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需要

一命通关 有鸟鸣见 3007 2026-07-01 08:43:05

匡奕稞没有立即启动车子去上班,他降下车窗点了一根烟,在脑海里整理杂乱的思绪。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幅局面?

可是还没等他想多久,车窗外,在薄燃刚刚上去的那栋楼下,路过的人莫名其妙都停了下来,整齐地抬起头观望,像发现了什么不明飞行物。

“怎么了?”

“我靠。”

“有人要跳楼哎。”

听到有人语气里夹杂着惊讶和兴奋地说了这么一句,匡奕稞夹着烟的手猛然一抖,掉落的烟灰烫了一下他的手背。

匡奕稞额角跳了跳,顾不上疼掐掉烟,开门下车,看见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十几层楼开着的一扇窗户,那道分外熟悉的身影半条腿跨在窗外,摇摇欲坠,没拉上的书包还露出了半截他刚刚给他的坐垫,一手扶着墙,直愣愣地望着楼下。

匡奕稞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拔腿跑进大楼,看到电梯显示屏上的“25”,他来不及等了,马上转弯奔向楼梯口。

像是失去了对呼吸和心跳的感知,他一口气爬完楼梯,匆匆赶到薄燃上课的教室,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大片人,堵得水泄不通,只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靠近要跳楼的薄燃。

匡奕稞扒开人群费力地挤到最前面,从心底里爆发出一声呼唤:

“薄燃!”

薄燃猛然转头看见匡奕稞,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到窗台上的。

薄燃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地到了教室,刚走到自己的座位前,还没来得及坐下,风把窗帘吹到他面前,他拉开窗帘想把窗户关上,抬头看见外面的蓝天,一个气球飘了上来,或者是其他东西,他忘了。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抓住它,只看见自己的手越伸越远,却怎么也碰不到,正苦恼着,下一秒气球不见了,眼前什么都没有了。

他才猛然回过神,而自己半边身子已经踏到外面来了。

薄燃马上扶住墙,无可避免地望见脚下那令人眩晕的高度,吹过来的一阵风都像在把他往下拽,双腿被吓得发软,卡在原地动不了半分了。

楼下乌泱泱一片,像一个吸人的黑色漩涡,有人在大喊:“到底跳不跳啊!别杵着浪费时间啊!”

跳不跳。薄燃仿佛被这句话蛊惑了,控制不住地想,或许这是一种解脱的方式呢,反正他只是一个被避之不及的累赘,什么都做不好,继续这样活下去有什么意思呢?

不如死了,让这个世界都松一口气。

下一刻,他就听见匡奕稞在喊他。

薄燃眼前被泪水打得模糊,看着匡奕稞,像是看到从天而降来拯救他的人,又像是自己临死前幻想出的一个美好的、唯一有点在乎他的影子而已。

匡奕稞身后的人都看不清面容,黑压压一片乌云笼罩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每张脸上都好像写着两个在尖叫的字“快跳!”。

快跳啊,跳下去就再也不会感觉痛苦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别耽误大家时间了。

“薄燃,薄燃——”

别喊我了。

“薄燃,我没有扔掉那些东西,其实都放在了书房,对不起骗了你,我以后再也不会不经允许动你的东西。”

“对不起。”

“我们回家吧。”

薄燃再次回神,发现匡奕稞已经走到他面前几步的距离,朝他伸出手。

“你生病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薄燃愣愣地看着他。

“我需要你。”

“薄燃。”

薄燃听见他颤抖的声音。

匡奕稞在薄燃颤颤巍巍向他伸出手的下一秒就猛地握住手臂,将人捞下来,严严实实将他搂在怀里的那一刻,他才听到自己失而复得的心跳声。

幸好最后有惊无险,在消防车和警车的鸣笛声刚到现场时,人已经安全得救。

薄燃被送去了医院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右臂有一道很小的擦伤,处理过了,只是精神状态不太好,建议留观一晚。

留观室是个六人间,只住了薄燃一个,护士调好点滴走了,匡奕稞守在身边一直握着他没打点滴的另一只手。

民警跟着他们一块来的,做笔录温和简单地了解了情况,做完劝解教育确认薄燃情绪稳定下来,放弃轻生念头便离开了。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薄燃刚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恍惚地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环境,很不安地小声问他。

“明天早上就回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匡奕稞注视着他苍白的脸色,瞳孔里平日里的光亮变得很淡。

薄燃为什么会产生轻生的念头,是被他逼得不想活了吗?这句话悬在嘴边迟迟不敢问出口。

“好。”薄燃听完他说的话就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很疲惫困倦的样子。

薄燃似乎对自己差点彻底离开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真实的感知,坐在他身边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匡奕稞却仍在后怕。

如果他送完薄燃没有停留就直接去上班了,薄燃会不会……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了,没有那一刻比现在更想紧紧抱住薄燃,感受他的体温,闻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以此确认他再也不会离开。

