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星期前,人工胚胎的试行意见,在经历三年反复修改和提案后,终于获得了参委会的红头批准文件。通知一出,联盟哗然。
人工胚胎的实验历史悠久而也争议不断,卷入这个实验计划的不单基因技术,而牵涉到大量的道德、伦理和法律,每一条都在底线的边缘游走,每次爆发的争议都能热搜几个月霸屏。白珩执政时期,这项实验计划就被强令停止,没人知道强令停止的理由,很多人在猜测,而猜来猜去白盒子仍旧是那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什么消息都透不出来。
而在试行意见通过后不到半个月,爆出来的空间站就把人工胚胎实验再次推上风口浪尖,知情者拼凑真相,好事者推波助澜,各人各司其职,似是有秩序而有目的地,把基因中心架上了审判台。
人工胚胎的试验是通过什么方式?!
那个空间站到底是什么由来?!
为什么在基因工程进行到如火如荼时,白珩突然下令禁掉了基因项目?
每个疑问背后都是对法律和伦理的鞭笞,基因中心的沉默和避让也引发了新一轮的质问和不满,民众自发组织去白盒子前静坐示威,里外三层围得基因中心水泄不通,无论警署怎样驱逐,驱逐后不到半个小时,再次有人聚集在基因中心门口。
而真相总是经不住推敲,从前不觉得的,在一次秘密被曝光后突然觉醒。平台上建了一个专门的话题,从空间站的分析到基因中心的避让,到现在位于话题榜首位的,却是发生在每个人身边的跟基因工程相关的事。
有基因替换失败等死的患者,有见过实验体的目击者,还有被发疯的实验体杀掉挚爱,最终凶手却被判定为有精神障碍不了了之。痛苦,猜疑,恐惧席卷中央星,基因工程在每个人的心里打上一个疑影。往日神秘的白盒子如今成了恐怖的化身,哪怕它跟往常一样,只会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
烈火烹油般的舆论中,参委会出手了。
按理来说这种时候应该由监理会出手,但监理会理事长罗格夫人是基因中心总监谢尔的妻子,基因中心一出事,连带着监理会也被划入怀疑的范围圈。
狂喜的小报又开始编造罗格夫人的报导,在这些报导里她不再是绯闻女主角,而是工于心计的政客,联手基因中心要将联盟变成罗格家族的后花园。
甚至有人提出要审判罗格夫人,民意票选中罗格夫人的支持率降到了34%,已经到了需要自行请辞的警戒线。
所以当参委会委派机要处去罗格庄园,请罗格夫人接受调查时,罗格夫人当着媒体的面欣然接受。
她向来是得体而优雅地,闻风而来突击的媒体也没能从这位女士身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混乱。罗格夫人依旧一袭黑裙,保养得极好的双手优雅地叠在膝盖上,面对前来通知的审讯官,抿嘴微笑着点头。
“我理解,我会配合参委会的调查。这段时间我会留在庄园,也请参委会尽快出具调查结果,不光是我,还有谢尔教授。”
稍稍顿了一刻,罗格夫人微微歪头,脸上现出一丝不解:“其实我并不清楚谢尔教授做了什么,谢尔教授是非常优秀、而且非常有责任心的基因专家,在我看来,中间可能另有隐情。”
审讯官有些微讶异,而罗格夫人脸上的神情茫然得恰到好处。她似乎对这件事有极大的困惑,而良好的教养让她情绪不能外露,这一丝情绪,已经是在她最大的控制力下了。
“夫人不清楚?”审讯官看了一眼不远处长枪短炮的媒体,不用说,哪怕隔着那么远,他也毫不怀疑这些媒体记者能把罗格夫人的每个细微表情都收录进去。
这是他们想要的结果,而似乎,罗格夫人真的不知情。
罗格夫人想了想,道:“最近我的秘书跟我提了一下,说是人工胚胎实验有问题。我大致了解了一下……真相太过可怕,我都不敢相信那些会是真的。”
审讯官察言观色:“夫人……真不知道?”
罗格夫人看了他一眼,正色道:“如果监理会一早知道,就不会等到现在。监理会的职责是维护联盟法理秩序的稳定,很抱歉,我们监理会这次失职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愿意接受民众关于我的所有批评,监理会监察不周,是我失职。”
“夫人日理万机,而且这些事非常隐蔽,如果不是这次意外,几十年的真相可能都没办法窥见冰山一角,最终会埋没在水下。”
罗格夫人摇摇头,道:“所有的正义都不会缺席,我很抱歉,作为理事长,我不仅让正义迟到了这么多年,还在这种时候无法让监理会行使监察权进行调查。在此我再次请求参委会尽快完成对我的调查,监理会不能一再失职。”
她的场面话说得完美,每字每句都在自责,而每字每句都把自己撇在了事外。审讯官当场应允,事后在返程途中,突然意识到自己被罗格夫人带了进去。
他突然登门拜访,想让罗格夫人失态没做到,给她挖坑也没挖成,反倒让她几句轻飘飘的话,把自己带进了坑。
审讯官点开平台,果然发现罗格夫人的实时支持率从34%一路上涨道67%,热评就在支持率下方,非常显眼:“支持理事长!敢于担责的监理会,比那些出了事就说是临时工的部门好上不知几倍,支持参委会尽快出结果,还理事长清白!!”
