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谢谢你们这几天对小虎的照顾。”高铁站候车厅,李老师对他们略带夸张地讲,“我刚到医院看到小虎还有些惊讶呢,没想到才过几天他就变化这么大,眼神都有光了。”
“不用谢,小虎这几天表现得很好……”匡奕稞也笑着和她礼貌交谈,顺便聊聊后续的治疗安排。
薄燃在一旁把自己提前准备的礼物给聂小虎,是一整套文具和彩色画笔。小虎惊喜地抱了抱薄燃:“谢谢薄燃哥哥。”
“不客气啦。你回去要好好学习哦,这学期期末考试有进步的话,我就带你去吃好吃的,去看大熊猫,怎么样?”薄燃摸了摸他的头,真诚地劝学道。
“好。”聂小虎小鸡啄米般点完头,看着薄燃,注意力不禁被吸引,疑惑地问,“薄燃哥哥,你嘴唇怎么这么红啊?吃什么辣辣的东西了。”
薄燃的薄脸皮唰地红了起来,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瞥了瞥匡奕稞,好巧不巧和他对视了,他立即羞赧地撇开目光小声说:“对,被辣到了。”
“那你多喝一点牛奶,牛奶解辣。”
“好,谢谢你关心。”
匡奕稞这时走了过来,视线漫不经心地在薄燃泛红的耳朵上停留几秒,淡淡地说:“我跟小虎单独说几句话。”
“有什么话是我不方便听的啊。”薄燃有点不满地刮了匡奕稞一眼,还是站起身走开了。
“小虎,我后面可能要出一趟远门。接下来的治疗,我会为你安排好,接手的叔叔姓徐,是我的同事,比我经验还丰富。你上次在走廊见过他,戴眼镜那个。你的方案、片子、模型,我都跟他讲过,他知道你所有的情况。”匡奕稞蹲下来对他温柔地说。
“那你还回来吗?”聂小虎一手揪着衣角,声音有点闷。
匡奕稞顿了一下:“会回来的,但到时可能赶不上你拆牙套了。”
小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站在不远处的薄燃,问:“你要去很远的地方,那薄燃哥哥怎么办?”
“不用担心,”匡奕稞轻轻一笑,“我要去的地方,就是薄燃在的地方。”
“那你们是和好了对吧,太好了。”聂小虎的语气瞬间提了起来,“匡叔叔,你和薄燃哥哥不要再分开了。”
“为什么不要我们分开?”匡奕稞倒是没想到小虎会这么说。
“因为你很爱薄燃哥哥,他也很爱你。相爱的两个人不应该分开,电视剧上都是这么说的。”聂小虎理所当然地说。
匡奕稞像是被猛然戳中内心深处那个不见光的地方,目光穿过人群看见薄燃的背影,周围的一切都好似透明、不停流动,传达感情的语言像落进这透明海洋的雨滴。
“他好像并不知道……”
小虎听见这句话歪了歪头,他以前被人欺负、受了委屈都是自己咬着牙往下咽。可是薄燃哥哥告诉他,他没有比别人缺少什么,也不需要弥补,他也能喊痛,也能被人关心在意。
他将手搭在匡奕稞的手上,像昨晚匡奕稞覆着他的手指弯起来将平安扣攥在他自己手里一样,让匡奕稞也捏起拳头,把握他所珍视的东西:“匡叔叔,你爱他,可以说出口。”
第二天下午,机场。
“燃燃,你真的想好了不跟我走?”群舒站在值机柜台不远处,再次试探地问了薄燃一遍,“反正你们都离婚了,去国外散散心不好吗?”
