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被记忆困扰，有些人就完全没有记忆。
记忆对祖拉来说，就是晚间做的梦，梦中的景象模模糊糊，清醒后全然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而那一排排成列的医疗舱，将她梦中曾见过的景象具象化，像开启了记忆的开关，洪流如注，一泻千里。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抓着自己的手腕，无力地跪倒在地。梦中的情景还是一样模糊，她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画面的颜色惨淡无力，像被核弹清扫过的废墟城市，像行将就木的老人，灰白得令人感觉到无尽的绝望。
你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是什么，让我知道我是谁，好不好？
不行，她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坚决而又冷淡地说，你不能知道。
很多事，知道比不知道更加不幸。
祖拉大口大口喘息着，她好像撞上一个冰凉的物体，耳边响起刺耳的声音，她却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我是谁，我是谁——
在不停的质问中，裂开的记忆突然有了锐化清晰的迹象。她睁着眼，看到一片废墟，尘土在日光中漂浮，她似乎在一个训练场，又似乎在执行任务，她周围都是尸体，地上是干涸的血迹，苍蝇在周围飞着，嗡嗡嗡地发出令人烦躁的声音。
“你是个替代品——”
“你是个替代品——”
“你是——”
她脑子里的景象好像突然被冰封住了，场景在一瞬间碎成一片片。她神思渐渐归正，两眼慢慢地聚焦到一个点。她看到白辰卡着她的下颌，皱着眉看她，一脸不耐。
因为我吗？祖拉有些迷茫，我是不是给他添麻烦了？
中心区域内警报接连响起，白辰看她清醒过来，一把从地上拽起：“你住院的那栋楼楼顶有他们的悬浮舱，你现在出去后立刻开悬浮舱离开，去港口找希尔，跟她说调动能在第九行星调度的所有人手，围住病毒研究所和基因研究所，不许放任何物体离开。”
祖拉这才发现，她身后的医疗舱被撞翻一大片。碰撞的医疗舱触发了彼此的警报，一声声交叠，吵得人想炸现场。
“小白你呢——”
白辰默然，撑着医疗舱翻到最高处。他瘦长的手指在墙上轻敲摸索，片刻抬起头，在一侧摸到一个凸起的地方。
“如果不是你刚才发疯撞翻医疗舱，我都没发现后面还有个空间。祖拉，你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去找希尔。”
“小白——”
“对不起要等你平安出去后再说，警卫过来不用两分钟，你如果想帮忙，就在他们过来之前离开，别给我添麻烦。”
“我引开他们——”
白辰从医疗舱后探头，嘴角稍稍一勾：“祖拉小姐，你的任务是找到希尔，做好支援。实验体走了一个，你就可以滚蛋了。”
……
警报声一声声催得人紧，白辰站在这扇隐藏门前，抬手轻敲三下。
“不出来么？”白辰收了手灯，打开夜视镜，后退两步，“不出来，那我就只好炸门了。”
爆炸声引来警报尖锐的叫声，夜视镜的视野中硝烟未散，他手上握着刚组装好的微型手炮，垂手看着里头一片黑暗。
劲风袭来！
白辰早有准备，侧身蹬在墙上，用几个非常漂亮的后翻躲开拳风，他站在医疗舱最高处，微型手炮在他滞空时就迅速重装成指枪，套在手指上。他活动活动筋骨，不紧不慢地打开其中一个手灯。
一道人影却以快到几乎看不见影子的速度，顺着他的路线跳到医疗舱顶，“砰——”骨肉的激烈碰撞意外地发出巨大声响，白辰眉间一蹙，翻身跳下医疗舱，后背抵在墙上，活动着手腕，看着黑暗深处。
他自接到空港的调令后就停了所有针剂注射，恢复锻炼后体能和反应能力都开始回复到军校期的水平。他接受过基因改造，那段异常强大的基因令他身体素质远超于常人。在他的认知中，除了谢旸，还未有人能袭击得他这么轻易。
对方似乎在判断他的状态，而判断到一半又不耐烦，干脆追上来。
反应速度和体能不下谢旸……
缺少神经落点……
不对，有神经落点，断断续续，没被控制完全！！
白辰突然铺开脑频，而那刚巧连上的神经落点在白辰铺开脑频的同时再次湮灭。白辰扑了个趔趄，而同时对方已经从上下左右圈住他闪避的方向。白辰觉得左肩胛骨如被火灼烧般突然一疼，意识到对方举动的同时扑地就地一滚，指枪带着激光画了个不大不小的半圆，在这稍纵即逝的亮光中，白辰看到他的脸。
