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了“职场思维”, 许伊安的确感觉自己那时候在试衣间问钟北程的问题有点儿没边界感了。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一周多了，但钟北程……还是有点儿怪怪的。

是说不上来什么举动不对的那种怪。

因为这人正常上下班，拍戏的时候依旧非常专心, 且专业。

休息时间做的事情……也跟之前差不多。看看剧本, 看两眼手机, 回复一些工作消息, 要么就是戴着耳机听歌。

别扭就别扭在一些很小的点上。

比如这天候场期间，许伊安去拿了一杯别的演员老师给工作人员们点的茶。

不是奶茶, 是那种热乎乎的、茶叶冲泡出来的红茶。

看包装，像是附近那家以做茶饮出名的饮品店, 包装蛮高级, 硬纸杯外侧国风的图案也很好看。

都是无糖的纯茶，请客的演员老师可能想到组里的艺人们都要控糖，所以干脆就都点冲泡茶了。就着下降的温度喝一杯热乎乎的茶水真挺好的，暖和还提神。

许伊安把茶拿回来, 插上吸管浅浅尝了一口。

还好，温度没那么高，是可以入口的程度。

确实没糖, 喝起来就跟家里自己冲泡的红茶感觉一样。嘿嘿, 他尝不太出来茶好还是茶坏, 但看这一杯茶上价签写的“18”, 感觉应该是很不错的茶吧！

他一抬头, 就看见坐在旁边的钟北程看着他喝茶。

许伊安赶紧把手里的茶杯给钟北程递过去了：“这个无糖，是红茶程哥，尝尝？”

很熟悉的反应了。

之前每次从组里拿不含糖的饮料，钟北程都会等着，就着他手里的杯子尝一口。

所以许伊安这回也这么干了。

但钟北程没伸手接。

他瞥了一眼许伊安手里的茶杯：“不用。”

“噢。”

许伊安刚把茶杯拿回来, 就听见这人道：“我们又不是那种可以共用一根吸管的关系吧。”

嗯？

许伊安刚准备喝第二口，听到这句话愣了愣。

额，那之前，程哥直接各种从他这直接就着吸管尝饮料的时候，算啥？

要搁以前，许伊安说不定就直接问了。

‘可是之前程哥你不是之前用过很多次我的吸管吗？’这种话。

但现在，许伊安已经是认真学习过职场思维的进化版助理了。

人家贴子里说，领导的想法不用去琢磨，就跟甲方的需求一天能变三回一样，领导可能上午还说喜欢这个方案，下午可能就把方案摔在你面前让你重做了。

[不用太把领导的‘前后不一’当回事，只关注当下的领导需求就可以，减少内耗。]

许伊安想起这句“职场宝典”来。

人家说得很有道理啊！

他不用去细究钟北程现在不想用同一根吸管的原因，只注意老板的需求就可以了！

“好的程哥，那我去给你重新拿一杯红茶过来？我看那边还有几杯绿茶，你想喝哪个？”

许伊安一下按照宝典转换了自己的思维。

没错，这就有熟稔职场人那种懂得变通的行事风格了嘛！

这个问题问出口时，他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真是学到真东西了。

“……”

钟北程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良久才开口：“我，什么都不想喝。”

许伊安见他这么说，伸手比了个“ok”，表示明白。

就是程哥这回复，听起来有点儿咬牙切齿……还在角色情绪里呢？

今天钟北程拍的确实是‘[怨妖]质问当地父母官那些糊弄的卷宗怎么回事’的戏份啦。

都在休息候场时间了，还能保持情绪。

钟北程真，敬业？

……

再比如周末，刚好是小乔打电话过来给他看黑黑的视频时间。

乔与阁把小狗养得很好，视频里的白团子毛色干净，还胖了一些，跟着乔与阁的指令握手。

小狗个头不大，跟个小玩偶似的，黑黑的眼睛看上去湿漉漉的，还能听懂指令，把小爪子搭在乔与阁的手腕上。

光是看视频画面，许伊安就感觉自己被萌化了。

他想起来钟北程说过他喜欢小狗，上次还因为自己没有给他看小狗的画面不满来着。

这次许伊安吸取教训，趁着视频里的一人一狗玩抛零食玩得不亦乐乎，关掉自己这边的话筒，堵住内置摄像头，把手机拿到正坐沙发上看剧本的钟北程面前。

“程哥，看，这就是我室友养得那只小狗~”