他一条条刷评论,高赞都是在称颂罗格夫人。这个善于做戏的女人,在系统内恶名远扬,但在民众眼中,她却始终是那个强撑着病体也要扛起监理会的玫瑰公主。
审讯官身上突然一阵恶寒,这种时候他觉得,他并不适合出现在这个场合,他的原上司白辰,才该被派来跟罗格夫人对峙。
他刷得很快,没看到一些舆论正悄无声息地发酵。
——监察权不是归属监理会么?为什么参委会有权调查监理会,而且是调查理事长?
——基因中心隶属参委会,基因中心出了问题不问责参委会而问责监理会?
——理事长跟基因中心总监谢尔是夫妻,监理会说不定在暗中支持。
——监理会暗中支持基因中心,那参委会岂不是直接参与?要问责也先问责参委会吧?
——还不清楚么,理事长都牵连进去了,还有谁能稳住监理会?
令参委会始料不及的是,矛头指向基因中心不过几天,舆论风向便转向参委会。有人扒出这么多年来参委会设立的组织,梳理了一整张关系网,关系网内除了军委和监理会,其余尽在参委会掌控下,就连监理会的监察和司法权也有参委会插手,而且掌控财政大权的政务司,还可以驳回联盟军委的军费预算需求,倒逼着军委就范。三大权力中心的设立初衷是相互制约,而这么些年发展起来,看上去,参委会几乎成了权力中心中的中心。
舆论再次炸锅,基因工程只涉及到道德伦理,而参委会直接打破了大一统前后被默认的秩序,由三权分立到大权独揽,这无异于一颗深水炸弹,首先在中央星炸开了锅。
中央星炸锅并未影响到地方星系,反而各星系都磕着瓜子看好戏,蠢蠢欲动,打算什么时候给阿波罗星系一个重击。
在往日风平浪静的时候,联盟中央政府稍有懈怠都会被地方星系反杀,中央和地方之间的斗争百年不断,哪怕联盟完成大一统,哪怕军委以吉星军校为维系,把控地方军队不反水,也消不掉地方星系的异心。
几十年的巴纳姆星系是怎么没的,中央星很多高层都心知肚明,就是亡于这种争斗。
谁会第一个开咬呢?罗格夫人坐在温室花园里,出神地看着一朵玫瑰花。
她把自己软禁在罗格庄园,外面的消息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阴谋论已经逐步演化,开始只是猜疑,后来开始怀疑参委会意图吞并军委和监理会,彻底大权独揽。指数般爆炸的舆论叫参委会连删帖都不及时,哈森的支持率跟罗格夫人一样跳崖式下跌,参委会今年换届,哈森要选票,还要民众支持。
口子已经撕开,中央和地方,联盟三大权力中心,还有基因工程和交互中心,每个魔盒她都已经打开。罗格夫人很清楚,她在监理会一天,参委会就不敢把手伸到监理会,而威廉在军委一天,军委就不可能沦为参委会的走狗。
民意揣测得魔幻,却是她最想看到的。谁会先死在铡刀下,谁会是第一个除魔人,谁先方寸大乱,谁又会忍不住反击。
“基因中心出了事,参委会也要出事,哈森,接下来,你会怎么反击?”
罗格夫人放下茶杯,旁边出现一个白色的茶壶,女佣垂手低头侍立在一旁。
罗格夫人脸色骤然一变,道:“放肆!谁允许你进来的?”
“是我,夫人,”女佣低声道,“莉亚。”
罗格夫人看着她:“我知道是你,所以谁允许你进来的?你是不知道我在软禁期?”
“我知道您被软禁也能想到办法解决,”莉亚道,“谢尔逃出中央星,参委会派机要五处的督察去空港问审谢旸,而且带了一套孵化器。”
罗格夫人睫羽低垂,莉亚等待她的回音,却听到她突然一声嘲讽:“好啊,哈森把手伸到我孩子身上了,这只手,看来是不得不剁了。”
“夫人,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罗格抬起眼,在茶杯里斟上热茶,“哈森以为机要五处多厉害,不过是仗着白家在而已。没有白辰,里面每个都是废物。谢旸能让他们得手,那他也不是我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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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一下夫人最后那句话,罗格家族的特点是高智商,晓和小谢长官都是智商随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