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达莱恩很有耐心，整个交互团队都很有耐心，他们等最后一个人摘下仪器，等大家都平复了心情，才在大屏幕缓缓打出一个词。

理想国。

“人机交互技术是一个跨世纪的创举，我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第一个产生这个想法的人，他的愿想是多么美妙。我们曾让人机交互引入AI，在两年内，人机交互中心都受到各界的批评。批评我们不切实际，批评我们侵犯隐私，不，在此我想说，我们没有，我们做的一切，都是让便捷和美好进入每个人的生活。我们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自己向往的美好，我们希望我们能在践行这份美好的路上，添上属于交互中心的、微不足道的力量。”

…

远在阿尔法六的白辰和缇可，闻言不由自主抚了一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我觉得他在内涵我没有在任期澄清这件事，搞得他好像受了多大委屈。”

AI刚推出时确实被人权组织示威，说AI与人脑的交互连接会涉及到人类的隐私，交互中心掌管AI，有途径采集这些隐私信息云云。

缇可想了想白辰怎么回应的？

好像没回应……

硬说有回应的话，也就是在记者追上来时说了句“我现在很忙，下次再说。”

其他的，就丢给他去跟人权组织打辩论了。

“哎老白，”缇可神色严肃，“你怎么就着一个人坑呢？”

白辰梗了一下：“什么？”

“我说人权组织那件事……”

“哦，不是刚好适合你？”

“拜托，我不是讼棍。”

白辰点了点屏幕：“不想看的话，就去研究空港的地方法。”

…

“……心里的遗憾，想见又不能见的人，之前只能在梦中实现，但是现在不用了，现在只要进入理想国，它就能按照你的想法安排剧情，让你能真实地放下过去。”

“此外，理想国还搭建了星际漫游模型，这个很感谢我们团队的基德曼教授，他的奇思妙想让每一个人都能不出门就走到最远的星系。远到哪里呢？远征队到了哪里，你就能去到哪里。”

谢旸的手环有了提示，白辰的消息突然跳进来：

【星际漫游模型是米诺团队搭建的。】

谢旸回复：【你在看实况转播？】

白辰：【你们刚才做什么？中途放了很久广告。】

谢旸：【我进入了异世界。】

白辰：【同一个机制？】

谢旸：【跟你推断的差不多。】

唐的消息悄悄进来了：【老大，摸到了你说的地点，没找到米诺先生。】

谢旸：【其他地方呢？】

唐：【我悄悄打听了，米诺先生因为身体不适回家休养，已经不在交互中心很久了。交互中心的系统等级比小Aki要高，我黑不进去。】

谢旸：【立刻离开现场，联系军委问发射轨道排期，尽快安排回空港。】

谢旸把唐的消息转发给白辰。

白辰的消息顿了几秒：【结束了立刻回空港，交互中心在洗牌，你当心昂达。】

谢旸收回手环，抬头看台上的昂达。现在已经进入问答环节，昂达被问到了很多尖锐问题，他也一直对答如流，态度比之前对记者爱搭不理的白辰，好上不知几倍。

当被问到本次发布会最遗憾的是什么时，昂达依旧笑着，目光转向谢旸：“最遗憾的莫过于监理会理事长罗格夫人抱恙，不能参加交互中心发布会。罗格夫人一直很支持联盟高端技术发展，交互中心很感谢罗格夫人，也在此向罗格夫人致以问候，希望罗格夫人能早日康复。”

问话的记者遗憾地“啊”了声，道：“那真是很可惜，理事长已经很久没出席活动了，我们都很想念她。”

谢旸跟Aki吐槽：“想念她没有制造八卦增加他们报社的销量吧。”

“不过，”昂达话锋一转，“理事长不能莅临现场，但我们有幸请到了空港星系的安全长官谢旸谢长官参加发布会……”

镜头顿时对准了他，这位在总督上任当天，凭借脸刷成全联盟官配的长官，以自带流量的属性，迅速获得了记者的偏爱，甚至都忘了罗格夫人的八卦。

安全长官怎么能不在空港星系的？他是擅离职守，还是回来探望父母？

他是代表罗格夫人来发布会的么？是否代表了罗格家族的倾向？

还有，他跟白辰究竟是真是假？现在两人发展怎样了？

谢旸在镜头下依旧冰块脸，表情毫无波澜，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我猜诸位肯定希望谢长官能分享一下他的看法，但是不可以哦，”昂达笑道，“长官今天是以一位普通公民的身份参与，不接受采访。有什么疑问，可以来问我。”

普通公民？

普通公民可以坐在最前排的嘉宾位？这是给罗格夫人预留的吧？

镜头越来越没有顾忌，刚从交互中心大楼悄悄潜出来的唐，监测到发布会的流量一路暴涨，平台又开始刷谢旸，无奈得捂眼抬头。

老大，就这张脸，你也别干安全长官了，抓紧收拾收拾退役，出道吧。

谢旸勾勾手指，示意话筒给他。镜头怼脸拍摄的情况下昂达连装没看见都做不到，直觉告诉他谢旸会搅场，磨了磨后槽牙，示意话筒给他。

“昂达总监，幸会。”

昂达后牙槽一阵酸疼，用这冰凉的语调说幸会，好像下一秒紧接着是，送你去超时空星舰导弹发射口。

“我今天以一名普通公民的身份体验了理想国，对这项人机交互技术表示惊叹。有昂达总监和背后的团队，是联盟一大幸事。”

…

缇可挑了挑眉，转头看白辰：“他还会说话的？”

白辰回以更加奇怪的眼神：“不然？”

“好吧，”缇可耸耸肩，“我觉得谢长官比较适合一言不合就开火。”