“哦。”钟北程掀起眼皮来，淡淡瞥了一眼屏幕。

“我室友给他起的名字叫黑黑，可爱吧？”

“哦。”

上次说自己喜欢小狗，甚至想要入镜去看一眼狗狗的人这次反应相当平淡。

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继续看剧本了。

“给我看这个干什么？我对你室友怎么样也没那么感兴趣。”这人还说。

什么室友？

许伊安有点儿不解，问：“程哥……不是你上次说你很喜欢小狗，再跟我打视频的话要给你看看吗？”

“我？”钟北程挑了挑眉：“现在没那么喜欢了，你不是也不想了解我喜欢什么吗。”

嗯？

这话什么意思！

听起来，钟北程今天心情很不好啊！

[领导也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好只聊工作上的事，聊完就撤。以免被领导的糟糕心情波及扣工资。]

职场宝典诚不欺我！

居然每个情况都能对应上诶。

许伊安觉得确实是自己大意了，钟北程这两天好像心情真的不太好，话变少了，反问句式用的还很多！

刚才就不应该把手机视频画面拿过来吧！

可看都看了，许伊安琢磨着回了句：“好……”

代表他知道钟北程现在不喜欢小狗了，然后说：“那我不打扰你看剧本了程哥，我去屋里打视频~”

然后一溜烟跑进了自己的卧室。

这样就完美解决了吧！

虽然不知道钟北程为什么心情不好，但肯定不是因为他和他视频里室友的小狗啦。

眼不见心不烦，还是让钟北程自己好好整理一下心情吧！

许伊安点点头，觉得自己这举动非常贴心了。

——不但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迟钝的小助理还就着自己那句‘你不是也不想了解我喜欢什么吗’说了句“好的”。

钟北程：“……”

他的脸色更冷了些。

-

许伊安觉得，信息时代的网络真好用。

在小绿书的各种关于职场思维的帖子上真的学到了好多东西啊！

他茅塞顿开，发觉自己之前在很多不用纠结的事情上内耗了！

工作就是工作嘛！不用考虑那么多的。

当然，作为助理要考虑到钟北程的个人喜好和性格，但这并不代表需要时刻以钟北程的心情为重嘛！

谁知道领导是因为什么事心情不好的，说不定是因为专业上遇到了坎儿呢，那他们小心翼翼也没啥用！

——除了职场思维指南以外，许伊安这两天还开始在小绿书上做攻略了。

做护肤品的攻略！

因为周末的时候剧组给放了半天假，许伊安见钟北程没什么别的工作安排，就给家里的爸爸妈妈打了一通长长的电话。

许伊安在报喜不报忧一事上已经炉火纯青，他跟爸爸妈妈讲了在剧组上班的趣事。

——能看到电视上那些古装剧是怎么拍出来的、看到演员们是怎么化妆的、怎么换衣服的，还有那些飞来飞去的戏是怎么吊威亚的、劈开桌子凳子的戏其实都是道具组提前砍开，然后不留痕迹地粘好的。每天看着演员们拍戏都挺有意思，一日三餐剧组都包，早餐可以选吃豆腐脑豆浆油条还是喝粥吃包子，午餐晚餐都是至少三个菜的盒饭，也可以在边上小店里吃一顿，都挺便宜的。

