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又听见完全丧失安全感的薄燃哽咽地喃喃自语:“为什么第一次戴出门就弄丢了呢……为什么我从小到大什么东西都留不下来,它是不是根本就不属于我。”
薄燃想起小时候有一天他戴着妈妈送的手表上学,被同学注意到说你的手表好好看,这个牌子我认识,很贵的。
薄燃骄傲地抬起头说这是我妈妈送给我的,得到了不少同学羡慕的目光,他们都说哇你妈妈肯定很爱你。当然啦,当然啦……薄燃低下头,笑着盯着手表,心想爱是很值钱的东西。
后来,妈妈去了国外,每次薄燃打电话说好想她,她都会给薄燃买礼物寄回来。爱化身奢侈品跨越大洋彼岸,薄燃开始越来越喜欢一切值钱的首饰、衣服、鞋子,所有能包装他、让他看起来光鲜亮丽、不缺什么的东西。
可是他能给别人的东西好像一直都很不值钱,不需要别人偿还,也不值得被人看见和珍惜。
“明明小时候我每次给妈妈打电话发消息都很听话,她还是一次都没有回来看过我。明明把你送我的东西都装进盒子里保管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把最重要的项链弄丢了。”
薄燃吸了吸鼻子,眼神终于在匡奕稞脸上聚焦。
明明你说过会无条件地永远陪着我,明明你说过我是你的宝贝,最后我们还是离婚了。
匡奕稞问薄燃为什么,原本只想试探他送的那条项链在薄燃心目中到底有多重要,如果很重要又为什么从来没看见他戴过,但是没想到会看到薄燃这样的反应。
他再一次让薄燃伤心了。
“薄燃。”他恍然回过神,伸出手。
“别碰我!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不在乎我那天在餐厅和你说了什么,也不在乎你第一次送我的项链……”
匡奕稞还是一把抱住了他,不管薄燃怎么推都没有放手,低声说:“燃燃,听我说好吗?我有感觉,我从来没有不在乎你……”
“你撒谎,你已经不爱我了,别再假惺惺地可怜我了!”薄燃说完,如同离婚那天想把家里所有的东西打包带走,幼稚地报复匡奕稞一般,他低下头狠狠地咬在他的肩膀上,用这种方式给他留下最深刻的记忆。
匡奕稞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怀抱,紧到分不清彼此的心跳。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的肩膀似乎已经麻木,却又在那一滴滴由咸湿的眼泪组成的世界上最小的一场雨中再次被刺痛。
他觉得自己再次回到了四年前第一次看见薄燃痛哭的夜晚。可是这一次,他终于选了当时错过的选择抱住薄燃,却仍然没有开口的勇气。
从前是因为薄燃不属于他,现在是因为薄燃快要离开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开始忧虑未来的某一天,他独自一人出门,肩膀不小心被雨水打湿时会不会想起薄燃今天的眼泪,雨滴会不会和此刻一样变得格外沉重。
如果薄燃想留住什么,又想在离开之前留下什么,薄燃不知道他早已经成功了。
匡奕稞察觉到了薄燃渐渐平静下来,松开了咬他的力道,可能是累了。他拍了拍薄燃的背,没有再提薄燃误解他的事,害怕再次刺激他,只是安抚道:“是因为那条项链是我第一次送你的礼物,所以它对你来说才这么重要的吗?”