白辰想了想：“可能因为空港星系穷，不能这么消耗。”

缇可：“……”

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

昂达尬笑道：“长官过奖。”

谢旸抬手往下一压，这个示意大家安静的手势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全场随着他的动作安静，只听他道：“AI发布后的第二天，民用AI就可以自由买卖。想请问一下昂达总监，总监打算什么时候上架理想国？”

全程记者提问尖锐，但都约好了一样，没有人提到上架。

“理想国会在近期上架。”

“是没调试好？”谢旸的指尖一动，盒子画了个圆润的弧形，带着一众人的好奇，在他手心戛然停住。

昂达笑了笑：“刚才长官也测试过，交互机制完全可以正常运行。”

“那好，既然理想国已经可以正常使用，我现在就定一套，”谢旸低头看了下手环，改口道，“哦，是两套，有人叫我帮忙代购。”

两套？！

全场几乎一瞬间想到了白辰，也瞬间理出了白辰和交互中心之间的纠葛。

传闻说，白辰离开交互中心去空港，是昂达联合了政敌排挤白辰。

据说白辰离开前手里有一个交互项目，跟现在的星际漫游模型有些相似。

白辰能立刻联系谢旸代购，是不是意味着，他在看实况转播？

从高高在上的交互中心之主到地方行星总督，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态看这场转播的？

本以为罗格夫人缺席缺了个瓜，谢旸换了个更大的，现在加上白辰，在场的媒体记者顿时觉得今年的年终奖都能到手了。

感谢这位自带流量的安全长官！

昂达脸色一瞬间有些不对：“理想国需要调试……”

谢旸一抬手：“我看这个就可以，我直接下单了？要多少万星际币。”

“价格方面长官可以在发布会结束后，跟我们专门的对接团队谈。”

谢旸摁着耳麦，似笑非笑：“昂达总监，我可不想在今天的报纸上，看到有人猜测我是不是跟交互中心私下交易，以低价买入理想国。那样不公平，还损害我的声誉。”

军用AI推出时，定制AI的所有费用由军委支出，谢旸只要管好Aki的反应液。他对这些没概念，只是听推断Aki造价百万星际币起步。

他一年的工资还不够造这么个缺心眼的家伙，如果理想国也跟军用AI一个价，那他只好先欠着了。

昂达咬咬牙：“27万星际币。”

全场哗然。

这个理想国，这个定价，摆明就不是给普通人用的。

昂达笑了笑，继续道：“27万星际币，是因为这个配置的理想国，仅容一人使用。但在我们的计划中，是要将理想国推向全联盟的，”昂达在屏幕上一挥手，画面随即变成了中央星的航拍图，“交互中心将建立一个以联盟为原型的虚拟世界，所有人可以同时进入这个世界，互动，交流。我们对未来，对沟通，对自由的所有设想，都可以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得以实现。”

昂达向谢旸眨了下眼睛：“谢长官，你把我们下一步的计划都引出来了，这次发布会的时长不够，我可要找你凑时间了。”

“但是，这个交互机制是建立在通讯网联合的基础上，这项技术在全联盟的实现，还要依赖我们的通讯研究所的研究进程。但我可以保证，中央星的诸位是可以最快享受到这项技术的。届时所有人，可以不用亲自来交互中心，就能跟我一起喝咖啡，聊天。当然，如果诸位觉得我这张脸值得一起聊天。”

全联盟所有的潜意识一起作用在同一个交互技术下？谢旸看着在屏幕前激昂陈词的昂达，眸底一片森寒。如果继续进化会产生什么后果？这个交互机制的底层逻辑有没有一道枷锁，可以在失控前禁锢住它？

…

空港星系的白辰，眸色一样寒凉。

“最基础的问题，如果理想国因为系统过载断裂，来不及脱离的人就会脑死亡，”他轻敲了下桌面，“我觉得没那么简单，死并不能达成任何目的。他们既然推出这个理想国，那最终必然会引向另一种极端。”

“控制。”

“控制，”谢旸在AI成像中跟Aki说，“你们AI，试过控制人类么？”

“长官，AI的底层逻辑中有一条法则，不准逾越连接人的自由意志，自由，平等和权利，是写在我们底层逻辑中的。”

“那如果是连接人要求AI控制他呢？”

Aki模拟出一声叹气：“长官，爱和咳嗽都藏不住的，只要你有一丝自由意志存在，就不会被现在的AI控制。但我不能模拟未来的发展，我也不能确定未来会怎么样。”

“但是长官，我自始至终都爱您。”

念及谢旸贡献给阿尔法六气象系统的工资，白辰叫Simon直接转60万星际币给谢旸，还备注帮他代购青椒味的AI反应液，阿尔法六的跟中央星口味有差异，Simon闹脾气了。

谢旸毫不客气收下，转手就打给了交互中心。一个安全长官半年的工资，就在一场发布会中随着理想国进入了理想国度，视金钱如粪土的洒脱程度叫平台上又磕得不亦乐乎。

理想国需要交互中心调试，还要等两天。谢旸也没催，签了合约，转头坐上了军用悬浮舱。

中央星的上空比他想象得还要云谲波诡，理想国的发布，罗格夫人的缺席，似乎都在将这趟浑水搅得更浑。

罗格夫人，你在想什么？谢旸看着窗上自己的倒影，透过这双一模一样的绿眸子，他看到另一端的罗格夫人，优雅，美丽而脆弱，却有出人意料的坚韧。

他想，罗格夫人从未了解过他，他也从未能看透罗格夫人。

仿佛他们之间命运的交点就止于罗格夫人赐予他生命，而潜意识却告诉他，罗格夫人想得没那么简单。

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