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芒星大楼顶层办公室一下子空了出来，谢旸回基地后就再也没回过六芒星大楼，没给过通讯，连只言片语都吝于出口。

而白辰这次也发了狠，对话记录停留在事发前谢旸出发去伽马星系，至此便被更多的通讯记录层层叠加沉了底，似乎眼不见心不烦，没那么个烦人的玩意儿在眼前晃着，就可以暂时性忽略冷战的事实。

而常说情场失意战场得意，他直管的交互中心和基因所都得到了突破，伽马星系的轻工业也迅速从某个小行星的一小块区域发展成了一星球轻工业，连格洛的军工研究所都成功突破了反物质导弹的量产问题。缇可跟着他处理政务处理得天昏地暗，一边处理一边感慨，这位长官再来两次冷战，空港越过阿波罗星系成为第一星系也不是白日做梦。

只是这两位闹别扭闹得总是那么清新脱俗，这边白辰把政务司搅了个天旋地转，那边谢旸便把中央星搞了个人仰马翻。

利安滞留空港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中央星，在多次交涉谢旸仍拒绝放人后，林珺向谢旸发出了质询。

在质询会上，哈森和罗格夫人也参与其中，罗格夫人像是被临时叫来的群演，毫无兴致地看着他，像在看一架刚上市的悬浮舱，听着哈森跟谢旸互怼，只坐在那里，表情冷淡地扮演着一朵漂亮的灯花。

她甚至觉得可笑，明明就是军委的事，放不放人也是军委说了算，哈森非要插上一脚，而林珺也没有先前威廉执掌军委时那样的圆滑而强硬，由着哈森插手到军委事务中。

她冷冷地看着哈森，心想，哈森现在还要一点面皮遮住他那想要大权独揽的龌龊想法，等再过些时间，海尔特的实验体蔓延到能控制住阿波罗星系时，连这层皮，哈森都可能不会再要。

她更觉得可笑的是，基拉韦在凯普林星系被击毙，格莱和谢旸都知道这件事，伽马如今无人，五大星系中除了阿波罗星系，也就安皮特星系还蒙在鼓里。威廉没有消息，安吉病退，基拉韦被击毙，哪怕林珺投靠了哈森，他也没有像威廉执掌军权时期那种控制力。

联盟军委独立于参委会，两方相安无事时便互不干扰，以往无论政权怎样迭代，只要军权仍在联盟军委手中，再是风雨飘摇也能从悬崖边缘上拉回。而军权独立于政权也让历任议长颇受掣肘，连老树盘根般的白家，在势力如日中天时都没能让白家人成功进入军委，哈森却能先后瓦解军委的权力中心，把军委削得只剩人棍，在罗格夫人看来，哈森也的确是个人才。

只是有点可惜的是，哈森好歹还要脸，谢旸不需要。他被威廉和基拉韦惯出的一身毛病，叫他在这种如走钢丝悬空般难以平衡的场合，干干脆脆地把钢丝剪断，他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罗格夫人突然有那么一刻觉得，谢旸还是像她的，疯起来的时候，倒也是谁都会顾不上。

所以当哈森质问谢旸是否打算叛出联盟、独立于联盟时，罗格夫人低声轻笑了声，不轻不重地道：“真是蠢货。”

哈森拉下脸来：“理事长什么意思？”

“说你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猩猩，”罗格夫人慢悠悠道，“你质问谢长官是否打算叛出联盟，跟你问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想不想飞出去一样傻。自由是人类的天性，谁不向往呢，是吧，谢长官？”

这位女士的关注点永远非常奇特，包括林珺在内，都不知道她到底在为谁说话。

谢旸冷笑道：“夫人，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罗格夫人一挑眉：“谢旸，你就是这样跟赐予你生命的母亲说话的？”

谢旸轻笑道：“理事长，这里是三方质询会，你跟着议长和上将过来，难不成是打算在这里偏袒我？”

