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的那天,匡奕稞意外听到父母谈话要将匡奕青送到国外留学后,心里就埋下了一颗嫉妒的种子。
只不过这颗种子刚刚发芽就夭折了。
在不久之后,匡奕稞偶然发现了父亲的ct诊断报告书,上面写着肺癌晚期,检查时间在几个月前。
他才细细回想,发现每个周末回家,总能听见匡知泉时不时的咳嗽。有一次看见他莫名躲在厕所抽烟,被本来一向不管父亲抽烟的妈妈万晴抓到了,得了一顿臭骂。
思虑再三,匡奕稞将此事告诉了匡奕青,希望他看在父亲生病的份上能及时悔悟,浪子回头,不要再和不三不四的人交往、闯祸。匡奕青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没心没肺地忘了。
半年后的一天晚上,匡奕稞听见了万晴在房间里偷偷哭,他问妈妈怎么了,万晴告诉他父亲去医院检查发现肺癌脑转移了,情况不容乐观。
此后,匡奕稞每次去医院看望一次父亲,都能肉眼看见他的衰老,变成一个令他感到陌生的瘦弱病重的老头。他都会在心里惴惴不安地想,这次是不是就是最后一面呢。
“奕稞,你去劝劝弟弟收心好好学习吧,有空的时候也多辅导一下他的功课。现在家里大部分积蓄都花在了治疗爸爸的病上,情况困难,你们都要懂事一点。”
万晴忙着工作和照顾匡知泉,再应付管教一个调皮的坏小子就不免分身乏术了,于是把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他。
匡奕稞这个当哥哥的自然听进去了,想为家里分担压力。只是匡奕青并不听他的。
在发现匡奕青偷偷带人回来那天,匡奕稞看见他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没忍住发了脾气,匡奕青置气地跑出去厮混了一晚。他不想再管他。
第二天是周日,匡奕稞返校上晚自习时,突然被老师叫了出去。两名警察站在走廊外面说麻烦跟他们走一趟,他就这样在同学们纷纷挤出教室看热闹的凝视中,一头雾水地被带走了。
到达警局的讯问室,刚坐下不久,警察告诉他已经通知了他监护人到场,可是仍没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
匡奕稞没想到还在住院的父亲也会跟着母亲赶来。父亲的脸色因病重发黄,整个人看起来好像只剩一把骨头似的,一进门,紧紧皱着眉头望着他,下一秒就扇了他一巴掌:“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么多年过去,匡奕稞偶尔做梦还会梦见这个场景。
“你打他干嘛啊——”万晴猝不及防看见这一幕,拦住父亲,赶紧扶一口气都快顺不上来的他坐下。
再去看被打得偏过头、完全愣住的匡奕稞,脸上立即浮现出一道火辣辣的巴掌印,她心疼的眼泪一下彪了出来,拍拍匡奕稞的背,半抱着僵成石头的他。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警官,我们家孩子一直很听话的,怎么会跟着别人去抢劫杀人呢……昨天晚上他一直在家啊,我在医院陪护没回去,但他真的不是那种坏孩子,求你们一定要好好查查……”
“好了,别激动。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小匡对吧,你来看看,这是不是你的身份证?”他掏出一张纸,是复印的身份证。
匡奕稞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走出来,失魂落魄地看了一眼,心往下沉了几分:“是……是我的。”
“你昨晚有没有去过建设路的那家幸福超市?”
匡奕稞脑子里“嗡”地一下。那是离他家不远的一个小超市,他小学时候放学天天从那儿过,买过五毛钱的辣条、一块钱的冰棍。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爱笑,经常对着他们笑眯眯问“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啊?”
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艰涩道:“我没……我没去过。”
警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不凶,但特别沉,像压着什么分量。
另一名刑警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你怎么解释,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左右,你在那儿买了一包烟不小心掉了身份证?还有目击者看了照片说就是你。”
他攥紧了手。指甲掐进肉里,有点疼,说:“我身份证没丢过,一直放在家里的抽屉里。”
“抽屉里?”警察问,“那就是说,有人能从你家拿到?”
万晴比此时的他更清醒,忽然想到了什么捂住嘴惊恐道:“奕青。”
警察显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语气放缓:“你家里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吗?”
