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过其他可能吗？”

“罗格家族啊，”谢旸敷衍他，“指向很明确。”

“指向越明确的越不可能，”白辰道，“指向罗格家族，大概是看上去好拿捏。如果罗格家族有这个能量能控制交互中心和基因中心，也不会没落至此。”

“就因为这个家族寿命短，好拿捏？”谢旸哂笑，“还是连你也认为，理事长比其他人更好控制？”

白辰陷入短暂的沉默，罗格夫人的政治手段远称不上八面玲珑。作为格木上层的名媛，罗格夫人在鲜花和赞美簇拥下长大，除了美貌，她睥睨天下的高傲也总叫人津津乐道。罗格家族成员接连陨落后，曾受宠的玫瑰公主不得不走出象牙塔，跳入政治漩涡，跟着风云变幻沉沉浮浮。而家族遗传的高智商让她能在掣肘中巧妙保持平衡，她可以冷漠无情，也可以善良温存，千人千面。可小报记者再怎么瞎扯她的绯闻，都没人敢批判她通过的法典和审判。

如果法典有形象，那就是罗格女士的模样。

——来自《格木日报》。

谢旸把玩着理想国的盒子，右侧的大屏幕还在传送需要他处理的公务。谢旸瞄了一眼，不出意外看到了木勒的报告，末尾附上的一连串巨大感叹号，生怕谢旸看不到。

谢旸拿指腹蹭着额头，无奈地想，为啥他手下的这几个卫队长，现在越来越活泼，越来越敢在他面前跳弹了呢？

他在离开阿尔法六之前，将白辰的护卫职责交给了木勒。这段时间木勒连巡防都不用排班，只要做一件事：看好白辰。

显然这几个感叹号不在“看好”的范畴内。

谢旸绷着冰块脸看完了木勒的报告，再看了眼白辰。白辰静止得仿佛画面卡顿，细边眼镜和白衬衫都勾勒出他文质彬彬的外皮。谁也料不到这颇具儒雅风度的白总督，在他离开的不过十天里，已经试图冲出十字星环不下二十次了。

阿尔法六的每个人，都试图在他的极限值边上反复横跳。

谢旸呼了口气，推开报告到一边。联盟现役的六艘超时空星舰中，就残影号还没公布任何参数。利安离开前还给白辰留了个维护机组，日常不需要阿尔法六的维修队维护，他连残影号的数据都拿不到。

如果能拿到，那第一件事就是卸了推进器。

叫他跑。

打断他的腿。

白辰没发现谢旸在走神，他自己也在走神，开着跨了半个宇宙的视频，侧头处理公务。

气氛在两方的走神中变得诡异，开着视频不聊天在处理公务，这场景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就好像，有人在陪着上班一样。

不过几分钟，这诡异的气氛就被尼克斯一封红头报告打断。谢旸浏览一通报告，侧头再看白辰，更想把残影号的推进器卸了。

因关税署9月调整了关税政策，第九行星首府新港爆发了群体性的示威游行。游行民众跟驱散游行队伍的警察起了冲突，最后不知什么缘故，现场出现了民众误伤的情况。受伤的民众被送往医院治疗，而新港的警察当天被媒体推上头条，示威者带血的照片被挂在首页，占据了半个版面的报导什么都没写，只有标题两个大字：赔罪！

第九行星的政务司被媒体搞得焦头烂额，可巧司长艾伦在伽马星系度假，由副司长安东代理政务。安东主抓财政和税务，一出面就被叠加新仇旧恨。这次突发性的示威游行原本只在小范围内发生，经媒体报导事件发酵，直接捅去了阿尔法六。

阿尔法六负责第九行星的防卫，尼克斯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发表声明，表示阿尔法六会负责第九行星的防线，简而言之就是，你们自己揍了人自己处理，揍到太空我再轰。

尼克斯的报告中详尽说明了事件始末，并且还特地附上一句，此事已经向白辰汇报，白辰没做任何批示。

他侧头皱眉的时间太久，白辰隔着屏幕发现他的异常，强行拉回他的思绪：“你觉得这个提议怎样？”

“可以，分派给希尔处理。”

白辰哂笑：“什么事情都分派给希尔队长，希尔队长是万能的？”