剧组里还经常有演员老师请客，冰奶茶绿豆汤冰棍三天两头不断供，现在天气冷了，变成了热奶茶热茶水和雨天外景戏的姜汁可乐、红糖姜水。

许伊安跟妈妈在电话里说，感觉自己这一阵基本上把之前没喝过的奶茶牌子全都喝了个遍！

当然，他生病发烧的事情没有跟父母讲。

好都好了，没必要再说出来让爸爸妈妈担心啦。

进组之后一天天过，许伊安本来没啥特别的感觉，在电话里跟爸爸妈妈边讲边回顾，才发现原来他来横店之后发生了这么多事！

他日常当然也会跟爸爸妈妈发微信啦，但工作忙起来，没法把工作中的细节全都讲出来。

打电话跟发微信消息不一样，他说着说着，之前那些自己觉得有意思的细节就一个接一个蹦出来了，比如有的水景戏在电视上看着是同一片水，但演员其实拍的时候是分水池和外景水好几个拍摄地的，再比如之间看电视剧时那些被打飞出去的‘路人’不是普通的群演，很多都是武行的老师们演的，人家能真的做出来被打、后空翻出镜头这些动作。

好像跟爸爸妈妈聊天，话说也说不完。

当然，他滔滔不绝分享完自己在横店的工作生活，也问了问爸爸妈妈最近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电话是开着免提的，主要是许伊安妈妈说话，他爸爸在旁边不时补充两句。

——许伊安妈妈最近包子摊生意很不错，早上五点出摊，不到八点就全都卖完了，爸爸单位也结下来了夏天的高温补贴。妈妈最近身体没有不舒服，每天下午吃完饭会和爸爸一起出门遛弯，家里新养了一盆秋菊，快开花了……

还有一个重磅消息，目前还是小道传闻，说政府新规划的河津大道，一条从河津市区直接通向首都北河的快速通道要经过他们家，很有可能给赔偿拆迁！

许伊安爸爸妈妈现在住的房子就在河津市区北边，快到周围县级市的位置，正好在规划的地图中。

许伊安“哇——”了一声。

“不过也没准，这两天老说这边要拆，一直也没个动静。”许伊安爸爸一边呵呵笑着，一边在电话那头说。

一家三口聊了快一个半小时，许伊安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门铃声，问：“家里有客人？”

“你王姨，楼下的邻居，这两天老想着拉你妈去跳舞呢。”许伊安爸爸道。

“噢噢。”

电话那头，许伊安爸爸的声音一下小了下来，像是在跟许伊安说悄悄话：“对了，下个月月初你妈生日，我看你妈的护肤品好像用完了，我想着送你妈点儿礼物呢，要不给她买一套贵一点的？正好用我发下来的补贴，儿你帮我看看有什么牌子好一点呗？”

像是妈妈去门口开门了，爸爸这才小声向他求助。

许伊安一看日期——可不是？妈妈生日是11.8，没多久啦！

他的声音也不自觉低下来，父子通话间‘偷偷摸摸’的气氛很浓厚：“好的好的，那我查一查。我下个月也没假期，估计回不去，我给妈妈买护肤品当生日礼物吧！”

现在都十月下旬了，又发了仨月工资的他非常有钱！！！

可以给妈妈买一套非常昂贵的护肤品！

“那也行，我对护肤品一窍不通，你买护肤品，我领你妈去买套衣服吧！”许伊安爸爸道。

“好！”

……所以，许伊安开始拿着手机，在小绿书上找起护肤品攻略来。

关键词还是“40+女性”、“贵妇护肤品”等。

不搜不知道，一搜发现——他想买给妈妈买好的护肤品，大牌子一套礼盒动辄小一万诶！

钱这么不禁花！

但挣都挣钱了，肯定要给妈妈买好的呀！

价格摆在这里，许伊安能接受！但他得多对比一下，这几个大牌子同价位的礼盒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于是，在片场的时间，许伊安见没自己的活儿，顺势摸出手机来做上攻略了。

