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焦虑

一命通关 有鸟鸣见 3649 2026-07-01 08:43:05

那天的对话,匡奕稞没有继续听下去。

在他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转身走出去,期间差点撞到传菜员,不记得有没有说抱歉了。好像再一眨眼就已经身处卫生间的隔间,那个狭小又不会被人打扰的空间给了他一时的安全感。

他像一只趋利避害的蜗牛,意识到风雨将至便提前缩回了自己坚硬的壳里。

但也只给了自己五分钟的时间,匡奕稞想他们应该聊完了,再走出去时已经又戴上了一副从容淡定的面具。虽然他刚刚待在隔间时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像短路的机器人站了半晌。

从正门进去时,他看见薄燃的表情——很平常,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不知为何他现在不想看见薄燃的笑容,甚至觉得有点刺眼。

“不好意思,”匡奕稞甫一坐下,便带着歉意地笑笑,“工作上有急事,没想到这个电话打了这么久,你们聊到哪儿了?”

“燃燃跟我说了一个愿望。”群舒不知何时从包里摸出了一副墨镜戴上,镜片是深茶色的,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她语气依旧漫不经心,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隔着墨镜的目光略微在匡奕稞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像在毫无顾忌地审视,“他……”

“妈妈。”薄燃及时打住,好像不希望让匡奕稞知道他们刚才说了什么。

群舒看了看薄燃,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似乎微妙地转了个弯说:“你刚刚不是说,想每一年都和妈妈一起庆祝生日吗?”

“随便说说的啦。”薄燃不假思索,“怎么可能每一年都刚好有时间,”还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嗔怪,“而且妈妈你工作这么忙。”

“知道啦,都怪我,我会尽量抽时间陪你的好吗?”

匡奕稞面不改色地品了一口面前的红茶,一点都不甜,舌根好像泛起了一丝久久无法下咽的苦涩。

“对了,老……奕稞,我记得你的生日也快到了,就是这周日,到时我们一起庆祝怎么样?”薄燃看向他,期待地说。

“可以。”

薄燃躺在沙发上睡了一觉,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贴着他的脸,拨弄他的头发,他觉得有些舒服,享受了几秒才睁开双眼。

看见了坐在他身边的匡奕稞,他拿开贴着他脸蛋的手,深邃的眉眼在这样的角度以及柔和的灯光下渲染得有些温柔,低声问:“燃燃,怎么不在床上睡?”

薄燃感觉身上暖暖的、毛茸茸的,原来是匡奕稞给自己盖上了薄毯,他揉了揉眼睛说:“不小心就在这里睡着了。”

“饿了吗?”

“有点。”

“我买了点水果,先垫垫肚子吧。”说着,匡奕稞已经起身进厨房做饭了。

哗哗水声响起,过了一会儿就听见起锅烧油的细碎啪啦声,以及油烟机的声音,薄燃打开电视,从水果盘里叉了一块切好的哈密瓜吃。

如果不是昨天才提了离婚,今天就和从前他们一起度过的任何一个平淡又幸福的日子没有丝毫差别。

芦笋炒虾仁,可乐鸡翅,上汤娃娃菜。菜全部上齐后,薄燃看着桌上全是他爱吃的,一时内心复杂,不禁回想起匡奕稞这几天对他的态度。

薄燃永远记得上周,九月二十号,匡奕稞的生日。

那天上午,匡奕稞到酒店来接他们时,他正在和群舒一起联机玩游戏,是一款温馨治愈的农场模拟经营游戏。薄燃特意挑选的,对游戏小白很友好,操作简单,易上手。

薄燃还一直鼓励第一次玩这个游戏的群舒。

“哇你会钓鱼了哎,这个操作很难的,要不停按,一直停在绿条上才能钓起来,你好厉害。”

“没关系,反正以后我们有机会一起多玩几回就熟悉操作了。”