谢旸回头看他。

白辰叹气道：“谢长官，我说的什么提议你都没听，就分配给希尔队长？”

谢旸回了他两个问号。

“我说，”白辰双肘撑在工作台上，微微凑近屏幕，“谢长官回到阿尔法六后要不要共进晚餐？这个提议分派给希尔队长处理，不大好吧？”

谢旸盯着他逼近的脸看了半晌，屏幕的全息等比效果让白辰看上去凑得自己极近，刚好踩在他意识到危险的安全圈边缘。

“白辰，你无不无聊？”

“不无聊，接风洗尘，”白辰道，“希尔队长也是受邀人之一，怎么能分派任务给客人？不过，如果谢长官愿意亲自下厨，那就再好不过了。”

谢旸冷笑道：“亲自下厨？煮补给汤你吃吗？”

“只要是你做的，毒药我也心甘情愿。”

谢旸压住关闭键：“白辰，你再说话我就……”

“就怎样？”

屏幕顿时黑屏，片刻白辰收到一条来自安全部的消息。

原指派给他的地面卫队从两个小队变成四个小队，过安检的验证指令也从十二道变成十八道，停靠站的门禁更是加多六重，摆明了就是不准他离开阿尔法六的十字星环半步。

大猫又生气了，这次还是超凶，很难哄的那种。

Simon觉察到他心情不错，好奇地凑过来：“根据联盟法，这个程度的护卫等同软禁。先生，我建议您向监理会申诉。但是您看上去心情不错，我能知道是为什么吗？”

“申诉什么？”白辰给谢旸发了条消息，转头处理公务，“什么事都找联盟申诉，你是杠精修炼的吗？”

Simon回了他一连串省略号。

白辰重新打开第九行星游行示威的报告，抽出电子笔，一行一行做标记。

篇幅中大段大段写了警察跟示|威民众发生冲突的前因后果，还调取了现场录像。白辰调慢速反复观看，也没能从一片混乱中理清是哪一方先动的手。

受伤者的照片也附在报告中，被打伤的这十来个人满头是血，鼻青脸肿，眼皮耷拉成晒化的奶油冰淇淋，颓得都不愿意保持形状。他们席地而坐，地面是两方械斗后的一片狼藉，他们就坐在垃圾堆中间，衣服被脚印和灰泥蹭成街头涂鸦，看上去甚是可怜。

“警署的处理结果出来没？”白辰往下翻了翻报告，“报告没提到。”

“安东副司长在今天的新闻发布会现场宣布警署署长停职。”

白辰稍稍顿了一下，继续往下翻看报告：“这次示威有预谋有组织，不过对方伤成这样还进了医院，署长也算亏得不冤。阿尔法六的公关和外事办有举动么？”

“木勒队长今天不在基地，行踪不明。”

“残影号……”

Simon毫无感情地叹气：“先生，停靠站的门禁刚刚才多了六重，还未破解成功，今天您不能离开阿尔法六。”

“……”

说得好像他能成功出去一样，每次连平流层都没冲过去就被木勒拦住了。

不愧是阿尔法六最快的男人。

“医院啊……”白辰重点圈出，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Simon，星系总督什么情况下可以代理第九行星政务权？”

“当第九行星出现不可抗力因素导致政务司无法正常运转，影响到社会秩序时，第九行星的监理会会评估影响程度，并上报中央星，决定是否由星系总督代理。”

“艾伦什么时候回来？”

“艾伦司长已从伽马星系动身，预计明天下午3点回到第九行星。”

白辰算了一下时间，道：“不对，伽马星系的虫洞到空港比跳跃点至少快3个小时，他们不打算过虫洞？”

“虫洞搭建后坍塌，已经由伽马星系的远征队封闭了，这个虫洞还尚未在中央星的航空管制局备案，航线上没有标记。”

“啧。”中央星和地方星的斗争，总是这么花样繁多。

白辰批完手头的公务，放下电子笔道：“让尼克斯整理一份伤员入住医院的详细资料给我，重点监察从今年初开始住院的人，特别是具有狂躁、易怒、反社会特征的人员。另外通知缇可，研究一下怎样让总督合法代理第九行星的政务权。”

