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沙,你见过沙华的精神本体吗?”
听到莉亚问话时曼珠沙正躺在她休息室的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刚勾搭上的中央星军官聊天,闻言懒懒地一抬眼皮,冷笑道:“沙华?他自己说有他没我有我没他,自从他站对基拉韦后我都没再见过他,哪知道他现在的精神本体是什么鬼东西?”
莉亚噗嗤一笑,握着卷发棒转过头:“你还记恨他呢?”
“我记恨他什么?”曼珠沙转了一下尾戒,“我也不想见他。”
“我进去过一次他的精神幻象,很有意思,精神本我明明是别人最难找到的,但是自己却偏偏也不知道。他一直觉得他的精神本我是个人,而我进去后才发现……”
“是条狗?”
莉亚笑得前仰后合:“不是,没那么搞笑,他的精神本我是一片花海,红色的彼岸花。”
曼珠沙唇边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彼岸花,曼珠沙华,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终其花开花落一世永不相见。
“他到底还是恨我,”曼珠沙道,“他觉得他一直活在我的阴影下。”
莉亚放下卷发棒走过来,亲昵地抱住她的手臂,靠在她肩膀上:“我想一直活在你的影子里,这样我就不用被束缚在这个女团里,天天对着那些不知所谓的人了。”
曼珠沙轻拍了下她的手:“罗格夫人说了,等她收集齐参委会的把柄,星空飞行就可以解散。”
“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
“你要不要看一下,我的精神本体是什么?”曼珠沙道,“我也很好奇,我觉得我的精神幻象,应该不是人。”
“是人,”莉亚道,“我跟你之前连接过。但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人,我只在一团白雾中看到一个有点像你的人影,还有一双伸过来的手。”
莉亚抓住她涂了丹红色指甲油的手,道:“跟你现在这双手一模一样。”
*
曼珠沙不可置信地看着精神幻象里这双手,再抬头看着那一大片浓雾。
这是她的精神本体,严格来说,她在白辰的精神幻象内,看到了自己的精神本体。
“出去,”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声音突然响起,“现在出去。”
曼珠沙拂去脑中那种诡异感,道:“你的脑频……”
“我知道,”那个声音道,“不然你不会活到现在。”
主人的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而方才那叫人不能动弹的压迫感和束缚力也让曼珠沙确信白辰有这个能力,但在离开前,她还是回了一句:“你一定要出来。”
抓住她的手松开缩回浓雾,那个人影也跟着离去,而视野所见,依旧一片白茫。
曼珠沙离开精神幻象时她的通讯已经连着五六个,都是欧若拉号打过来的,曼珠沙设置了静音,拆下尾戒放到水吧台面上,坐在白辰对面,看着他。
人们总是嘲笑理想主义者不切实际,忙于空想,而纵观人类发展历程,每个里程碑上都留着理想主义者的足迹。他们像是在碌碌人生中偶然出现的一束阳光,耀眼得让人羡慕而想要追寻。
在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前,每个人都是理想主义者。而在这曾经是不毛之地的空港,前赴后继扑上了许多理想主义者,葬身星辰的远征队,消失在七号空间场的威尔逊号,还有独力扛起空港的安全部,以及眼前这个,从被中央星“放逐”的白总督。
生命力是永恒的主旋律,是冰雪中难得的绿,灰霾中罕见的光,是很多人,愿意用一生被吸引、去追寻的美好。
她承认,在她恍若经历了无数人人生的“模仿秀”中,缺的就是这种生命力。
此行倒是真的不亏。
相对于曼珠沙的平静,白辰在谢旸的精神世界中依旧翻江倒海。
谢旸的排斥感依旧,而却也在他一遍遍反复暗示中逐渐放松。海面风暴渐渐有了减小的趋势,而风浪依旧,白辰仍旧在那海里沉浮。
进入别人的精神幻象仿佛是孤身一人进入未知的蛮荒之地,将要面临什么都不得而知,他完全可以用精神力压迫让谢旸妥协,就像他压制试图进入他精神幻象的曼珠沙一样,而他终究舍不得。
谢旸把自己化作黎明前的海水,愿没入最深最冷处,再扑向星辰,那是他曾经想过的归宿,就跟他们还没开始前谢旸劝退的说辞那样。他余下的生命不多,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他大概不怕死,只怕自己死前仍未能撑起那片黎明,还怕自己死的时候跟实验体那般狼狈。高傲的长官,执拗得根本不肯稍稍松一下绷紧的肩膀,那样决绝地想要奔赴远方。
他有过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理解谢旸,却也选择了隐忍和妥协。他曾经在军演中意气用事犯下的错,和谢旸给予他的承诺,在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都会化作潜伏在他梦中的心魔,在被每个噩梦惊醒的时候拿着死神的镰刀在他心口画上血淋淋的十字,无声地控诉他的年少轻狂和无知。
他对谢旸近乎偏执的爱护,对他无条件的妥协,都是在为自己的无知赎罪,而在每次赎罪后心魔却更深一层,说不回头不悔恨,说所有的执念都在理想国里得到了圆满,那不过是不断欺骗自己的说辞,无论多少次弥补,都抵不过一句轻飘飘的如果当时。
现在他把自己血淋淋的伤口一并揭开,放在海水中浸泡,疼痛能让很多知觉都麻木,而疼痛本身却仍在继续,带来了十几年来不可言说的情愫,如潘多拉魔盒中的罪恶向外逃逸。
谢旸,你有没有恨过我?