他和匡奕稞也有一个存档,在游戏里他们把家园打理得井井有条,房子和家具都升级到了最好的,解锁了游戏里的所有成就,一起度过了很多个美好又特别的夜晚。

不过薄燃玩得比较随心所欲,所以大部分成就都是匡奕稞收集的。

匡奕稞看见他们在一起玩这款游戏,没什么表示,坐在了薄燃身边当观众。

薄燃问他要不要一起玩,匡奕稞只是微微笑道:“不用,你们玩就好,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先出去一趟。”

等匡奕稞回来时,他们已经退出游戏,收拾东西准备出门了。

薄燃给匡奕稞开了门,不知道他老公干嘛去了,但只是扫了他一眼,第六感便敏锐地一动,凑上来在他衣领处嗅了嗅。

距离很近,温热的呼吸洒在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有点痒。匡奕稞低头看着,倒也不心虚,甚至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笑了笑:“检查出了什么?警官。”

“你是不是背着我抽烟了?”薄燃又拉起他的手闻了闻,皱了皱鼻子。

其实他并没有闻到什么烟味,可能是匡奕稞提前散了味道,所以他诈了一下。

之前薄燃说过不喜欢闻见他身上有烟味,还说吸烟有害健康,有损寿命,老公难道你就忍心比我先走一步,丢下我一个人吗?这句话比任何戒烟的宣传语都有效。

从此他就没见过匡奕稞再抽烟了。

今天却莫名感觉他有点反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匡奕稞没有瞒着他:“今天破例一次,抽了一根。以后不会了。”

“好吧。”薄燃顺势抱住了他,声音被布料挡住了,瓮声瓮气地说,“寿星今天不要不开心哦。”

群舒简单化了个妆,挎起包想走到玄关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她的宝贝抱着面前冷峻的男人,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都贴了上去,一副全身心都依赖着他老公,根本离不开他的样子。

而他抱着的男人背脊挺直,手搭在薄燃的腰侧,指尖将落未落,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看他的表情——眉心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分明是在忍耐、不耐烦,是只等这场拥抱结束就立刻转身离开的冷淡,似乎这么轻的回抱都是一种施舍。

这么卑微地抱着一个不愿回应的男人,何必呢?

群舒从心底里涌起一阵愤怒,下一秒就要忍不住走上前拉开他们时,却看到高大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把力卸了,一双结实的手臂箍住了薄燃的腰。

像溺水的人攀住浮木,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给了薄燃,脊背弯下来,将脸埋在了他颈窝里,看不清神色了,但全然没了刚刚那副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模样。

这下她不由得一怔了,如遭雷击般又慢慢退回到了客厅,用指尖按了按太阳穴。

怎么回事,当真是老了,眼睛也花了?

“妈妈,你好了没有?我都饿啦。”过了一会儿,薄燃叫嚷道。

只见他妈很快抱着双臂走出来,神情有一丝不自然,视线在他们俩身上莫名逡巡了几秒。

“怎么了?”

“没什么。”群舒立即扬了扬下巴,随意捋了一下头发,抿了抿唇,“走吧。”

不过薄燃仍然感觉他妈妈怪怪的,好像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观察他们。

还有他老公也有点不正常,明明过生日这么开心的一天,却比平时话还要少。

薄燃给蛋糕插上数字蜡烛,一边拍手一边唱生日歌,寿星却一直盯着那个黄澄澄冒着微弱火光的“35”,没有闭上眼睛许愿,过了半晌才吹灭蜡烛。

一顿饭吃下来,好像都各怀心思,只有薄燃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样,心想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没关系。一向没心没肺、抓不住任何重点的“学渣”薄燃马上安慰自己,他还有一个精心准备的惊喜没有送出去,这可是他的杀手锏。

“老公,我们一起玩游戏吧,今天刚好有个新出的游戏,画风精美,制作优良,感觉还挺好玩的。”

群舒陪他们吃完饭就说要飞一趟海城,估计要四天后回来,没让他们送。匡奕稞就载着薄燃回了家,听见薄燃说这句话时,他身子顿了顿,没说好还是不好,很快进了卫生间。

为什么今天这么冷淡啊?

