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水戏, 钟北程发着低烧拍了一天。
导演知道钟北程昨天拍戏受凉发烧了,中午让道具组把水池里水温升起来,下午许伊安跟着钟北程到片场的时候, 眼看着那水池上都有白气。
这温度看上去是真不低。
好在钟北程没像昨天一样犟。
中间休息的时候、回到车上的时候都没有固执地说他不冷, 不用披衣服——昨天这人在现场就裸着上身候场来着。
今天倒是说让穿衣服就穿衣服。
下午赵峰出去买了趟感冒药, 钟北程晚上喝了感冒灵, 还吃了胶囊。
到了晚上收工,许伊安又给许伊安量了一次体温。
和中午一样, 都在三十七度五上下,好在没有上升的趋势。
这人生起病来……还挺省心的。
晚上回了家, 洗了澡吃了药就回屋睡了。
可能是发烧消耗精力吧。
所以许伊安这天也早早回屋上了床——这能算是这个月以来睡得最早的一天。
没到十一点, 他就进入了梦乡。
……
第三天起来,钟北程还是低烧。
降了一点点,到三十七度三了。
他没什么别的症状,也不怎么鼻塞打喷嚏, 只能一天三次感冒药吃着,继续拍下水戏。
三天棚内戏拍完,到了晚上量体温的时候, 许伊安看着这人恢复了点儿精气神。
后两天棚里的戏份水温高了, 赵峰他们也注意着给钟北程的保暖, 煮好的姜茶等人一上来就递上去, 出了棚立刻回车上换掉湿了的衣物, 总归是没让钟北程这烧发起来。
体温计拿出来,许伊安一看——体温倒是下来了,在三十六度六左右。
感冒药没白吃。
睡了一觉量起来也是,体温没上去,依旧在三十七度以下。
看样子前两天的发烧就是因为受凉。
怕不保险, 早上许伊安还是给钟北程冲好了感冒药,看着对方喝完才出的门。
但第四天——拍戏的地点从室内棚景转到了外景戏。
拍和书生、几个大妖、锦衣卫及道士水里的打戏。
这场打戏是剧本里很重要的情节,通告单上足足有快半个月的戏份都在这里。
能看出来郑导是要把这场戏拍好的。
外景戏布景地点在离横店不远的一个小风景区,在湖里拍摄。
白天的时候湖水温度还好,能在二十度往上点,到了晚上林子里的风就冷了,演员老师们在湖里拍摄都有点发抖。
本来预计这段戏能在一周前开拍,那时候温度还没现在降的这么快。
结果前面的戏拍摄过程中遇到点儿问题,耽搁了一周,导致下水戏拉到了现在。
半个月的下水打戏,拍着拍着就进入十月份了。
但没办法,往后拖天气只会越来越冷。
拍戏很多时候是不看季节的,有的剧组大冬天拍夏天戏,大夏天拍冬天戏。
电视剧剧组一共就拍几个月的时间,剧情里说不定过了几年,什么季节都有,反季节拍戏对于演员们来说都是家常便饭。
但这并不意味着“轻松”。
片场里主要演员加上钟北程一共有八个人,基本上主演都在。
人越多拍起来调度的时间越长,候场的时间也越长。
前几天拍着还好,主要是湖面上的威亚戏,都是大开大合的打戏。
在场的演员们进组前都是经过武打集训的,跟在场武行的师傅们学起来招式也还算快。
湖面上打戏拍得差不多后,就到了水里的打戏。
拍打戏麻烦就麻烦在扣动作补特写。
单人特写可以单独拍,耗时长的是多人戏份的近景。
要等演员们全都准备好,一遍遍地来。
各个角度都要拍到。
每一遍中间要等剧组调整机位,在场演员们补妆调整状态。
已经下过水后身上都是湿的,就算外面披了衣服等,冷风吹过还是冻得慌。
更要命的是拍着拍着又开始下起雨来。
十月份的雨水更多,虽然不影响拍摄,但很影响温度。
几次正拍着呢,黑压压的乌云就过来了。没给多少反应时间,大颗的雨水就开始往下砸。
披着雨衣的工作人员们还好,麻烦的是演员们。
——里三层外三层的古装浸了水,穿起来就跟焊在身上的冰袋一样。
还会影响演员状态。
有次本来半个小时内能拍完的近景,因为雨水影响了整体拍摄进度,磨蹭了两个多小时。
站在湖边的许伊安穿着帽衫外套都感觉出冷了。
拍摄结束的时候,他拿着大浴巾赶紧上前帮钟北程擦水,这人嘴上说没事,实际上嘴唇都冻得有些发白。
纵使剧组里导演出钱,姜茶、姜汁可乐和热水不断,水里打戏快拍完的时候,好几位演员还是都感冒发烧了。
演大妖的女演员拍到中间就开始发高烧了,听说是晚上去医院输液,白天继续拍摄。隔着妆面许伊安都觉得那位女演员烧得面色发红,心里感叹真是敬业。
那位演锦衣卫的男演员也是,发烧加流鼻涕,鼻塞严重,对戏的时候就能听出来。