各种测评怎么说的、还有那些听着跟化学名字一样的成分具体代表什么……这攻略做起来也是头昏脑涨。

“你在给长辈挑护肤品吗？”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许伊安一转头，就看见拿着保温杯、笑眯眯问他的荣想橘。

“荣老师。”

许伊安赶紧从凳子上站起身来。

“不用这么客气，这不是天天见么。”

作为另外一位主演，荣想橘对钟北程的助理已经非常眼熟了，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嗯，我准备给我妈妈挑个护肤品当礼物。”

许伊安回答。

“给妈妈挑的话，看你是想要抗皱紧致的功效性还是日常□□的护肤品。十一的时候我也刚给我母亲买了一套，蔚蓝之海的礼盒加HL家的厚绷带面霜，我母亲说用着不错，换季的时候她脸上都没起皮，很滋润。她之前也很喜欢LK家那套黑金的礼盒，主打抗皱。”

“哇，好的谢谢荣老师。”

许伊安搜了这么半天，网上出现最多的牌子就有荣想橘说的这几个，他搞不清楚网上评论里有没有软广，但身边人实际使用的推荐——还是艺人的推荐应该没错！

“你妈妈应该年纪小一些吧？”

“属龙的，今年四十九了。”

“哦？和我妈妈年龄差不多，我母亲就比你母亲大两岁。”荣想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多大年纪？”

“我今年二十二，嘿嘿，刚毕业。”

“比我小五岁。”荣想橘笑着眯了眯眼：“我今年二十七了，你比我出道的时候年龄还小。”

“也没差多少，都是同龄人嘛。”

许伊安跟人家客气道。

不说别的，艺人的保养真挺不错，虽然荣想橘说自己二十七了，但看上去跟男大的状态也差不了多少嘛……诶？二十七，钟北程好像也二十七了？不对，好像是二十六。

啧，这些演员说自己二十七，实际上状态看着跟二十出头没什么差别。

说钟北程今年二十二也有人信的。

“哈哈哈，还是不太一样，你看着就很有朝气。”

“没啦，我在片场没干什么就觉得很累，不像你们，各位老师拍一天戏还很有精力。”

“也累，都累，其实没看着那么轻松。”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直到周静跑过来找荣想橘去补妆。

简单打了个招呼告别，许伊安这才重新坐下。

他瞅了一眼一边正在跟武行师傅学对招的钟北程。

嗯，程哥这边现在还不需要他，再看看攻略！

……

“你想买蔚蓝之海可以问问程哥啊？他是蔚蓝之海家的形象大使，说不定有什么内部折扣价呢？”

钟北程拍戏的时候，赵峰看许伊安选好了蔚蓝之海家礼盒，在各个平台包括直播间里比价时说。

“啊？这是可以的嘛？这不是麻烦了程哥……”

“可以吧，之前宣传部的老秦想给女朋友送蔚蓝之海家的精华，就是直接从程哥那拿的。每年品牌方都会送不少啦，打个招呼应该没啥事儿。”

“那，我该怎么问？”

“直接问呗，要是程哥不方便你再直接自己买，也没什么损失。”

赵峰这么说。

于是，晚上。

收工后回了家。

许伊安看了看手机上的商品页面，往钟北程那边的沙发靠了靠，按照赵峰说的，试图直接开口问：“那个，程哥，打扰你一下。”

钟北程抬眼，看向他。

没说话。

“我想给我妈妈买一套蔚蓝之海的流金礼盒，程哥你……”

‘有没有折扣’还是被许伊安咽了下去，改成了：“……有没有什么建议？”

钟北程瞄了一眼他的手机，把手里的剧本合起来。

问：“怎么不去问荣想橘了？”

“嗯？”许伊安一顿。

钟北程双手抱胸，用一种颇有质问意味的口吻继续问：

——“我看你们俩今天在片场不是聊得很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