去楼下见个朋友”就出了门。
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
许伊安点了点头,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的挂钩上。
“诶?楼下那是你朋友的车吗?还没走诶。”
乔与阁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嗯,他一会儿就走了。”
“噢噢。”
许伊安脱下外套,回卧室里换好睡衣,又回到了客厅,玩小狗。
……不知道玩了多久,久到跟乔与阁一起看了一期综艺。
去厨房拿着热水壶接水时,他目光随意地就着玻璃往下一瞄——
钟北程的车还在。
……
钟北程在许伊安家楼下呆了很久。
久到一整栋的灯基本都关上了,他才驱车离开许伊安的小区。
他没有开车回家。
“叮咚——”
“谁?”
门后响起了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我。”
“?”
门里的人似乎在猫眼里看了看,这才打开门。
娄雅霜穿着一身白色的家居服,从门后露出个纳闷地表情来:“怎么了?”
她又看了看钟北程这身装扮:“你搞什么?被我骂了不服,专挑别人要睡觉的时候上门辩论?”
“不是……我刚才去找许伊安了。”钟北程道:“我直说了我喜欢他,但他……”
娄雅霜立刻比了个“嘘”的手势,把门缝拉开:“进来说。”
……
“喝点这个吧,我也懒得给你泡别的了。”
娄雅霜给钟北程面前的茶杯倒上自己刚才睡前喝的安神茶。
幸好煮了一整壶,还有很多可以招待这位看上去就失魂落魄的深夜来客。
屋里地暖很热,她嫌弃地看了一眼钟北程身上的皮大衣:“你能不能把你的外套脱了?外头下雪了吧,再弄脏我的沙发。”
钟北程瞄了他一眼,倒是把外套脱下来了,放在了一边的凳子上。
“行,说说吧。你现在真像那种雨夜被狠狠拒绝的落魄大狗,噢不,外边下着雪呢是吧?你不是像,你就是。”
娄雅霜睡前被“打扰”,倒也不恼,端着雕花玻璃杯,吹了吹里面的安神茶,准备听热闹。
“……他拒绝了我。”
“这不很正常?我问的是他怎么拒绝的。”
钟北程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计较娄雅霜摆在明面上的幸灾乐祸了,道:“他说,很感谢我喜欢他。但我是平时在广告牌上……才能见到的那种明星,他就是个普通学生,要不是工作,我们不可能认识。”
娄雅霜靠在沙发上,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小许这话说得真不错。”
“?”
钟北程眉头微蹙:“你到底在帮谁?”
娄雅霜摊手:“我都让你进家门了,你说我在帮谁?”
“……”
“所以你听了这话,失魂落魄,无计可施,深夜淋雪后跌跌撞撞来找军事帮忙?”娄雅霜喝了一口茶,回想刚才门口钟北程的样子:“诶你还别说,你这种一席黑色风衣淋雪的造型挺不错,再加上那种心碎的表情,很有张力,以后要是有类似的本子我帮你留一下吧。”
钟北程简直不知道娄雅霜此时的重点在哪里了。
他长吸一口气:“娄、雅、霜。”
“叫你老师干嘛?”娄雅霜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坐直。
她看了一眼钟北程严肃且认真的表情,终于开始说正题了:“我是说,小许这么想很正常。他知道你的心意觉得惊讶,觉得你们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说明他是个很清醒的孩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有自己的规划。”
“可是这个规划里没有我。”
“为什么要有你?”娄雅霜问:“你没好好跟人家表达过喜欢,还脾气不好,性格不稳定,人家因为你,上班的时候惴惴不安,过来跟我商量的时候都不知道你到底因为什么生气。”
“……”
“所以排除掉不稳定因素,趋利避害,这不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情吗?”
“你是想让我,放下他?”钟北程眉头皱得更深,问。
“那你放得下么?”娄雅霜问。
“放不下。”
“那不就得了?我只是在跟你分析小许是怎么想的,最决定的终究还是你自己。”
“……你是我经纪人,我谈恋爱你没意见?”
娄雅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直接笑出了声来:“谈恋爱?小许知道你们在谈恋爱吗?你要不等能谈上了再来问我?”
“我是说,如果。”
“谈了就谈了呗,我是你经纪人,又不是你奶妈,没必要你的婚配嫁娶都我操心吧?现在艺人谈恋爱、结婚的公关又不复杂。而且,你基本上又没演过偶像剧,戏路也不会被限制。”娄雅霜对这个倒是无所谓。
“那我该怎么办?”钟北程问:“你让我跟他直说,我跟他直说了,可他根本就没有回应我,态度明显是拒绝。”
娄雅霜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根烟,点上了:“你现在自己都这么不坚定,怎么让别人相信你。”
“我没有不坚定。”
“哦?”
“前一段时间,就是我和小安……许伊安冷战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我谈恋爱肯定是要公开的,怎么公关、什么时候公开我会尊重他的意见。还有,如果他因为我的身份困扰,我也可以转幕后,这两年我们转独立工作室的准备做得也差不多……”
“停。”娄雅霜吐了一口烟,叫停了钟北程的“表决心”。
“这些东西你没必要跟我说,你要跟该说的人说。”
“可他现在根本不会听我说这么多,他准备辞职……就是要跟我说再见。”
“是。小许现在要辞职了,要离开北河了。他不在这里,你不会去找他?山,你不会自己走向山?”
“……他会感到困扰吧。”
“你上来就是找到人家面前,毫无感情基础的情况下直接表白,这谁能接受?”
“你的意思……”
娄雅霜摁灭了烟,说:“咱们刚开始合作的时候,碰壁次数少吗?不少吧。你不是看见过我是怎么把那些项目拿下来的么。人家有选择权,而我们非那个项目不可,就得会根据不同的合作方性格示弱。对上喜欢喝酒的制作方,就得表现得豪爽爱喝酒,对上预算很紧、担心合作的效果不佳的合作方,就得拿出来分析严谨、能够证明己方能力和价值的材料来。”
“……”
“明白对方的顾虑,用己方的优点来打动对方,懂吗?我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要是真听不懂人话,也就不用去打扰小许了。”
“……意思是,我得先弄懂许伊安喜欢什么,再,追他?”
“差不多吧。你也可以示弱,小许是个善良的孩子,你大可以展示自己的陈年伤口,现在的人都很吃美强惨的。”
“?”
“哦对了,还有一点。你这个不张嘴的毛病要是不改,那你做再多都白搭。没人会有那个余力整天猜别人在想什么的。爱是包容,不是恃宠而骄。”娄雅霜摇了摇头:“有几个长得还不错的小男孩我就是因为这个踹的,太烦人。”
钟北程好像明白了什么。
“行了行了,跟你说了这么多,我已经够意思了吧?不说了,我总感觉小许遇见你,也是挺倒霉的。你差不多收拾收拾带着你狼狈的雪夜外套回去睡觉吧,明天不是还得赶鹿怀市的通告?”
鹿怀市也是个靠南的城市,钟北程得带着郑哥他们出差。
如果娄雅霜没记错的话,明儿应该是十点的飞机吧。
现在这都几点了?……快两点了都!
娄雅霜站起身来,把摆在茶几上的雕花玻璃茶具收起来。钟北程面前的杯子还是几乎满的,也就喝了一两口,不喝就别喝,收走收走。
她端着茶具往厨房走时,像是想起来什么事一般,回头道:“对了。还有十天左右,就该到今年的团队旅游了吧?我们去海岛了,你自己想去哪就随意吧,反正年前也没给你安排什么工作,别被狗仔拍到就行,省得让我们在海岛上度假时还得替你公关。”
钟北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