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在夜晚的通讯来得总是不合时宜，通常不会带着什么喜讯，尤其对方是来自中央星。

本以为远离中央星就能远离纷扰，以局外人的身份看待联盟沉浮，而命运在一开始就已经套上了莫比乌斯环，每个人的路线都早看不见的上帝之手被规划好，只等待在合适的时机出现。

白辰挂断了又一次长达一个小时的通讯，抄着手向窗外眺望。亚西里已是深夜，从六芒星大楼向外眺望依稀能见中心城彻夜不熄的灯，而夜色却阴沉如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饕餮般毫不客气地以贪婪和野心为饵，吸纳了以骸骨发酵的仇恨，吞吐四方，大杀四方。

他勾出一个冷笑，回身看到曼珠沙正坐在他办公室会客的沙发上，也不觉得奇怪，挽起袖口，去吧台冲泡咖啡。

“你这反应一点意思都没有，”曼珠沙托腮看着他的背影道，“白总，你好歹问一声我是什么时候入境，怎么进来的吧？”

“那你是什么时候入境，怎么进来的？”白辰淡声道。

曼珠沙轻啧一声：“好没意思，我提醒了你才问。”

“我不在意你什么时候入境，怎么进来，你有你的手段，我也不担心你会刺杀我，”白辰把咖啡送到她面前，“你来做什么？”

曼珠沙捧起咖啡深吸了一口，抬头道：“我来替夫人传一句话，夫人说，哈森有动白家的动向，因现在白珩议长在党内有多数支持者，暂时没法在中央星下手，叫你小心。”

白辰摩挲着咖啡杯，玩味一笑：“难道不是理事长想要动白家么？”

曼珠沙放下咖啡杯，微微眯起眼：“白总，你觉得可能么？”

“为什么不？基因中心和交互中心相继出事，不都是夫人的手笔么？夫人的棋艺精湛，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我就成了夫人的一枚棋子？”

曼珠沙笑吟吟道：“白总，凭借夫人手里掌握的东西，想拿谁当棋子，不是很容易的事情么？夫人也说了，信与不信，全凭白总你自己判断。”

白辰默然。他理顺了前因后果也不得不承认，罗格夫人的洞察力位列他们所有人之上，说是现阶段的智商天花板都不为过。

幸好，罗格夫人身体不好。

“夫人猜到了你会有疑惑，”曼珠沙好整以暇地看他，“她确实不喜欢你，而且恨不能让你离开谢长官，但是这次出手跟监理会关系没有你认为的大，监理会前期的确出了手，不过如果是夫人出手，她不会这样磨磨蹭蹭拖这么久，她会直接走最后一步，让机要五处就此消失。我猜，议长应该在想办法借此找你，要你想对策吧？再怎么说机要五处也是你的地方，你不会坐视不管的对不对？”

两个都是高脑频改造人，白辰能洞悉曼珠沙的情绪，曼珠沙也能，两方在对方手上都讨不到好，连欺骗都没法欺骗。

白辰轻嗤道：“那理事长打算什么时候对付我？”

“对付你？那就要看你什么时候跟谢旸解绑了。夫人想要什么，她没跟你说过么？我不信。”

曼珠沙想了想，继续道：“不过我倒觉得，你们这样也挺好的。夫人看不惯，我保持中立。总有人因为个人私心想谋求或者放弃什么，到最后，遗憾也好，释怀也好，人哪，怎么说都是渺小的生物，活着也就这么点时间，没必要让自己折在后悔的情绪里。所以你们这样挺好的，双向奔赴，结局怎样不论，至少现在还没到后悔的时候。”

白辰道：“你跟祖拉也是？”

“我认栽，”曼珠沙摊开手，“当谈恋爱也行当打炮也行，此时此刻没必要给自己留下遗憾，我也不想留到以后去后悔，什么‘当时勇敢一点结局就会不同’的说辞，都是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怂就怂，还搞这些文艺范，看不惯。”

“那你知道她是改造人，而且她的改造方式会让她的寿命减半……”

“那又怎样呢？”曼珠沙看着他笑，“你不也认栽了，现在还能不要了吗？白总，别一副替人考虑的样，我和小朋友还轮不到你来考虑。”

曼珠沙把空的咖啡杯放在桌上，起身道：“我传话就传到这了，剩下的怎么处理你自便。不跟你扯了，小朋友被你丢去基地，成天跟希尔那糙汉子在基地混，好不容易明天请了假，我要回去陪她。”

白辰觉得有些牙疼：“你爱滚滚，别在这里当着我的面秀恩爱。”