薄燃不甘心地去敲了敲门:“你不舒服吗?老公。”

“……没有。”沉闷的声音如同从阴暗的地穴里传出来。

“你别逞能哦。”

“放心。”

薄燃在门外一直站着等到匡奕稞出来,还没开口关心地询问一句,只听面色有几分惨白的男人冷声开口:“我不想和你打什么游戏,你自己玩吧。”

他错愕地眨了眨眼。

那一瞬间,他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三年前,可怜巴巴地对着匡奕稞祈求不去上学,而匡奕稞一脸冷漠,根本不理会、不在乎他的感受,他孤立无援。

薄燃下意识拉住了男人的手臂问:“为什么?可是我今天就很想玩这个,我准备……我期待很久了……老公,你是不是真的生病了啊?”

病到竟然开始说胡话了。

说着,他又伸出手去摸匡奕稞的额头想探探体温,结果被匡奕稞偏头躲开了。

这下,连同匡奕稞也愣了愣,似乎他也没料到自己会躲开,随即将声音放缓了些,温和又疏离地说:“我没事,还有点工作没完成,你玩累了就先自己睡吧。”

薄燃呆呆地看着他走进书房。

于是这个备受薄燃期待的、给匡奕稞庆祝的生日以薄燃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失眠到凌晨狼狈收场。

之后两天,匡奕稞对他依旧很冷淡。下班回来也不怎么和他说话了,晚上依旧抱着他睡,但是不会碰他,薄燃主动去亲他,他敷衍地回吻后就不进行下一步了。

就连休息日也不在家陪他,在匡奕稞报名去山区的福利院做义诊这天,薄燃终于忍受不了,跑到赵敬乐家里喝酒买醉,给匡奕稞发了消息提离婚。

时间回到此时此刻。

薄燃尝了一口可乐鸡翅,平时这么爱吃的菜都莫名觉得有点无滋无味,不知道是厨师出了差错,还是品尝的人舌头失灵了。

他赶紧扒拉了两口饭压下舌根漫起的奇怪的苦涩,忍不住在心里安慰自己,做的菜都是他爱吃的,刚才也很温柔地和他说话,应该还是在意他的吧。

是他最近想太多了。

一顿饭慢吞吞地吃完,薄燃刚放下筷子,就听见坐在他对面的匡奕稞忽然开口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离婚?”

他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

薄燃坐在民政局等待办离婚手续的时候,一直盯着对面墙壁上“结婚登记处”那几个烫金大字,大脑一片空白,如同没有波动的呈现一条直线的心电图。

他身边坐着的男人仍是那副沉静稳重的模样,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侧脸线条硬朗,只是眉头好像无意识地微微蹙着。他今天穿的夹克外套,还是薄燃在他去年过生日时送的那件。

他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昨晚听见匡奕稞问他什么时候去离婚,薄燃差点怀疑饭里是不是下了毒,不然他怎么幻听了呢?

他明明预想的是听见匡奕稞说“不离婚”三个字。

他们闹过八次离婚,但只有前三次是认真的。

至于在游乐园彻底和好之后的四次提离婚,都是他们吵架时薄燃说的气话。很容易被人厌烦、抛弃的薄燃靠着这个方式来反复确认匡奕稞有一天会不会对他厌倦,是不是真的永远不离开他。

虽然他们大多数时候吵起来都是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匡奕稞在陪他出去玩时又接了超过半小时的工作电话,把他晾到一边;又比如大夏天的这么热,审美处于清朝的匡奕稞偏不让他穿v领T恤、短裤出门:再比如嫌匡奕稞管得太严,吃个冰淇凌都要防着他吃太多……

妈妈说匡奕稞看起来对他冷冰冰的,薄燃当然知道,知道他老公从来不会对他说什么情话,也知道他几乎只喊他“薄燃”,就连“燃燃”这个小名也很少对他说,好像他们并不亲近一样。

但薄燃觉得这是人与人的性格以及相处模式不同使然,不能只看表面,不是只有甜言蜜语能让人幸福。匡奕稞就算永远不和他说“我爱你”,薄燃也能感受到他的爱。

他根本不相信有一天他们会真的离婚。怎么第八次就都跟触发游戏的保底机制了一样,真的抽到离婚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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