荣想橘是快拍完的时候开始感冒的,“书生”没有什么打戏,剧情里大家打起来的时候,他没有武功更不会法术,只是站在边上干着急。
道士虽然道行高深,但这么妖在场,还有想要知道真相的锦衣卫在场阻止他下水毁掉灵灵盘,他节节败退,差点被生擒。
不敌之际,他看到了站在湖边上的书生,故抓进水里当人质。
“书生”这才进了水。
好在他倒是没发烧,就是一直鼻塞加嗓子疼,在片场每次开机前猛闻鼻通,怕影响说台词的状态。
——钟北程前三天单人下水戏的时候发了回低烧,也不知道是有抗体了还是后面出外景戏的时候赵峰和许伊安很注意给他保暖,在其他演员都生病的生病、不舒服的不舒服时,这人倒没事儿。
就是有点咳嗽。
喝了两天口服液就好了。
只不过。
外景下水打戏刚拍完第二天。
穿着帽衫在片场坐在自己小椅子上看钟北程拍文戏的许伊安感觉有点儿不舒服。
喉咙好痛。
好像是从昨天晚上开始的。
那时候还只是轻微的疼痛,他没当回事儿,觉得是自己说话说多了。
外景的时候在片场没少说话——顾着问钟北程冷不冷、要不要再喝一杯热水、协调拍摄进度一大堆事儿。
他和赵峰一直跑前跑后,没少说话。
但今天早上起来,嗓子不但没好反而更疼了,喉咙处像是有刀片割嗓子,咽口水都疼。
好在外景拍完了,室内的文戏不用那么费神,无论是对演员来说还是对助理来说都相对轻松一些。
至少许伊安一上午基本上都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没什么事儿干。
还是得多喝水。
他想。
他带着自己进组后在小区门口买的一千毫升大杯子,一上午哐哐喝了两大杯。
每次水往下咽的时候嗓子都疼,许伊安觉得这是在冲喉咙呢!证明有效!多喝喝一定就好啦!
喝水多了,也容易跑厕所。
中午,钟北程吃饭的时候见许伊安又要下车去上厕所,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吃坏肚子了?”
上午拍戏中途,至少见小助理去了三回厕所。
“没,就是喝水有点儿多!”许伊安道。
“……很渴?”
“不是,嗓子疼。”
钟北程皱了皱眉,回身拿车上的医疗包:“口服液还有。”
“不用,我这应该就是说话多了。不行了我先去上厕所了!”
许伊安说完,就开门一溜烟跑下了车。
钟北程:“……”
房车里有厕所,但是清理起来麻烦,就近的停车场里就有卫生间,直接跑过去更方便。
许伊安上完厕所出来,洗了手,在卫生间里看了一眼自己。
刚才跑急了?脸有点红。
不妙的是下午,他坐在凳子上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起来的时候就感觉身上发热。
但没什么别的症状,许伊安也没跟别人说,趁着晚上收工给自己量了量体温。
啊,三十七度六了。
有点儿低烧。
他还觉得很奇怪。
前些日子自己穿的挺暖和的,拍戏也不用他上。
下雨的时候也穿了剧组发的雨衣,都没怎么淋到雨,怎么会发烧的?
总不能是被别的演员老师传染的吧……哈哈。
还好没怎么烧起来,吃几顿感冒药应该就能压下去了。
他这么想。
晚上陪钟北程看完剧本,许伊安是吃完药才上的床。
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刚坐起身,他就感觉不对。
——嗓子太疼了,比昨天还疼。
昨天是刀片,今天喉咙像是被猛火烤干了再拿剪刀剪,又干又痛。
折磨得他口水都不敢咽,只好走到卫生间去漱口,皱着眉头拿起牙刷来刷牙。
刷着牙,许伊安抬眼看了下镜子,镜子里的人看上去很疲惫,像是没休息好。
他昨晚上睡得是有点儿不安生,迷迷糊糊老是觉得冷。
还烧着呢?
洗漱完,许伊安去客厅,一边打咖啡一边夹着体温计。
体温计“滴滴滴”响的时候,他拿出来看了看。
……是高了点儿,三十七度八了都。
“发烧了?什么时候的事。”
钟北程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吓得许伊安一哆嗦,手里的体温计差点掉了。
这人啥时候开门出来的?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
钟北程把体温计从他手里抽过去,皱着眉头看了看:“快三十八度了。”
“还好还好,我没有特别不舒服,吃个感冒药就行了。”
许伊安道。
“去医院。”
“不用,真不用。我没那么娇气!”
