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奕稞回头,看见薄燃双目通红,盯着自己,眼神里写满了破碎的悲伤,猝不及防扎进他的心窝。
“知道什么?”
“我家破产了,他们离开了川城,你是不是那天跟我一起回去的时候就知道了?”薄燃颤抖的声音刮进他的耳朵。
匡奕稞看着薄燃,倔强地抿着嘴,直勾勾地注视着他,好像在怪罪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一样,不禁皱眉道:“知道了又怎样?”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们全都知道,只有我一个人被你们像傻子一样瞒在鼓里,耍得团团转!”薄燃吼道,因为太生气太激动,苍白的脸颊都染上了淡红。
匡奕稞看着他,一言不发。
薄燃捂着嘴虚弱地咳了两声,抬头又用那种满是失望的目光望着他:“那天你们到底谈了什么?你……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一字一顿问出最后一句话,薄燃攥紧自己空荡荡的手,捏到指节泛白,他们的婚姻连一枚戒指都不配拥有。
他们为什么结婚呢?匡奕稞那天为什么会说“我们结婚吧”,因为这样就可以完全掌控他吗?因为……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不是相爱而结婚的。
那天在拉斯维加斯结婚的美好残影在脑海里停留太久,把他自己也骗了过去,误以为在某一分某一秒两个人或许心意相通过。
现在想来,这些天扮演正常夫妻关系,行使一些“特权”的他很可笑,明明在很久以前就得到过一次教训,匡奕稞不可能爱他。
“我们离婚吧……”薄燃没等匡奕稞回答,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意识到伤害即将来临,他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来逃避。他后悔了。
那双注视着他的深邃的眼眸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冷意,直直地刺向他。
“离婚?离婚了你能去哪儿?薄燃,就算我提前告诉你也改变不了什么,他们根本没想过要带你一起走!你根本逃不了——”
匡奕稞感觉自己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所有的理智和风度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走到他面前,攥住他的衣领俯身逼近,阴冷道:“你已经被他们卖给我了。”
薄燃被迫注视着他,每句话都狠狠往他心里捅,瞳孔猛然放大,眼睫害怕地一颤,只有一滴泪从眼眶里惊慌失措地逃跑。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跟你结婚?难道是因为爱你吗?”匡奕稞嗤笑一声,提着他衣领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却毫不动摇地狠心说,“薄燃,这都是你欠我的,是你先招惹我的,你这辈子只能待在我身边!”
薄燃彻底被他的话击碎,连眼睛都不会眨了一样怔怔地望着他,脆弱单薄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发抖。
匡奕稞放开薄燃皱巴巴的衣领,直起身僵了半晌,抹了抹他眼角的泪,被他如坠冰窟般冰凉的体温烫了一下。
烫到了心里似的,匡奕稞觉得胸口发闷,说完那些伤人的话,自以为在这场争吵中获胜,其实根本没让他好受一点。
他顿了顿,那一句“别哭了”像一粒咽不下吐不出的苦药在舌尖直到融化也没说出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薄燃,你别以为今天的事我不会跟你计较了。你真的很不听话,是不是只有把你锁在家里你才不会出去乱跑?”
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薄燃的脸,循循善诱:“你说,要不要把你关起来?”