缇可不到十分钟就罗列出一系列流程，白辰扫了一眼觉得可行，就是比较费政务长，还得跟谢旸好好说清楚情况，别再给他设禁空令了。

消息发出去一直显示未接收，白辰关掉屏幕打算冲杯咖啡，尾戒突然震动，提示收件人在通讯盲区，消息未送达。

白辰心里如失重般一空，突然涌上一层不详的预感，放下咖啡杯直接发起电联。通讯频道中是熟悉的盲区提示音，白辰接连打了三次，对方仍旧显示在通讯盲区。

“Simon，至格明登号定位？”

“先生，至格明登号的定位讯号在阿波罗星系被屏蔽了，尝试连接中，请稍后，连接失败，尝试连接中，请稍后……”

…

阿波罗星系的偏远地带，被屏蔽通讯的至格明登号，跟一队来自舰队隔空对峙。

对峙的另一方丝毫没给谢旸情面，告知联盟军委决定后，立刻屏蔽了长频信号，只留短频信号供两方对话。

四面屏中两方都穿着板正的军服，肩章压得肩线平直。一方是联盟军委总部的军衔，一方是地方防卫系统的军章，微妙地写着对立。

而两边对立的人，曾在同一所军校、同一个宿舍七年。

谢旸看着四面屏中的禾伽，尝试最后一次沟通：“我隔离审查前，至少让我联系空港，交代完政务再审查？”

“隔离审查期从我发出通知的那一刻开始，审查期内不允许跟外界沟通，请谢长官理解。按本次审查密令，谢长官将同基拉韦上将在鹤岛要塞接受隔离，请谢长官关闭导弹系统，随我回鹤岛要塞。”

谢旸手上的青筋爆了又爆，有那么一刻他有种暴戾的冲动，想直接薅禾伽下天眼。

而这种状态下，薅天眼几乎可以被判为叛逃。

“预计隔离审查几天？”

“不清楚，请谢长官静候安排。”

“是谁的安排？审查令由谁签署？”

“不清楚，请谢长官回航。”

“禾伽，你是不是打算用同一套公文糊弄我？”

禾伽略微停了下，片刻眼睫一抬，道：“请谢长官依从审查协令。”

“滚你的！”唐在中央控制室爆粗，“发生什么事都没说清楚就要审查，你们联盟军委有病？？”

谢旸抬手示意唐噤声，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拉平白手套的褶皱，道：“我需要被隔离审查的理由，是安吉上将被刺杀，军委启动内审？还是——你们在怀疑我？”

禾伽如复读机附身，平静而又机械地重复道：“请谢长官返航。”

谢旸：“……”

很难能见到一个人能维持同一副面孔七年，如果是，那只能说明他本性如此。

军校七年，谢旸对禾伽的印象一直是理智而平静，严苛成精密仪器，比他还要犟，认定死理不回头。

禾伽的操作一般，大局观出乎意料地好。而在热血上头的吉星军校，被追捧的永远是像谢旸这样的人物，操作强悍到蛮不讲理，一出现便犹如冷水入了沸油，能让整个战场为之翻滚。

“至格明登号有随舰的平民，这个你们做何安排？”

禾伽愣了下，这有点出乎意料，请示过军委总部后答道：“平民会安置在空间站，由要塞派人员护卫。”

“不可以，”谢旸道，“他是基因中心派驻到空港的研究员，我不允许他出问题，我要亲自护送他回罗格庄园。”

“谢长官，你现在在隔离审查期，按规定这段时间你的人身自由受限，不能护送平民回中央星。”

谢旸微微眯眼看他，突然道：“禾伽，那你可以么？”

禾伽静默了许久，道：“我可以帮你。”

这是两人对话以来，唯一一次不是公式的对话。

“感谢，那就请禾大校护航，唐，重新设定目的地，回鹤岛。”

谢旸点开手环，发出去的消息一直转圈圈。他的所有长频信号都被屏蔽，连Aki的网络信号都被断开。信号屏蔽前他在跟尼克斯对话，通讯突然中断，不知尼克斯会有何反应。

谢旸看了消息发了会儿呆，点击“停止发送”。

白辰：【能管我宵禁的只有门禁和爱人，谢长官，你是哪位？】

谢旸：【我现在回不去，你别去第九行星，有鬼。】

——消息发送中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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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辰向您发送一个爱的抱抱，谢旸接住爱的抱抱并且回了一记离子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