电话铃声忽然响了。

是薄燃的手机,放在床头的桌子上,能看见屏幕上备注的“赵敬乐”,匡奕稞将手机递给被铃声吵醒的薄燃。

“对,没事了……别担心,我在医院的,不用来……好吧。”薄燃接通电话后虚弱地说,下一刻,薄燃瞄了一眼他,用手捂着嘴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不能知道的事。

挂断电话,薄燃又将手机递给他,叹了一口气,无奈又艰涩地开口:“有人把刚刚……录了下来发到群里传播,被我朋友看到了……反正他等会儿会来医院看看我。”

匡奕稞点点头,仍在竭力维持表面的平静:“你先睡一会儿吧。”

看着薄燃重新睡去,匡奕稞才终于支撑不住似的垂了下头,内心万千思绪都结成稠密窒息、无法挣脱的蚕茧。

他仿佛回到了当年面对父亲去世、弟弟入狱的至暗时刻,却无法和那时一样把全身心投入到学业当中切断感情,麻痹自己。

虽然他此刻也可以选择去上班,逼迫自己忙起来忘记这件事,可是他根本无法丢下薄燃,连站起身向门口的方向走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害怕一转头就又看见薄燃跨过窗台,一眨眼就被风吹走了。

尚未息屏的手机光亮晃了一下眼睛,匡奕稞抬起头,出神地盯着屏幕看了不知多久,手指颤抖地点开了薄燃的微信。

他执拗地、疯狂地想找到一点薄燃表现出不想活下去的蛛丝马迹。

薄燃的微信界面上,置顶的人是“妈妈”,排在第三名的人才是他,薄燃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天天发消息骚扰他,他们好几天没在上面聊天。

薄燃给他的备注是他的全名。

匡奕稞再点开他和“妈妈”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发现他们联系的次数并不多,逢年过节才会发一两句祝贺,“妈妈”会大方地给薄燃转钱。

而薄燃每次回应她的关心,都会报喜不报忧地说“我很好”。

看起来似乎很正常,只是匡奕稞发现薄燃没有跟他的亲生母亲说过他结婚了,只字不提关于他的一句话。

好像“匡奕稞”这个人并没有生活在薄燃的世界里一样。

翻了一会儿,他才恍然注意到“妈妈”的头像,应该是她本人的照片,尽管只露出了侧脸,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就是自己昨天查过的“舒然”创始人——群舒。

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几乎是排山倒海般向他袭来。

慢慢地如同撕掉痛苦的结痂,揭开薄燃未曾透露过的一面,他点开薄燃经常用的那个社交平台,看到薄燃经常和一个人私聊,准确来说是单方面的倾诉。

而那个账号就是群舒的。

第一条消息:“群舒姐姐,我特别喜欢看你拍的vlog,你的每个视频和每场直播我都会全部看完!”

后面很多消息都是分享他的日常,发的频率并不多,发现了一家很好吃的店、去哪儿玩了、遇到什么开心和不开心的事了……

前年十一月,“我想退学了,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用,我只想去见你,希望不会打扰你,也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很麻烦。我好像一直不太讨人喜欢。”

薄燃在微信里不敢“当面”和他妈妈讲出来的话竟然都被投放到了这里。

与其说非常渴望得到妈妈的关心和回应,不如说他把这个既可以链接亲密的人、却又无需考虑会给她带去烦恼和压力的聊天窗口当成了慰藉心灵的树洞。

去年10月4号,薄燃发了几条消息:“我结婚啦!婚礼在拉斯维加斯举行的,我们开了一辆粉色敞篷车,这好像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唯一遗憾的就是我们还没有戒指。”

“你不用担心,他对我很好很好哦。会关心我饿不饿,会带我去想吃的餐厅吃饭,会包容满足我的小脾气,会在情人节送我礼物。妈妈,我相信他是全世界除了你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对了,群舒姐姐,你就和我妈妈一样,我可以喊你妈妈吗?”

“我知道他只是想让我多学点东西。可是我好像什么都不擅长,今天的作业又拿了一个c,上课什么都听不懂,老师说的话好像一堆乱码进不了我的脑子。我和他说我不想去上学了,他没有答应。”

“颞下颌关节紊乱犯了,好疼。打电话给他,他给我买了药,他回来后还给我按摩了一会儿。他对我很好,可是有时候很坏,如果他……”

“如果家里没有破产就好了。”

“群舒姐姐,我下单了你的全部产品!我很喜欢,下次还买。”

最后几条消息是昨天发的,那时匡奕稞“扔掉”了他买的所有东西。

“对不起,妈妈,我过敏了,他扔掉了那些东西。他是在为我好,我不应该……可是为什么待在他身边……好累,我想来找你了,我尽量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用很少的钱,很会听话,不会再闯祸,求你不要丢下我。”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