“……有个双胞胎弟弟。”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虽然得知有另一个双胞胎弟弟的存在后,警方对他怀疑减轻了。但没有人能为匡奕稞提供不在场证明,除了匡奕稞自己,也没人知道他是不是在撒谎洗脱罪名。
那个年代监控尚未普及、手机还是功能机、网络信息不发达,但DNA技术已经成熟可用,警方在嫌犯丢弃的衣服上检测到的DNA,也能与匡奕稞初步匹配。
只是同卵双胞胎的DNA几乎完全一致,这个证据失去了作用。
能够区分这对双胞胎兄弟的办法只有采取指纹比对,只是结果需要等待不少时间才能出来。匡奕稞仍然无法自证清白,排除嫌疑。
他像个真的犯了罪的犯人坐在凳子上被一遍遍盘问昨晚做了什么,一分一秒的细节都不放过,企图从他的话里找到前后矛盾的漏洞。
直到他们找到了匡奕青,那漫长的一夜对他来说终于结束,又或许才刚刚开始。
后来,匡奕稞才清楚整起案件的来龙去脉——当时三个人进的超市,匡奕青和两个人他认识的混社会、有过偷窃前科的兄弟。匡奕青负责望风,手里拿了把小刀的是另一个。老板发现他们在偷烟偷钱,喊了一声,人慌了就捅过去了。
那个和匡奕稞长得一样的人在旁边站着没动。他没动手,没跑没喊,也没阻止,傻了几秒才在朋友的催促下慌乱逃跑,然后不到一天被抓。
老板被救护车刚送到医院就不治身亡。匡奕青是该案件的帮凶,最终被判了七年,赔上了十六岁到二十三岁的大好时光。
父亲在得知弟弟入狱的消息后几乎是没过两天就不幸病逝。母亲悲痛欲绝,辞掉了在医院的工作,在家里休养了一段时间,后来为了家庭重新振作起来,去了一所普通高中当校医。
母亲工作的学校有点偏僻,她卖掉了当时的房子,带着他搬进了远离以前他们住的地方的一个老小区。他们躲避着熟人,心照不宣地不提从前,尽量平静地开始了新生活。
但是匡奕稞的人生还是因为这场毁灭性的灾难改变了。
再次回到学校时,关于他是“杀人犯”的谣言已经传开,虽然这个谣言因为他迟迟没去坐牢不攻自破。
再后来,同学又开始传播“听说他弟弟杀人坐牢了”的事实,匡奕稞就更加无力反驳了,他就这样在异样的眼光中度过了高中三年。
匡奕稞只有把全身心都投入到学习中麻痹自己,他的成绩越来越好,人也越来越孤僻冷漠。
他认为这都是因为他小时候和匡奕青玩互换身份的游戏而受到的惩罚,从此他再也不敢随意捉弄自己的人生。
每次感到疲惫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很久以前,父亲还在世时,跟他聊过一次未来人生规划。匡奕稞说想和他一样成为一名医生,父亲调侃说可以去当牙医,逃过生死一线,不用见证生离死别。
直到高考结束,他才有勇气拿着国内口腔医学排名第一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去父亲的墓碑前给他磕头说,他没有让他失望,以后也不会。
没想到匡奕稞还有这样悲惨的过去。怪不得长大后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薄燃扭头看向窗外寂寥的景色没说话,对他有同情,但是落在带着恨意的心里,如同一滴眼泪滋啦一声掉进火里,并不能浇灭什么。
反而让他更难心平气和。
匡奕稞说到最后感觉眼眶难得有点酸胀,他随即打火开车,中断情绪上涌,车厢内一度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下定决心倾诉过去后没有得到任何反馈,他心里也不太好受,像被剥光了丢在人群中,彻底打破了他牢固又安全的边界,被无地自容的羞耻感包裹,可是他竟然并不感到后悔。
到了小区的停车场,薄燃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讨厌别人对你失望,可是为什么要让我对你失望?”
匡奕稞看向他,从未如此徒劳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像对这个知识一窍不通的笨学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在世间百般计较输赢的匡奕稞,唯独在和薄燃的婚姻里平静坦荡地接过了一张“不及格”的成绩单,还以为是对薄燃的宽容,其实是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