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前,在一个暮色四合的傍晚,薄燃郑重其事地向匡奕稞宣告他要离婚。
这是他们结婚后第八次闹离婚。
那天,匡奕稞正在川城山区的“惠爱庄园”儿童福利院做义诊,给孩子们进行口腔检查与免费涂氟。
工作快要收尾时,他注意到一个男孩在只剩几人的队尾徘徊,不敢向前,像影子一样怯生生地躲在其他小朋友的身后,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紧紧闭着嘴。
匡奕稞以为又是一个害怕看牙的小孩。这一上午他面前的队伍一直是最短的,因为十个有九个小朋友都选择了看起来更温柔、有亲和力的女医生看牙。
他知道自己在小朋友眼里和冷面的阎王爷差不多,去劝人说不定还会把他吓跑,便扭头和一旁儿童口腔科的唐偲说了这件事,麻烦她去把人拿下。
过了一会儿,稍得空闲的匡奕稞正心不在焉地看着口腔检查记录表,忽然听见有人喊他:“匡医生,麻烦你看看。”
唐偲把小男孩领到了他跟前,男孩在她温柔的鼓励下松开捏着衣角的手指,犹豫了一下,咧开嘴。
匡奕稞看了一眼,心顿时沉了下去,典型的前牙反颌,也是现在俗称的“地包天”——下排牙齿像一道微型的堤坝,牢牢地锁在上排牙齿的外面。
他戴上手套蹲下来,轻轻托起男孩的下巴,尽量放轻语气说:“对,慢慢咬紧牙齿。”然后他用口镜拨开唇瓣,观察磨牙关系。
如果在医院就能制定“前方牵引”或功能性矫治器方案。可惜这里条件有限,不能追求完美矫正,但要阻止它变得更坏,匡奕稞只能尽自己所能给男孩做了一个简单的兜带。
“晚上睡觉时戴上这个,轻轻的力会帮你的下巴调整位置。”他示范着,“白天不戴,就晚上戴。”
男孩懵懂地点了点头。
匡奕稞给这儿的老师反映了男孩的情况,把注意事项、定期检查的要点写在纸上交给了他。临走前半只脚都踩上大巴台阶了,他打着落了东西的借口折返了一趟,跟老师匆匆留了个联系方式,说了一句以后有需要他可以帮忙联系有公益项目的公立医院或慈善基金会。
傍晚,终于坐在回程车上,忙了一天的匡奕稞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峦放空了一会儿,打开手机,不知怎的就点开了和薄燃的聊天界面,但是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话想和他说。
上一条消息还是一周前发的。下个礼拜六就是他们结婚四周年纪念日,薄燃什么重要节日都不记在心里,只有这天仿佛刻烟吸肺,记得最清楚,倒不是因为他有多爱匡奕稞,只是有正当理由索取心仪的礼物而已。
比如一周前,他就急不可待地发消息问匡奕稞四周年可不可以送他一辆车。
虽然匡奕稞有给薄燃全款买车的经济实力,但薄燃一个游戏主播,作息阴间,从不锻炼,最大的爱好就是宅家打游戏,平常也不需要通勤上班,完全没有买车的必要。估计是在网上偶然刷到某辆车的外观觉得很帅,上头了就想买。
匡奕稞了解薄燃三分钟热度的性子,一旦买了反而不喜欢了,而他自己也有一台沃尔沃,没必要为薄燃多养一辆车,便无情拒绝了:“给你买了,一年后小区车库多了一台僵尸车。”
薄燃好一阵没回复他。
他想了想,一如往年去搜了一下“对象喜欢打游戏,结婚纪念日送什么礼物好?”,看了网友发的各种帖子,他挑了几个合适的方案,把里面包括的衣服、包包、游戏设备等图片发给薄燃,让他自己选。
过了几分钟,薄燃发过来一张把一辆车P在一个斜挎包上的照片,在耍小聪明的路上他一直是个天才:“我要这辆包,老公。”
匡奕稞被气笑了。当时的他依旧没有答应薄燃。
车厢内弥漫着疲惫的安静,匡奕稞再次点开购物软件,盯着三天前加入到购物车的那些“礼物”,陷入了沉思。
同排的唐偲隔着一条过道向他小声搭话,微微一笑说:“我刚来那几天就听说正畸科的匡医生临床经验丰富,动手能力很强,今天有机会见识了一下,果然名不虚传。”
她前不久才从隔壁幢城市的C大附属口腔医院跳槽到这家私立齿科诊所,正好碰上儿童口腔科和正畸科联合开展义诊活动便主动报名参加了,能和同事多接触接触。
匡奕稞关掉手机,有些意外地笑笑:“那么简陋的处理,顶多图个心理安慰。”
说出来可能比较冷漠,比起今天这样帮助甚微、鲜少有后续的案例,其实他更宁愿去做出一个完美的隐形矫正病例。他喜欢有结果、更有成就感的付出。
“条件越简陋,越能看出水平嘛。没有你今天的干预,那孩子的地包天会越来越严重,等长成月牙脸再治疗就太遭罪了。”唐偲宽慰说道,然后话锋一转,“匡医生你真的又负责又有耐心,做你太太真是有福气,对了,你成家了吗?”