曼珠沙抱臂看着他说风凉话：“是，我可不比某个人，这么小的一件事也能冷战这么久，希尔都跟我抱怨了。多大点事，不就是他导师被你的导师杀了，气不过想把你导师也宰了么？现在利安都被放出来了，还有什么可冷战的？还上升到意识形态，真搞不懂你们小情侣在搞什么，就这点时间还要掰开搞冷战，没闲死你。”

“我要回中央星，”白辰道，“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打住白总，”曼珠沙打断他，翻了个白眼，“所以你这段时间冷淡他是因为觉得你要回中央星了，两人不如就此掰了？行吧，掰就掰了，这对官配打算自己下场拆房就当我没磕过。以后你身边换了别人他身边也换了别人别叫我知道，我磕西皮杂食不假，可还没到可以忍受双向拆西皮的程度。你能忍，我可不能忍。”

曼珠沙轻哼一声，头也不回走出他的办公室。

白辰收拾着桌上的咖啡杯，放在流水下冲洗。水声哗啦，他看着流水和白瓷杯，无意识地发呆。

罗格夫人这次弹劾哈森，据说是在哈森跟谢旸对峙时临时起意却放了个大招，出手出其不意，完全符合她疯子形态，而之后一连串的操作却是有备而来。尤其是机要五处，因屡屡犯了监理会的地盘，在这次对哈森的弹劾中成为了重灾区。

没有白辰坐镇的机要五处，在监理会的几次质询后便丢盔弃甲，被监理会以违反联盟法为由宣布撤裁。而同时监理会的多方打击也叫哈森防不胜防，决意以接受质询的名义召回白辰，协助他处理参委会当前的困境。

这一去将会面临什么白辰心里很清楚，他着意回中央星搅个天翻地覆，却没想到这个计划提前了这么多。

罗格夫人出手向来是多方打击，她弹劾哈森的主意应该早就定下，只不过刚好在谢旸的质询会上用上，至于这个蝴蝶效应会影响到谁，这不在她的考量范围内。

曼珠沙说着弹劾波及到机要五处不是监理会主策，但倘若说跟罗格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未免太自欺欺人了。

而到了需要弹劾的地步，罗格夫人已经有多忌惮哈森？无论对哈森还是罗格夫人而已，只要军委没有偏向，那他们互掐也只能是互掐，一旦到了军委出手，那这便是单方面倒向，另一方几乎没有回旋余地了。

白辰觉得林珺极大可能倒向了参委会，而他把伽马星系的防卫权丢给格莱和谢旸，明面上看是想让两大星系的防卫长官厮杀，实际上，作为军演主理人的林珺，不可能看不出格莱和谢旸之间的关系，也不可能不防着格莱和谢旸结盟，把三个星系都联动在一处。

林珺用意为何也是格莱最近苦恼的事，他不知道自己该以对抗还是以合作的形式面对谢旸，谢旸也没说，白辰不知内委，也不敢妄下定论。

他知道这一盘局已经纷乱如麻，若想破局，只能躬身入局，要么搅弄个天翻地覆，要么以身殉道。

他跟谢旸之间的矛盾倒真的没上升到需要冷战这么长时间的地步，只是关系缓和伊始，他就接到哈森的通讯要求他回中央星。白辰知道自己无论怎样都躲不过，只能几番周旋拖延时间，把能安排的事情先安排上。

而哈森却根本不打算给他回旋的余地，他今天收到消息，穆京跟研究所探索流浪行星的轨道，在凯普林星系域外遭遇流星雨过境，在废弃的空间站躲避。他刚把消息通知给格莱叫他协助找人，哈森的通讯就在意料中出现，言语虽然跟之前一样温和，却在最后让他在一天内答复。

这一天时间也就是哈森留给穆京的时间，白辰知道，格莱大概率是不能找到穆京了。

——当你必须面临两难境地的时候，你会理解白珩议长的。

哪有什么理解不理解，不过是选择了这个，另一个就只能丢下罢了。

只是哈森这次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底线，他不会让哈森好过。

白辰回了邮件，同意近期返回中央星，请求军委护卫。

哈森早有准备，在他回复邮件后不过两个小时就安排了返程时间及护送人员。日程表更新了日程，白辰看着更新的日程表发了会儿呆，看到了两天后跟艾格斯约了双子实验，谢旸也会在。

有那么一刻他想取消这个日程，一走了之再也不见。

可这份冲动刚涌上心头却又被更加强烈的欲望覆灭，如果可以，他只想拨开洪流，逆流而上握住爱人的手。

而他也只能在那个日程上画了个红色的印记，然后放入日程表中，只当做是寻常需要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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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珠沙小姐依旧很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