“……嗯。”薄燃在发现他没有反抗推开,反而抱紧自己时又莫名其妙流泪了,带着浓重的鼻音嗫嚅着,“而且它很值钱的……很值钱。”
“我会把你想要的找回来。”
薄燃没有说话。
“答应你的,我都会做到。”匡奕稞摸了摸他的头发。再也不会骗你了。
薄燃这才微微仰起脑袋,一双委屈的圆眼盯着他,任性地说:“那你要快点做到,我不想等太久。”
“好,不会让你等太久。”
匡奕稞把薄燃哄睡后,注视着薄燃的睡颜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刮了一下他不安颤动的、濡湿的眼睫,才起身换了件衣服,本想去拿家里的医药箱给自己简单处理一下肩膀上的伤口,一推开门却看见聂小虎站在门口。
“小虎,怎么不去睡觉?”匡奕稞蹲下来问。
聂小虎黑亮的眼睛望着他,对他慢慢献宝似的打开了紧握的拳头,手心上安静地躺着一条平安扣项链,绳子是发暗的红色,看起来有点旧,但被保管得很好。
他磕磕巴巴地说:“匡叔叔,对不起,是我下午说想玩旋转飞椅才会让……项链被弄丢的。我只有这个,你把它给薄燃哥哥吧,虽然它不值钱。”
匡奕稞愣了一下,随后将他的手重新握紧说:“小虎,你不用道歉,项链掉了不是你的错,是……”
他止住话音,想起四年前他和薄燃在餐厅吃的那顿饭,想起薄燃望着他的皎洁的眼睛,落寞地告诉自己——是上天给不珍惜真心的人的教训。
这句话忽然点醒了他,他若有所思地再次看向聂小虎手里捏紧的平安扣,摸了摸他的头:“小虎,谢谢你的心意,我知道该怎么把项链找回来了。”
薄燃第二天一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还有点懵,记忆慢慢回笼才想起来昨晚他和匡奕稞又躺在了一张床上,被他抱着睡觉。
薄燃,你真没一点出息啊。薄燃生无可恋地骂了自己一句,苦恼地揉了揉头发,翻身下了床走进浴室,看见镜子吓得大叫一声。
他的眼睛怎么这么肿啊?都怪昨天没忍住哭得太久了。薄燃溜去外面找冰袋冰敷,发现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早餐在厨房记得吃。我带小虎去医院了,下午会去高铁站送小虎。希望你来哦。”
前几排字苍劲有力,非常好看,到了最后几个字画风突变,像被一巴掌拍得圆圆扁扁的,旁边还画了个小笑脸,明显出自小虎之手。
薄燃忍俊不禁,一时忘记了坏心情。
敷完眼睛,薄燃一边啃着甜玉米,一边打开微信,才发现有一条他没看见的消息顶在界面上方,是昨天下午发的——
“尊敬的保时捷车主,感谢您对保时捷的热爱与信赖……我们约定在明天上午十点把您的爱车交付给您,请您带上所需手续到……”
下午,匡奕稞刚提着礼品袋走出定制项链店就收到了薄燃发的消息,内容有点奇怪,让他不开车去一家咖啡厅接他。
然而到了地方,匡奕稞没有看到薄燃,却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群舒。
匡奕稞走了过去,将礼品袋放在一旁的椅子上:“……阿姨好。”这是他和薄燃离婚后第一次再看见群舒。
“坐吧,”群舒今天穿了一套浅咖色西装,看起来既干练又不失松弛感。她喝了一口咖啡,不咸不淡地开口,“薄燃去停车了,等会儿过来。小匡,正好我也有些话想问问你。”
停车。匡奕稞顿时懂了薄燃给他发的那条消息,原来他还是买了那辆车。没离婚之前他转变主意同意给薄燃买车,是以为这样能挽留薄燃,后来一想薄燃也不缺把车子转运到国外的钱,他又失去希望。
和薄燃去民政局办离婚的前一晚,他想了一夜还有什么筹码可以留下薄燃,翻来覆去得出的结论都是“你只有放手”。
“我知道你跟薄燃已经离婚了,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会干涉你们的选择。我只是想——”
群舒顿了顿,刚才看着他的冷淡的目光一眨眼染上了几分落寞,“问问你四年前薄燃到底过得怎么样……他这孩子从来都报喜不报忧,我只是想多了解他。”
匡奕稞神情一滞说:“四年前薄燃过得不好,欠了一大笔债,到处打工。当时我们是在医院偶然相遇的,他把我认成了我的双胞胎弟弟……”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坦诚地、不带丝毫掩饰地将他和薄燃的过去都通通告诉了群舒。
“对不起,阿姨,很抱歉那天吃饭时隐瞒了您这么多。我和薄燃根本没谈过恋爱,也没经历过正常情侣应该度过的阶段就结了婚。这样的开始的确不太光彩,我们之间也好像完全不般配,怎么看都是一段早点结束才是正确的孽缘。”
“可是……就算经历了一次差点离婚的时期,我发现我还是离不开他。”
群舒的眉头本来已经在匡奕稞诚心的“告解”中皱得越来越深,毫无防备地听到最后一句话,审视地盯着他反问:“你离不开他?”