“成了。”他不想多说自己的私事,把“福气”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脑海里浮现了当初导致自己不幸的开端。
四年前,匡奕稞还在一家国内知名的三甲口院工作,薄燃来他们医院拔智齿,这不在匡奕稞的执业范围之内,他本应该和薄燃没有半点瓜葛的。
只是那天下午他处理完复诊病号,偶然路过口腔颌面外科时,被在外面等待拔牙的薄燃叫住了。
“匡奕稞?”
第一次碰到在医院喊他全名的人,他迟疑了一下才扭头看向声音来源,下意识以为是来医闹的。
面前的年轻男生眼尾微挑,眸色浅淡,五官柔和精致,皮肤透薄,一头偏棕色的卷毛让整个人染上了一些混血气质,澄澈莹亮的小鹿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后来,匡奕稞不经意地回想,才在当时一秒钟的愣神中抓住他看见薄燃的第一反应:无论任何人,要记住这张脸都只需要轻松的、惊鸿一瞥的一秒就够了。
更何况他的记性向来很好,可是在脑海里搜刮了一番,还是对他没有一点印象,也有可能是没看到牙的原因。
“你是?”匡奕稞礼貌询问。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薄燃啊。”男生理所当然地盯着他回答,带着天真的惊喜,“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真巧。”
匡奕稞对这个名字也没有印象,但从这句话里知道薄燃不是他之前负责的患者,可是他也不可能是自己的老同学,难道是网上曾流行的假装认识路人的无聊恶作剧?门诊大厅有一面墙上确实贴着他的照片和履历,要知道他的名字很简单。
匡奕稞顺势不带一丝感情地回答:“不记得了。”
匡奕稞说完便走,本以为薄燃也会自讨没趣地离开,没想到他竟然追了上来,拉住自己的手臂,焦急地说:“你怎么会不记得了?!匡奕稞!你还欠我五千三百零二块九毛钱呢!”
恶作剧改诈骗了,还是有零有整的诈骗。
匡奕稞停下脚步再次看向薄燃,竟然一时没感到生气,只是觉得此情此景像在做一个荒诞的梦一样。
直到余光瞥见科室有几位同事被薄燃不小的说话声惊动,丢下手头的工作出来看怎么回事,他才怀疑这是新型的医闹吗。
“这位先生我并不认识你,如果我真的欠了你钱,口说无凭,请你拿出真实的证据来证明。没有的话麻烦你松手,我还有工作要做。”匡奕稞说完,只见薄燃一时哑口无言,呆呆地看着他,他便轻易扯开薄燃拉着自己袖口的手脱身了。
还好,薄燃没有自己想象中难缠(这是他当年对薄燃的第一个错误认知)。
刚踏进更衣室,匡奕稞就瞥见向煜慌张的背影。一看就是刚才还站在门口八卦,现在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他叹口气:“想问什么?”
“刚刚外头那个是你……”向煜立马回头,眼睛一亮,仗着更衣室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便兴冲冲地问道。
“不认识。”
“真的?”向煜好奇地分析,“那奇了怪了,难道是你负责的哪个病人觉得治疗效果没达到预期,找了个演员来讨回医药费?这也不像啊,一副牙套都不止这些钱了。”
“雇演员还得花钱,何必这么大费周折。”匡奕稞打开自己的柜子,换下工作服,淡淡地回了一句。虽然那男生确实有当演员的外貌条件。
向煜半靠在一旁的储物柜上,没再说话,不知道是在放空还是在思考,五分钟后突然笃定地对他说:“我懂了,他是看上你了,想追你啊。”
不知道他在这五分钟脑回路是怎么走到这条神奇的天路上的。
匡奕稞闻言一愣,随后他皱了皱眉,像是不小心碰到恶心的虫子般,冷声说道:“我恐同。”
向煜是匡奕稞在S大口腔医学院的同窗,毕业后又一起留院加规培,现在算起来也认识十三年了,向煜还总觉得摸不透匡奕稞的性子。
同龄人差不多结婚生娃了,他都没看见匡奕稞谈过一次恋爱,曾以为他修了无情道,现在听见那句“我恐同”,向煜看着匡奕稞关上柜门,发出“砰”的一声,在心里又默默把他判为了深柜。
不过,那时的匡奕稞也完全没想到在不久的将来,命运会引领他走上一条不归路,他会和刚才企图讹他钱的漂亮男生走向婚姻的坟墓,会过上鸡飞狗跳的婚后生活,会彻底被薄燃像狗皮膏药一样粘上。
归根结底,追本溯源,可能所有问题都出自那个时刻——他没有把那该死的五千三百零二块九毛钱还给薄燃。
匡奕稞低头,打开手机再次看了看薄燃发的那张“车包”照片,然后点开和薄燃的聊天界面,刚把“你现在还想买这辆车吗?”打完,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就收到薄燃的消息:
“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