昏暗光线下也掩盖不住的深邃轮廓，乍一眼，他似乎看到某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影子。飞快运作的大脑突然意识到什么，几乎在同时，身体跟着大脑下意识的指令，收回了所有指枪。
他就势滚入医疗舱地下，悬空的医疗舱刚好够他躲闪。对方即刻赶到，徒手掀开三层医疗舱架子，飞滚的医疗舱如重型火炮乱飞，白辰从地上跳起，蹬开医疗舱飞速地跳开，向门边转移。对方似乎知道他的逃跑倾向，反应比他更快。白辰左侧肩膀受伤，左支右拙，被对方一把抓住领口掼在墙上。
“砰！”巨大的闷声响引得室内都为之一震，防护服的减震功能在强力下都没什么用，白辰似乎能听到左侧肩胛骨碎裂的声音。
夜视镜中他的轮廓更加清晰，近距离的接触也让白辰捕捉他的脑频捕捉得更精准。他是一个实验体，而跟他之前遇过的实验体相比，他似乎还有些许神经连接。
你是什么感觉，现在？
你在挣扎吗？
对方的脑频在一瞬间连接上，白辰从未松懈，即刻圈入对方——
他情绪已经很淡了，淡到像洗到发白的旧衣，却仍像旧衣上那一丝洗涤液都去不掉的味道，非常固执而顽强地停留。
挣扎，痛苦，愧疚，所有情绪中，唯独捕捉不到的是绝望。
白辰隔着夜视镜看他的眼睛，黑暗中即使是夜视镜也看不出他的眼睛颜色，如果能看出瞳孔颜色——
光线好像听到了他的祈盼，在这样胶着的局面下，突然一下，如刚才他爆破时那般，从封闭的大门外炸入。
对方立刻被光亮和声音吸引，转过头去。
硝烟和飞扬的细屑中，祖拉扛着手炮逆光站在门边。她看到白辰被掐着摁在墙上，幼圆的眸子突然爆红，举着手炮瞄准，发射！！
白辰一惊，手上随即使力。对方被他劫入脑频，精神稍一松懈，立刻被他扑倒。防护罩从白辰手环上弹出，手炮的炮弹落到他身后远远的医疗舱上，白辰还没来得及低头看他，祖拉单手持手炮从天而降。长炮筒强硬地介入他们之间，以白辰为支点，一把扫开对方。
作为技巧型改造人，祖拉在力量方面短板得很明显。白辰毫不怀疑，如果她撬不动，会就着他们现在的姿势，发射空炮推开他们。
好在对方也确实配合，在手炮介入时在地上一撑，闪到医疗舱侧，顺手抽出一个防护面罩扣在脸上。
白辰从祖拉手上夺过手炮，向外一推她：“走！！！”
中心区域的警报声招来了警卫，白辰已经能感受到人过来了。最快的一支已经迎面而来，白辰收回手炮挂在手臂外侧，打碎一侧的玻璃，攀着外墙翻过去。
反应迅速的警卫已经开窗探头射击，白辰借着手上的牵引绳，如蜘蛛人般在墙上跳跃，继续往高处攀，祖拉跟在他身后攀墙。突然白辰听到祖拉一声尖叫：“有人跟过来了！！！”
窗户里突然爬出好几个戴着防护面罩的警卫，白辰快速扫一眼，抽出手炮点射。刚搭好支架的警卫被他的空炮推下去，在半空险险地弹射出牵引绳卡在墙上。而这些人似乎没感觉，高空坠落一次还继续往上攀爬，反应和速度给人压制性的悚意。
“没有神经落点，是实验体，”白辰解决完附近几个，收回手炮，捶碎身侧的玻璃，“研究所的中空花园也有悬浮舱，你去找希尔，这次不许回来，听明白没有？”
“不行，悬浮舱只有一架，我——你——”
白辰向下看了一眼，所有被推下去的警卫中，只有一个，在连发的空炮间隙中躲闪，借助每次躲闪的机会，一点点往上挪。
祖拉看到白辰诡异地沉默，跟他相处多年，白辰虽然常让人看不透，但此时祖拉更觉得他看不透。
似乎他那处处遇事思虑周全的大脑中，生出了孤注一掷、不计后果的决绝，那叫祖拉觉得他陌生到可怕。
这里有什么事，有什么人，让他竟然重启了这种疯劲？
“我说过，你离开这里，去找希尔，别烦我，”白辰放慢语速道，“既然你不去，那我就请你去了。”
请？
祖拉突然意识到一件事，Simon呢？
悬浮舱如海豚入水，自中空花园的灌木丛中起飞时一点声音都不带。白辰单手攀着牵引绳，祖拉直觉不好，躲开前被另一根牵引绳扣住。白辰贴在墙上，手腕一抽一抖，祖拉被他从玻璃幕墙上抽下，甩到半空。
悬浮舱呼啸而过，天窗突然打开，祖拉同时被甩上悬浮舱，天窗的机械臂捕捉到人，毫不客气地钳制住她，塞进悬浮舱中。
“小白你这个混蛋——！！！”
白辰收了牵引绳，在祖拉不停气的咒骂中，眸色浅淡，冷漠地向下看了一眼。
向上爬的那个人似有所感，停在半空，仰头看他。
从刚才的近距离接触的情况来看，这人跟自己身量相近，或许还要更高一些。从他这个角度往下望，这个人肩膀宽且平直，攀在幕墙上的手臂修长，肌肉绷得非常紧实。
唯独不知道他的脸长什么样。
“先生，您的左侧肩胛骨骨折了，初步检测到有小碎骨，请您尽快处理。”
说话间那个人停止了仰视，攀着牵引绳向上跳，距离他更近了些。
白辰薄唇微微抿起。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