“不用了,妈妈。”薄燃摇了摇头,“我觉得我快和他和好了。”
虽然他之前立志说要搞清楚匡奕稞为什么对他变得冷淡,结果搞来搞去还是没搞明白,匡奕稞又突然对他好了。但是他相信回去鼓起勇气问问匡奕稞,说清楚他们就能和好如初了。
群舒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拿他这个恋爱脑没救了。
她注意到他颈间的三环项链,第一次见他戴,用手轻轻托起吊坠仔细看了看,带着一点嗔怪:“这是他送你的吧,真是的,一条项链就把你收买了。不过倒是挺衬你的肤色。”
薄燃抿唇笑了笑。
群舒打量着他的笑容,眼里的无奈和关心又多了几分,想起那天吃饭时他们之间的对话——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薄燃僵硬地坐在餐桌对面,语气有点冷了下来。
“妈妈,自从你和薄恒览离婚之后,你三四年才会回来看我一次。十五岁、十八岁,第二次还是我出国留学去找你的,待了三天,你忙了两天工作。这些年你教会我的好像只有尽量不打扰你,而不是你很爱我。”
薄燃说到最后,总是盛着光彩的眼里仿佛以光速黯淡,被另一种细微的流动的泪光代替。
“其实如果是四年前你回来这么告诉我,我一定会跟你走。”薄燃眨了眨眼,微微一笑,“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妈妈,你说我是走投无路才和匡奕稞在一起的,那为什么我后来早就有能力离开他了却没想过走呢?”
“……你可能是习惯了吧。”群舒愣了愣,很快神色恢复正常说。要做出改变不是简单的事,就像多年前她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下定决心离婚。
薄燃摇了摇头:“习惯不会让我原谅他曾经伤害过我,不会让我开心,也不会让我庆幸他曾经拉住我,更不会让我珍惜他给我的、教会我的一切。”
群舒彻底说不出任何话了。她看着她的孩子,好像看见了他被另一个陌生的人捡回去,栽起来,蜷缩孱弱的花瓣在悉心照料下慢慢盛开,变成了她不认识的、强大美丽的模样。
“好吧,那我应该怎么补偿你呢?燃燃,给我一个机会好吗?”群舒一阵鼻酸,深吸一口气,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薄燃思索了一会儿,弯起眼睛说:“妈妈,你每一年都能陪我过生日就好了。”
“好,妈妈答应你。”
办理好值机,群舒看着手里捏着的登机牌和身份证,想起她昨天试探匡奕稞时,他坚定地说会去Y国找薄燃。
她无奈地笑了一下,微微扬了扬下巴,朝薄燃伸出手:“不介意把你手机给我一下吧?”
薄燃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乖乖交出了手机,注意到妈妈拿着他的手机对着登机牌拍了一张,拍的时候还神秘地用手指遮住了上面的姓名。
“妈妈,你在干嘛?”
群舒刚好把短信发完,被好奇凑过来的小卷毛蹭到了脸颊,她笑了笑,把手机还给薄燃,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宝宝,妈妈在为你争取幸福而已。”
下雨了。
车窗外的天空阴沉下来,匡奕稞下班后照常开着车回家。或许天气真的会或多或少地影响心情,即使他坐在车内,也从未如此想要尽快躲避这场始料未及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雨。
乌云却不遂人愿追着他飞,越来越稠密的雨滴啪嗒啪嗒砸在挡风玻璃上,好像在慌张地阻止他继续前行。
还是被拦在了一个路口,红灯在一跳一跳地进行漫长的倒计时,匡奕稞不可避免地看到对面商场的大屏幕正好在播放某款奢侈品的新广告大片。
恰好他送薄燃的项链就是这个牌子的。
匡奕稞时常看不懂这类时尚产品广告的剧情,只注意到三环项链的特写,很快又似乎很慢地在他眼里停留、消失。
最后屏幕上慢慢浮现用红色飘逸字体书写的广告语——“One life to live,One love to give,Only one.”