匡奕稞想起在餐厅一同庆祝他生日那天,他偷听到薄燃和群舒的交谈,听见群舒问薄燃要不要跟她一起去国外,薄燃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
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硬生生熬着塞了几口食物,吃了几口蛋糕,回到家他就忍不住躲在卫生间吐了。
上一次发生类似的情况,还是好几年前因为工作和科研压力太大才导致焦虑到轻微反胃。
“我离不开他。”匡奕稞虽然时常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但确信身体的反应骗不了自己。
匡奕稞一直知道自己比不过群舒在薄燃心目中的地位。如果薄燃心中天平的一端“和妈妈一起到国外”,超过了另一端“和他一起生活”的重量,他也可以坦然接受。
群舒很快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匡奕稞的脸色,挑了挑眉说:“你说你离不开他,正好明天我就要回Y国了,薄燃也跟我一起走,你难道就活不下去了?”
匡奕稞状似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我一边会把国内的事务安排交接好,一边申请去Y国行医,然后去找薄燃。”
听上去简单,但他提前了解过去Y国行医竞争很激烈,时薪也不高。而且通过资格认证和考试拿到GMC执照、求职,整个流程都要至少耗费两年。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届时他就三十七岁了,竟然会做出一个对十七岁的他来说都有些疯狂的决定——抛弃国内拥有的一切,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重启人生。
而这个疯狂的决定也是他深思熟虑选择的,如同几年前在拉斯维加斯和薄燃结婚一样。
群舒像是完全没料到匡奕稞会这么回答,错愕了一瞬,随即扬起嘴角说:“嘴上说说谁不会?没想到你看上去挺老实的,竟然这么巧舌如簧。要是薄燃也在,说不定又被你骗走了。”
“我是真心的。”
“你是真心的,但你肯定也是最近才做这个决定的。”群舒几乎是立即揭穿道,“不然凭你为薄燃要放弃一切的劲儿,前段时间又怎么会和他离婚呢?”
和薄燃离婚,是因为群舒回国了,匡奕稞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再将薄燃困在身边,放手才是最好的选择。
“现在不一样了。”匡奕稞深不见底的眼眸闪过一丝迷茫,下意识说。
他不禁回想起薄燃因为吃醋来找他的那天,想起在餐厅说第一次和他吃饭不是因为好吃才开心的那天,想起在游乐园他送的三环项链不小心被弄丢后,薄燃焦急不安的反应……
“他爱我就不一样了。”他终于在反复的犹豫中拨云见日,找到一个坚定的答案,看向群舒。
原来薄燃这么爱他。如果他们彻底分开,薄燃会不会很难过?
他可以接受薄燃在二选一的难题里抛弃他,但他一点也不希望薄燃再因为他而难受委屈了,所以哪怕要花很长时间,他也要去Y国找薄燃。
“阿姨,如果您真的很爱薄燃,就应该在之前薄燃说想您的时候抽出一点时间去看看他,而不是忽然良心发现疏忽了薄燃,用金钱来弥补。他的内心只会越来越空虚,习惯用物质的眼光评判事物的价值,无法正视他已经拥有的一切。”
“不过您现在回国选择带薄燃离开是一个正确的弥补方式,我没有任何理由阻拦。”
匡奕稞说完就站起身提起礼品袋,微微颔首对群舒说:“抱歉,看来我还是去外面等薄燃比较好。再见,阿姨,祝您明天起落平安。”
群舒听见他刚才那一番话就怔住了,没有再开口。
“你怎么在门口等着啊?”匡奕稞刚到门口站了不到一分钟就碰到了薄燃,他奇怪往玻璃门的方向看了看说,“妈妈在店里,你没进去坐坐吗?”
