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燃怔住,瞬间从天堂跌入地狱:“我不去!”
匡奕稞的嘴角平了,脸色明显冷了几分。薄燃有种被欺骗的感觉,瞪他:“不是才约定过不能强迫对方做不喜欢的事吗?”
“你不去,第四条上交工资就只有作废了。”匡奕稞面不改色,“不想去学也可以去参加成人高考,我已经给了你很多选择。”
薄燃怎么可能跟钱过不去,这简直拿捏了他的死穴:“你……你太狡猾了,怎么可以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他当即转过椅子背对着匡奕稞,一副不想再看到他的样子。
世界安静了。
薄燃等了半天,都没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焦急地想怎么都不哄一下他啊?只好一手挡住半边脸,故意发出抽泣声,感觉演得差不多了没忍住偷偷挪了挪手往后看。
结果刚好和匡奕稞对视上了,他不知何时站在了薄燃身后,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盯着薄燃,一副“看你还能演多久”的样子。
薄燃吓得赶紧起身抱住他,将“哭”半天没见一滴泪的脸心虚又狡黠地埋在他的胸口,颇有信念感地继续演下去:“老公,我不想去,你不要这么对我好吗……我不喜欢上学,求求你了……”
匡奕稞回抱了薄燃,薄燃以为有戏,还主动去吻他的下巴,下一秒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在耳边说:“是什么让你觉得求了我就会答应你?不过你要是早点这么乖,说不定可以。”
薄燃浑身一抖。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松开了怀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眼巴巴望着匡奕稞离开。
薄燃最后还是去上学了。
匡奕稞虽然享受着被薄燃依赖的感觉,但他不希望薄燃每天只围着他转,失去自己的想法和追求。
这两天他考虑了很多方向,既然薄燃不想去参加成人高考,那就让他学到一项至少饿不死自己的技能。学烹饪的话,凭薄燃吓人的厨艺还是算了,学口腔修复的话毕业后做假牙,薄燃估计没那个耐心和动手能力,学其他技术又感觉都不太适合薄燃。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让薄燃去学剪辑了,对他的游戏博主事业多多少少也有帮助,就算游戏博主做不起来,也可以去当个小剪辑师。
鉴于他之前对薄燃好吃懒做、不思进取、喜欢投机取巧的认知,其他人学一样东西是从0开始到1,薄燃估计从负数爬到0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没抱多少期待,但也害怕薄燃又不听话,耍小聪明钻漏洞,学完还是什么都不会,所以专门给薄燃报了一所剪辑机构里的“黄埔军校”。一周上五天,每天六个课时,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走。
这样还可以让薄燃没时间去外面和不三不四的人厮混。
时隔快一年重返去读书,薄燃第一天很不适应,完全听不进去,上课收了手机,在教室里都觉得板凳发烫,坐不住。
培训机构开在商圈附近的一栋楼里,他坐在窗边,外面是马路,偶尔盯着窗外的车子来来往往都觉得比上课有趣。第二有趣的是偷偷玩电脑里的蜘蛛纸牌。
薄燃跟匡奕稞闹了几天,只可惜匡奕稞铁石心肠,任凭薄燃使出浑身解数也不为所动。
“最近怎么都不出来玩了?”
薄燃放学后坐在楼下的咖啡店里等匡奕稞来接自己,看见严梁发来的这条消息,一提起来就气,磨着后槽牙回复:“复读备战高考了。”
“从几年级开始复读啊?”后面跟了一个贱兮兮的笑脸。
薄燃回了个“滚”,严梁也不开玩笑了催人上号。
刚苟到决赛圈,严梁忽然听见薄燃开组队麦非常干脆地说:“我不玩了。”
“哥们你开什么玩笑呢?”
“好吧,我离线一下,”薄燃只好改了说辞,“去骂个人,很快,你坚持一下。”
严梁一听头都大了,猜到薄燃肯定又跟他家里那位吵架了,不耐烦道:“快去快去。你爹帮你顶一会儿。”
“感谢感谢。”
刚刚,匡奕稞发来消息:“临时要开个会,你自己打车回家吧,车费报销。”
薄燃一刹那失去了玩游戏的心情,立即给他打了电话,没打通,只好气冲冲地打字:“你明明答应好了!为什么每次说话都不算数?”