绿灯亮起来了,后面的车按着喇叭催促。
雨水袭来,模糊了视线,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单调而规律地摆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匡奕稞移开目光,面色不改地通过这个路口,与屏幕上开始重播的广告、与那条灰蒙蒙雨幕下唯一明亮的三环项链擦肩而过。
下一秒,放在车载支架上的手机响了一声,弹出来两条短信提醒,第一条是一张在机场拍的照片,匡奕稞看见照片里的登机牌,登机时间在一个半小时之后。
第二条是——
薄燃:“再见。”
瓢泼大雨中,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路边,双闪灯在雨雾里明明灭灭。车身在雨水的冲刷下仿佛在微微震颤着,排气管吐着白雾,像在做深呼吸。
几分钟后,引擎发动了,但是低沉地嗡鸣了一阵又熄了。
路边大屏又循环播放了一遍广告,三环项链躺在首饰盒,被人轻轻托起,又慢慢攥在手心。
下一刻,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地,雨刷突然开到最快一档,疯狂地扫着挡风玻璃。大灯亮起刺破雨雾,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短促的一声尖叫,整辆车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猛地冲了出去,在下一个路口直接调头。
尾灯在灰暗的雨幕中拖出两道模糊的红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快,最后被大雨彻底吞没。
“妈妈,你这招真的有用吗?”薄燃微微蹙着眉盯着手机里的短信,“他都不回我。”
“说不定正在开车赶过来,没空回呢。”群舒仿佛看透一切,一点也不慌,还很不客气地捏了捏他的脸,“你怎么对他一点信心都没有,刚刚不是还说你们要和好了吗?你再这样说,我就把你打晕揣兜里带回Y国,让他这辈子别来找你。”
薄燃想起昨天在粉色敞篷车的那个吻,想起匡奕稞代替牧师说我们可以亲吻对方了,仿佛他们又在上天的见证下结了一次婚。
可是为什么那个吻会带着一丝苦涩,好像在和他道别呢。
难道和古早狗血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匡奕稞是得了什么绝症才突然转变态度和他离婚的吗?
薄燃及时止住了脑海里的胡思乱想,看了看群舒,更像是安慰自己一样,勉强地扬了扬嘴角说:“妈妈,从市区开到机场都差不多要两个小时了,现在才过去五十分钟,他就算真的会赶过来见我,也不可能那么快到……”
下一秒,身后蓦地传来一道声音:
“薄燃!”
薄燃微微一怔,不可思议地回头看见匡奕稞仿佛从天而降地站在他面前,深深地望着他。
恍惚回到三年多前的那个冬天,他跨过窗台,望着楼底下不断旋转的黑洞,在即将被吸进去的那一刻,他听见了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于是,他回头看见了匡奕稞。
看见他们离着几步远的距离写满了“再见”,却在匡奕稞慢慢走向他的时候,被排山倒海般涌来的、无声的感情淹没。
匡奕稞紧紧抱住了他。
四年前,薄燃走进匡奕稞的人生,单薄得如一张能被任何人踩在脚下的白纸,简单,一眼被看穿,任人拿捏宰割。
可是万万没想到,他的生活会被这张白纸搅得一团乱,以他无法预料且无法逃脱的速度走向失控、脱轨。几乎违背了所有令他感到熟悉又安全的生存准则——不能失去自制、不能暴露缺陷、不能诉说痛苦。
和薄燃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匡奕稞的理智都一直在不停警告他不能被薄燃影响,不能变得不像“自己”。
所以他看着薄燃,尽可能地只看见薄燃自甘堕落地去娱乐场所上班,看见薄燃因为钱和自己纠缠不清,看见薄燃毫无节制地欠了一大堆债,看见薄燃天真又愚蠢地被一条项链收买,看见薄燃任性又难以管教、不求上进,逃课,想尽办法不去上学,一直在给他惹麻烦……
可是没有用。
他慢慢发现空虚轻佻、肤浅虚荣等等这些无论是出于客观还是主观总结的片面的抽象名词都构不成万分之一的薄燃。
每次逛完超市的小票,堆在门口的快递,游戏键盘的哒哒声,看着他的明亮的双眼,因为收到自己喜欢的人送的项链露出的笑脸,努力打工还债也要保留他送的所有礼物,跟小虎天马行空地描述路过的人在他眼里都有多么精彩的人生……才能构成鲜活而具体的薄燃。
和任何人一样精彩的薄燃,给他生命带来和任何人一样完整的薄燃。
所以,承认吧,匡奕稞,你早在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就爱上薄燃了。那不是错觉,是你的心垂死挣扎后仍无可救药的投降,是让你学会爱,以及如何真实地存在。
“薄燃。”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听见他们紧紧贴合的心跳声,多么真切且热烈,听见自己终于溃不成军又重筑自我地对薄燃说出这一句,“我爱你,是我不承认。”
我爱你,我可以告诉你。我爱你,你可以听见有人对你说“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