钟北程听他这么说,目光从温度计上拿下来,看向许伊安。
没说话。
“我可以正常上班的,看我也不鼻塞也不流鼻涕,说不定也是受凉了而已,吃点儿药就没事了,真的。”
“你没听出来你嗓子都哑成什么样了?”钟北程皱眉。
“有吗?”
“……”
“我没觉得。程哥,我真能正常上班!”
钟北程发烧的时候还能下水拍戏呢,他也没上三十八度,也能正常工作。
可不能被看扁了啊!
额头上一凉——钟北程伸手,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探上来,轻轻试了试他额前的温度。
“是有点烫。”
“对嘛,有一点而已,过两天就下去了。”
许伊安把重点放在了“有点”上。
“上班你就别想了。”
钟北程把温度计放在桌子上,走到柜子边拿出来医药箱:“今天给你放假,你在家里好好休息。”
“不……”
“少犟。”
“……”
“喝冲剂,吃这个胶囊,要是烧上三十八度给我打电话。”
钟北程从医药包里把感冒冲剂拿出来,往厨房走。
许伊安赶紧上前想拿过来:“我自己冲吧,我自己来。”
他总不可能让钟北程给他冲药吧。
钟北程生病的时候都是他来,他对那医药包里有什么药、什么时候吃非常清楚!
“病号就别逞能了。”
钟北程一抬手,许伊安拿了个空。
只好看看着钟北程拿了杯子,倒了热水,给他把药冲开,递过来。
“我看着你喝完再走。”
嗯?
许伊安抬头看了眼表。
啊?!
怎么比平时晚起了半个小时?真是发烧烧的,他都完全没意识到。怪不得打着咖啡钟北程就出来了!是他自己晚了!
这早餐也没做呢,就打了个咖啡,钟北程不是马上就要迟到了吗?!
许伊安转头就要去找手机,寻思看看郑哥他们有没有给自己发消息。
“哪去?”钟北程一把揪住了许伊安的领子:“喝药。”
“好像晚了程哥……”许伊安眉眼塌下来。
“发烧的人别管那么多。”钟北程把杯子递到他手里。
“……”
面对钟北程的凝视和“先喝药别的都别管”的架势,许伊安只好怀着不安的心情喝掉了感冒冲剂。
痛,嗓子太痛了,他直接两大口往下灌,让喉咙少受点儿苦。
喝完杯子还没放下,许伊安话就冒出来了:“啊,我早餐还没做!咖啡也刚打了两杯……”
“你别管了。”
钟北程拿出手机来,道:“早餐我看着办,你想吃什么?给你点。”
“我不用……我自己点就行。”
“粥和三鲜包子,可以吧?”
钟北程根本没理会他的拒绝。
“……可以。”
钟北程对着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收起来:“二十分钟后到。吃完早饭再吃胶囊。”
“好。”
“那这个咖啡?”
“我拿。”
钟北程提上许伊安装好袋的两杯咖啡。
“那中午峰哥不用回来了,我做好了饭送过去吧。”许伊安道。
“不用。”
钟北程瞥了钟北程一眼,看不出表情来。
只知道好像不太高兴。
“……你难受了给我打电话,不想说话发消息也行。”钟北程顿了顿,开口叮嘱。
“嗯嗯。”许伊安点头。
“吃完饭吃完药就去睡一会儿,别睡太死,中午想吃什么跟我说。”
“不用,我自己……”许伊安话说到一半,看钟北程的神情咽下了后半句,转而道:“……好。”
“那我走了。”
“嗯。”
……
钟北程点的粥和包子味道都不错。
粥是八宝粥,能喝出来是现熬的,米味很新鲜。
只可惜许伊安嗓子太痛了,勉强喝了小半碗,实在咽不下去了。
包子也只咬了两口,吃不动。
然后他喝了药,简单漱了漱口,回卧室爬上了床。
脑袋确实开始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因为感冒冲剂还是因为吃了早饭。
……他很快就睡过去了。
朦胧间很难受。
浑身上下像是有火在烤,又像是进了蒸笼。
嘴巴很干,许伊安梦里一直在找水。
脑袋也痛,痛的像有电钻在太阳穴处开凿。
“铃铃铃铃——”
手机铃声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有人找他。
许伊安想接来着,但是实在动不了。
铃声好像响了很久。
然后消失了。
——“好烫,快三十九度了。”
——“放我背上,快点。”
他感觉有人在说话,但也听不真切。
就像那天晚上喝多了一样,一切都笼罩着一层薄雾,隔出另外一个世界一般。
有风。
他闻到了。
许伊安闭着眼,在头疼和干渴间闻到了一抹熟悉的味道。
好像是钟北程身上的木质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