“你做的事没办法反驳，我也无法理解你背后的逻辑究竟是什么，”罗格夫人道，“我唯一比较好奇的点，是我记得在你之前，空港的白总督已经向参委会和军委汇报，利安中将的星舰受损，在空港星系停留，怎么发展到你这里，就变成你把利安搞成了战俘，不给人放回中央星了？”罗格夫人笑吟吟地看着林珺，继续道，“我记得，利安中将似乎是白总督在吉星军校的导师？怎么，白总督竟然联合你一起囚禁利安？议长，这是你们参委会的人，你不打算管管么？”

哈森面色铁青，罗格夫人一通闲扯，矛头再次落到他身上。他跟谢旸就着利安一事对质大半天，不如罗格夫人一句轻飘飘的话。

“此外，在我参会前，我其实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罗格夫人继续笑着看他，“我刚刚听议长跟谢长官辩论，好像听出了一些问题。”

罗格夫人的脸色突然一变，她微微抬眸，一双绿眸子下是说不上的冷意：“是谁下令秘密召回基拉韦，又以勾结域外的名义判罪于他的？”

谢旸道：“夫人刚刚不应该没听出，是参委会用的手段。如果是军委，假如威廉委员长还在的话，他老人家知道上将勾结域外，会一枪崩了他，还用得着给他判罪？”

“哈森，”罗格夫人转向他，“你在我的雷区踩了第二次，我说过，联盟的审判权不该由你们这种间谍机构持有，基拉韦被指正勾结域外，那该由监理会参与审批。”

“理事长，你觉得你……”

“哈森，按照你的说法，联盟上层的所有家族都不应该担任政界和军界要务，因为他们会跟任何一个碰上的人都有纠葛，”罗格夫人冷笑一声，伸手摸了下凤尾鸟状的耳环，道，“这就是你这么多年来，用各种方法处理掉这些家族的缘由么？哈森，你可以当我不知道，我也不会说，可你若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审判权上越界，我也不介意越界一把。”

“你敢？！”

“怎么？”罗格夫人一抬眼皮，“哈森，你打算像上一次那样，派人来刺杀我，还是打算烧毁罗格庄园？”

“罗格，你也想……”

“你除了用背叛的罪名假嫁于我，你还有什么可以往我身上泼脏水的？”罗格夫人扶着桌面起身，她的身材娇小得很，而气场却已经越过她娇小的身躯，延伸出好几米远，“这么多年来，我忍受着你们泼给我的污名，忍受着你们对我和基拉韦上将的绯闻杜撰，甚至为此不得不避嫌，而你却一再越界，一再以我的身份地位要挟于我。哈森，你敢不敢把手放在法典上宣誓，宣誓你做这些时，不是为了在几十年后的今天，再次阻拦我行使审判权？”

她的声音清冷而自持，丝毫听不出有一丝怒意，而字字句句都不怒自威：“哈森，我也借这个质询会向你发出质询，利安中将现在是否被囚禁、谢长官的所作所为是否违反了军法，这是军委内部矛盾，你无权干涉。而你参委会对联盟上将随意的罪行判定我却持疑，你们未经过基本的审判流程就给他定了罪，事发前后都未曾向监理会报备，哈森，我要向你发出弹劾令。”

一道红头弹劾令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传到了系统各处终端，军委、监理会、参委会、政务司所有上层，都在同一时刻收到了由罗格夫人亲自签署的弹劾令。

谢旸也收到了弹劾令，他跟林珺一样保持着错愕的表情，看着这个冷静如常的女士，他甚至不知道罗格夫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拟写的弹劾令，什么时候完成签署的。

他想到了那一下，罗格夫人摸了下耳环。

按流程，收到弹劾令的哈森必须要在24小时内予以反馈，而据每次他跟监理会斗争的经验，这24小时，罗格夫人不会让哈森好过。

他看着公频上的罗格夫人，她看上去依旧病弱，站起身时还一直扶着桌面，支撑自己不倒下去，可看向哈森时，那眸子里的光却如淬了毒的利剑，只想置他于死地。

谢旸突然发现，这么多年，罗格夫人搞不懂他，他也搞没能搞懂罗格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