我终于理解你的所有急迫,你跟所有的世界都是割裂的,不单单是我。你想要的理想世界这里没有,以后也不一定会有,你也许只是想在最终扑向黎明前,还能再看到曙光。
我现在真实地恨着自己,因为我是那样真切地爱着你的一切,包括你的所有愿想。我会用你的余生去爱你,再用我的余生构筑你想要继续的路,世界这么大,并存着繁华和苍茫,总有看不见的风景。你陪我走一段路,我陪你走完全程,我们这样做了约定,可好?
风暴渐渐平息,鱼肚白上冒出了光,白辰在海上起身,跟他一开始进入这片意识海那样,再次站在了冰冷的海水中。
他觉得自己的形象不可谓不狼狈,在风暴中折腾得衣衫尽碎,形象全失,剧烈的头疼似乎在昭示着他的负荷也在崩溃的边缘游走的事实,而他仍旧站得笔直,望向那片光。
“是你?”谢旸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是我。”白辰道。
那个声音停了很久,最终带上一丝疑惑:“为什么……你跟我一样?”不等他说话,那个声音继续道,“你一直在这里。”
“我在等你,谢旸,我等了你很多年。”
“因为愧疚吗?”
“确实是有,可能那时候藏在夹缝里的那些感情,都被愧疚蒙蔽,以致我自己都会在很久一段时间里以为我只是想让自己得到救赎,”白辰顿了一下,继续道,“我跟你错过了很多年,如果我能在那个时候就看清自己的感情,或许我们就不会在这个地方以这样的方式见面。我跟你对立了这么多年,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了相信,而既然你已经愿意以爱人的身份跟我度过余生,那你的所有我都要分一份,我的也会分给你。谢旸,从你答应我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不再是独立的个体。”
声音那边安静了很久,似乎在考虑什么,而最终,他还是听到了回话:“我恨过你,白辰,不恨你才是很奇怪的事。不过我也忘了因为什么恨你,也就大概是,军演时你放我风筝让我很丢面子。我爆负荷,真的是你的执念?”
白辰在自己心口画了一下:“说起来也许很丢脸,但现在哪怕我抱着你,我还是会做噩梦,每次清醒都让我回到现实,现实就是你还在,可我也会怕有一天从噩梦中醒来发现,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可哪怕我最终要面对失去你的结果,我仍会用剩下所有的时间爱你。”
“白辰,你跟我在一个世界。”
白辰向他伸出手:“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不会让你跟我一样,我害怕有一天我也会失去你,”光团慢慢向他身边聚拢,“白,你也是我今生的羁绊。”
曼珠沙看到白辰拿下了连接仪,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在此之前的那些如长了毛毛刺般炸裂的情绪已经被熨帖得平整,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平和和冷静。
夺命连环催的通讯也停止了,只有Niki用机械的电子音念着通讯:负荷已解除,进入三阶强化。
她看到白辰挺得笔直的脊背一瞬间有了弯曲的模样,肉眼看不出什么,精神上却是明显松懈下来。他撑着额头靠在台面上,端起了手边那杯咖啡。
“恭喜。”
白辰抬头看她,眸子稍稍弯了下:“谢谢。”
“我的任务完成了,也该回去了。你这咖啡豆哪买的,回头给个链接我,味道还行。”
“自家庄园种的,”白辰道,“我送你。”
曼珠沙笑了声:“那可太感谢了。”
“对了,刚才没打招呼就进入你的精神幻象,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谢谢你帮了这么大忙。”
曼珠沙耸耸肩,道:“我说了你要相信他,你偏自己给自己制造心结。”
“我现在确认了,”白辰道,“这辈子,也就这一个人了。”
“那就愿你们能从一而终,也算让官配粉天天吃糖了,”曼珠沙啧啧嘴,准备走出去时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回头道,“白总,你知道你的精神本我是什么吗?”
白辰也侧头看他:“不是我?”
“不是,也是抽象级精神幻象,”曼珠沙道,“我不敢确认,但有90%的可能性,你的精神本我是镜面,投映、反射所有事物的镜面。”
“镜面。”
白辰端起空的咖啡杯走到水吧前,念着曼珠沙刚才说的词。
“是镜面么?”
他重新煮开咖啡,看着翻滚的棕色液体手上突然一顿,低头摇摇头,突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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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一下:白辰的精神本我是镜面,所以最后谢旸看到的白辰其实是他自己的精神本我(黎明和大海),小谢长官以为白总跟他一样有这种悲剧的理想主义,不想让白总跟自己一样才跟他离开的。 谢长官虽然行为和语言上笔直笔直,偶尔玩一次浪漫就是重火力导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