彼时,匡奕稞已经坐在会议室听长篇大论了,瞥了一眼手机里不断冒出来的消息。虽然昨天被薄燃闹烦了,他随便哄了一句“我以后每天都来接你”奇异地让人消停下来了,但现在突然有事无法抽身,没有办法。
他揉了揉眉心,只好将手机先收回兜里。薄燃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不定回家的时候就消气了。
当晚八点回去,薄燃早已经到家。匡奕稞提前点了餐,让薄燃先吃,却发现桌上的菜一口没动。
“怎么不吃饭?”匡奕稞有些疲倦地去敲游戏房的门,不用猜都知道薄燃在里面。
没有回答。
“薄燃,三岁小孩都比你懂事一点。快点出来吃饭。”他最后警告了一次,就去把冷掉的菜放进微波炉加热了。
薄燃还是磨磨蹭蹭出来了,很幼稚地故意只吃饭,不吃菜。但是匡奕稞没管他。
这几天,薄燃为了不去上学软硬兼施都没用,听到最动听的一句话还是“我以后每天都来接你”,结果第二天匡奕稞就失信了。
薄燃不可避免地回想起高一上学期刚开学的头一个星期五,薄恒览破天荒地跟他说放学会来接他,他高高兴兴期待了一整天,提前收好书包,踩着下课铃冲出教室。
结果在学校大门等了半个钟头都没看见爸爸,他最后还是自己坐车回了家,后来才知道薄恒览带弟弟去动物园玩了。薄恒览完全忘记了来接他的承诺,也没有跟他道歉。
匡奕稞余光瞥见薄燃的眼泪掉进了饭里,神情滞了一瞬,半晌才冷硬道:“我明天会去接你。”
“我才不稀罕你来接呢!”薄燃筷子啪地一放,恶狠狠地憋着哭腔说完就起身走了,把自己锁在游戏房里。
第二天,匡奕稞早早下班,刚坐上车准备去接薄燃,忽然接到老师的电话——薄燃逃课了。
不知道该不该说薄燃有点小聪明,还知道找个有剪辑基础的人代课。结果上完课交工作,那个人做的作业比薄燃之前做的好太多。
恰好刚开学一周,老师连人都没认完,发现薄燃的实力忽然大增才感觉哪里不对劲,揪出了薄燃找的“替身”。
“……好的,张老师,我知道了。我回去会好好说他的,麻烦你了。”匡奕稞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再捏紧手机给薄燃打了电话。
过了几十秒终于接通,那边传来清脆的响声,还有人在说“碰一个”。
“你在哪儿?”语气冰冷,听起来像处于快要发怒的临界值。
“打麻将啊。”薄燃轻快地说。
“发地址,我来接你。”
“我不要你接。”
薄燃说完,立即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强装镇定地坐在一旁沙发上,看着面前一桌人打麻将。
严梁坐在麻将桌前刚洗牌,瞥了他一眼,见他无聊喊道:“这把你来?”
薄燃已经输了五百,把自己一周的生活费贴进去一半,心里很痛,本想摇头说不来了,但又不想看手机,闲得无聊,只好去接手玩一把。
桌上有个刚刚新来的,好像和严梁关系不错,看见薄燃这个生面孔,对他打了声招呼,便笑着问严梁:“严少,认识了新朋友?”
“对啊,薄燃,家里开厂子的。”
“也是个少爷啊,什么厂啊?”
薄燃出牌的手顿了顿,说了一个名字。
那人神色微妙,犹豫几秒还是说:“这个厂不是听说最近倒闭了吗?”
薄燃正盯着自己面前的一手烂牌发愁,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薄燃找了个肚子不舒服的蹩脚借口匆匆离开了麻将馆,出来打车时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车慢慢往别墅区开,雨越下越大,啪嗒啪嗒打在玻璃上,仿佛一下一下敲击薄燃的心脏。
薄燃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坐在车里,愣愣地看着手机里搜索到的新闻:“又一外贸大厂宣布解散,老板不结工钱就跑路?……川城玩具界的跨境源头制造商——览胜玩具有限公司正式宣布结业。”
为什么没人告诉他呢?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薄燃脑海里一遍遍回放那天回家的场景,像用一把生锈的刀反复凌迟自己的心,才迟钝地发现怪异的地方。
薄恒览和叶兰柳奇怪地催他结婚,把他支开,和匡奕稞单独谈话,薄宇舟对他说的那声“拜拜”……
其实从整件事情的最开始,薄恒览能叫他回家就不对劲了,明明他们都断绝关系了。薄燃还傻傻地以为他们真的在乎自己过得怎么样才让他回来的。
“到了,小伙子。”司机见人迟迟不动,提醒了一句。从后视镜里一瞥这年轻人惨白着脸,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丢了三魂七魄似的。整得他心里都毛毛的。
薄燃猛然回神付了钱,开门冲进雨幕,雨滴如箭般射在他的身上,跌跌撞撞跑到禁闭的大门前,一张法院的查封公告贴在门上直直撞进薄燃的视野里。
落款日期在三个月前,就在薄恒览喊他回家那天之后不久。
薄燃如一块石头在门口定了半晌,摸出手机,匡奕稞给他打了六通未接来电,发了几条消息。
他抹了抹脸上的雨滴,颤抖着手拨打薄恒览的电话,打了几次都没有接,再打叶兰柳的电话,第三次竟然接通了。他张张嘴巴,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声音的,艰涩道:“阿姨,家里破产了?你们去哪儿了?”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不带一丝感情地说:“薄燃,我们已经不在川城了,再说已经断绝关系了,以后别再联系了。”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薄燃再不回来,匡奕稞甚至想过报警举报他们这一片区的所有麻将馆了。在阳台一边抽烟一边拨下一通电话时,却看见雨幕中一个熟悉的、瘦削飘零的身影慢慢地,涉水似地走过来。
匡奕稞气急败坏地下楼打伞接人,捏着伞柄的手骨节凸起,他眉头紧锁,下颌线绷紧,迎面喝道:“你白痴啊?下雨了不知道买把伞,演什么情深深雨濛濛?”
他感觉自己才是白痴,自从摊上薄燃,已经忍不住发了几次平生从未爆发过的怒火,变得完全不像自己。
见薄燃冷得直哆嗦,话也说不出来,他脱下外套,劈头盖脸给薄燃裹上,揽着他赶紧回了家。
抱着薄燃到浴室,给他脱下衣服,让他去洗个热水澡。等匡奕稞去厨房煮了姜茶出来,浴室的灯已经关了,最后在主卧找到了盖着被子缩成一团的薄燃。
他将姜茶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冷着脸喊薄燃起来喝了再睡。
薄燃缓慢地坐起来,眼睫枯叶般低低垂着,整张脸都失去了气色,苍白无光。他失魂落魄地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温热的茶水,将没了血色的嘴唇重新染得红润。
匡奕稞的目光轻轻扫过,再烦躁地移到别处,一通脾气都被这场好死不死的大雨浇灭,怀疑薄燃是知道犯错了故意用苦肉计让他心软。
正当他拿着空杯子要走,突然听见薄燃哽着声音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