“我刚和她聊完出来。”匡奕稞觉得刚才的谈话不太愉快,于是并不打算跟薄燃多说。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你想进去坐一会儿吗?”
薄燃想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还要去送小虎,怕等会儿来不及了,我回来再喝咖啡吧……你等我去和妈妈说一声。”
“好。”
“听……妈说你去停车了,你还是买了那辆敞篷跑车?”薄燃从咖啡厅出来,他们一边往前走,匡奕稞一边问他。
“啊,她怎么就把我暴露了?”薄燃正领着他去他停车的地方,听他这么说,不满地撇了撇嘴,“我还想保持一下神秘感的。”
“我可以假装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匡奕稞看见那辆粉色敞篷车的时候确实像丝毫不知情一样愣了愣。这辆车很像他们在拉斯维加斯举办结婚仪式时坐的那辆。
匡奕稞坐上副驾,将礼品袋递给薄燃。薄燃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里面装着什么,没有急着打开看,那双眼睛第一反应是看向他,骤然明亮起来,像琥珀色的余晖洒在清澈的湖面。
“打开看看。”匡奕稞说。
薄燃拿出袋子里的小盒子,打开看见了里面躺着的项链,黑色丝绒托座上那三枚交缠的环闪闪发光。
三枚环,三种颜色——玫瑰金、黄金、白金。它们分别代表忠诚、勇气和爱情。这三枚环是分开的,却又扣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和他之前的那条项链相比,这条项链明显没有那么精致,却又多了一样独一无二的东西。
薄燃摸了摸三枚环,好像感受到了一点创造它的人留下的余温。
“薄燃,这条项链不是原来那条,是我亲手做的。”匡奕稞注视着他,缓缓开口,“它不值钱,但也不是出于责任和同情……你还想要吗?”
薄燃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颤动着,怔怔地说:“要。”将项链递给他,背对他的方向略微低了下头,露出纤细后颈,“帮我戴上。”
此情此景,仿佛回到了四年前,匡奕稞同样是在车上把三环项链送给了薄燃。那时是他在开车掌握着方向盘,薄燃坐在副驾,现在却反了过来。
“好了。”匡奕稞微微前倾身子帮薄燃戴好了项链,下一刻正要坐回去,薄燃偏了偏头,嘴唇轻轻地贴上了他的脸颊。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谢谢你,我很喜欢。”薄燃看着他,眸子深处仿佛浮起一层薄雾。
同样的吻,同样感谢的话。时间好像倒流了。
静谧又昏暗的地下车库,头顶却好像洒下了游动着星点的光芒,像游戏里的剧情发展到关键节点时终于触发了特殊cg。
薄燃眨了眨眼,明媚的眼睛漾起笑意:“这几天我们好像重新通关了一场游戏啊。在医院再见面,去翡瑞丝吃饭,去游乐园又因为丢了东西找了一下午,再到在车上又送一次项链……我们现在到哪一关了?”
匡奕稞回过神,看了看他们坐的这辆粉色敞篷车,说:“到拉斯维加斯了。”
薄燃大脑空白了一刹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他看着匡奕稞解开安全带,向他俯身。
“干嘛?”薄燃不禁屏住呼吸,微微上挑的圆眼瞪大了少许,却莫名被定住似的一动不敢动。
直到他们几乎快要额头抵着额头了。匡奕稞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他,低声说:“我们可以亲吻对方了。”
然后他吻住了薄燃。
恍惚间,回到了拉斯维加斯在车上举行结婚仪式的那一刻,灯光洒下来,很柔,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薄燃闭上眼睛,听见牧师说:“你们可以亲吻对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