薄燃摇了摇头。
“说话。”
“不要……”眼里可怜地盈着泪。
匡奕稞终于放过他。
至此,这场婚姻被他亲手毁得面目全非,但至少……薄燃再也无法离开他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匡奕稞这一觉睡得并不太好,昨晚失眠了很久,现在又很早就醒了,可能是察觉到怀里的人体温不对劲,像抱了个暖宝宝一样。
他下床找出体温计,给薄燃量了一下体温。果不其然发烧了,都是昨天淋的那场雨害的。
家里备着退烧药,匡奕稞接了杯温水,回到床边,薄燃小脸烧得绯红,又像一只毫无安全感的鹌鹑蜷缩起来,明明刚刚才给他摊平了。
匡奕稞拨开薄燃额前凌乱的碎发,贴上退烧贴,摸了摸他发烫的侧脸。
薄燃昨晚睡觉前还在背对着他哭。奇怪的是薄燃平常放刁撒泼、蛮横任性,生气的时候恨不得闹得全世界知道,伤心的时候却是轻轻的,哭起来声音很小很细,像下了一场世界上最可怜的雨,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可想而知,薄燃从前每一次流泪可能都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安慰。
匡奕稞难得柔声说:“薄燃,起来,吃了药再睡。”
叫了两遍,薄燃终于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半坐起来,瞄了一眼他手里递过来的药和端着的水杯,不知道怎么了忽然推了他一把。
“啪——”
匡奕稞防不胜防,玻璃水杯落在地上被摔个粉碎,连退烧药都掉在了地上,温热的水洒了他一身,一片狼藉。他额上的青筋都在因极力克制而隐隐跳动:“薄燃,你……”
薄燃却马上像乌龟一样缩回了壳里,匡奕稞更气了,毫不费力地扒开被子,正想发火,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却忽然愣住了。
薄燃抱着头,蜷着瘦削的背脊,双眼紧闭,脸上淌着泪,嘴里一直在迷糊又喃喃地说:“我不吃药,不吃药……求求你,我听话,不要给我吃药……”
像是被可怕的梦魇缠住了。匡奕稞下意识伸手轻轻一碰。
“别碰我!”薄燃又猛然瑟缩了一下,打掉他的手。
匡奕稞心里五味杂陈,声音放轻:“薄燃,薄燃——”他强力掰过薄燃的身子,任凭怎么打怎么推都不松手,好不容易将人在怀里搂实了,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不吃药了。”
他胸口一热,不用猜都是被泪水濡湿了。薄燃的动作渐渐平静下来,抽泣声却放大了,好像被他一安慰,每颗眼泪都拥有了自我意志,忍不住夺眶而出向他投奔。
怎么会哭成这样。
匡奕稞回想起那天推开浴室门,看见薄燃缩成一团坐在地板上哭,其实那一刻他就想上前抱住他,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出于报复心理的冷漠和不敢贸然越过错位关系的界限,让他没有那么做。
可能是真的逃不过吧。现在他有了一层理所当然的身份抱着薄燃时,心里却感觉格外沉重。如果每个人的眼泪都有不一样的重量,薄燃可能已经在他心里哭出一个马里亚纳海沟了。
匡奕稞难得请了一天假,也给薄燃请了假带他去医院打针。回来熬了一点清淡的鱼片粥喂薄燃吃了,再看着他睡着,紧绷了一天的心才暂时得到了放松。
再送薄燃去上学那天已经是三天后,薄燃终于恢复健康,但看着还是蔫蔫的,像失去了大部分精气神。
匡奕稞看了看背着小双肩包的薄燃,不知道薄燃整天往里面装什么,他又没有课本,犹豫了一下问:“要不要送你上去?”
薄燃摇了摇头,随即想起了什么,开口回答:“不要。”
“放学了会来接你,有特殊情况也会提前告诉你,你再打车回家,知道了吗?”
“知道了。”薄燃乖乖地说,打开车门下去,又回头看了看他说了声“拜拜”。
“好,拜拜。上课认真听,不要开小差。”匡奕稞头一次生出送孩子第一天去上学的那种奇异心情。他目送着薄燃进楼,直至那道身影消失,才去上班。
这场病后,薄燃安分守己了许多。
匡奕稞私下问了老师关于薄燃的上课情况,薄燃上课还是心不在焉的,经常发呆,交的作业还是一塌糊涂。
匡奕稞听了有些头疼,不过转念一想其实不全是坏消息。虽然薄燃每天脑袋空空地去上课,又空空地回来,但至少他没有再逃课了,相信以后会慢慢进步的。
时间一晃来到十二月,圣诞节这天刚好是周日,薄燃不用上学,匡奕稞带他去了他们以前一起去的西餐厅吃饭。
奇怪的是薄燃以前明明觉得这家餐厅的菜品很好吃,这次却没动几口。
“没胃口?”匡奕稞问他。
薄燃看了看面前的一桌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复述:“没胃口。”
匡奕稞还以为带薄燃来这里吃饭他会开心一点,没想到并没有什么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又尝了一口难吃的菜,压下投诉的欲望,正想跟薄燃说“走吧”。
服务员端着一道甜品走到他们桌前,微笑地对他们说:“不好意思打扰了,这是我们餐厅在圣诞节当天推出的限定福利,请二位慢用。”
这一幕实在似曾相识,这家餐厅的生意是有多惨淡,每逢过节都送甜品。匡奕稞看见薄燃这次没再用亮晶晶的眼睛看他,而是先去挖了一口圣诞姜饼人蛋糕。
如果今天是情人节,他们就可以承认情侣关系了。
目光落在薄燃拿着勺子的左手,空空的,他们还差一副对戒。
就算是场有名无实的婚姻,也应该有枚确切存在的戒指证明他们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