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你想不想吃冰淇淋?”
擦完头发,匡奕稞若无其事地笑着问聂小虎,得到小虎肯定的回答后,他再看向刚被自己强制顺完毛的薄燃,白皙的脸颊因为怒气还在泛红。
“我给你买开心果味的冰淇淋,回来再聊那天的事好吗?”匡奕稞说。
薄燃想了想,今天本来就是为了陪小虎玩才出来的,不能因为他们的恩怨就把小虎抛到一边,他们只有借着吃冰淇淋的休息时间聊一聊那天的事。
于是他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声“哦”。
匡奕稞看着他们在公共椅子上坐下才离开去买冰淇淋。
聂小虎晃着腿,看了一会儿面前路过的形形色色的人,可能是有感而发,转头对薄燃认认真真地说:“薄燃哥哥,谢谢你和匡叔叔让我活得多了一些。”
“什么叫活得多啊?”薄燃被他突如其来的深沉逗乐了。
聂小虎抿了抿唇,一边思考一边说:“因为这几天我看到了很多我以前没机会看到的东西,就像安娜公主带乞丐去皇宫玩一样……”
小虎跟薄燃说了他看的那部动画片,以及他的见解,牙齿是他的天生缺陷,无法弥补,他感觉自己从出生起就活得比别人少一点。
薄燃想也不想地看着他说:“可是在我眼里,你活得很好。你知道我看到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吗?”
聂小虎期待又忐忑地问:“什么?”
“你是森林之王聂小虎啊,”薄燃笑了起来,“你有老虎一样黑亮警觉的眼睛,能及时发现任何危险来临。还有老虎一样特别又坚不可摧的牙齿,能击退任何敌人。”
这是小虎第一次听见别人这么评价他。他望着薄燃愣住了很久。
薄燃把目光转过去,面不改色地说:“你看,前面那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我觉得她是专程来访欢乐崖的异域公主。她身边戴墨镜的人应该是她的爸爸,是不是长得很酷?他就是阿尔巴尼亚的国王,但还有一重身份是国际顶尖职业杀手。”
“真的啊?”
薄燃故作神秘一笑,凑过去对他说:“当然咯。还有你匡叔叔,不仅是牙医,还是世界上嘴巴最硬之人,破了吉尼斯世界纪录。你知道这个纪录吗?一般人可做不到哦。”
聂小虎略有耳闻,不可思议地“哇”了一声。
薄燃现在如同电影里为徒弟指点迷津的大师,颇有风范地哼哼两声,挺直腰杆,差一点就要捋一下自己并不存在的长胡子了。
他继续说:“小虎,你现在看到了吧,每个人虽然活得不一样,不管多还是少,长还是短,他的生命里都有你想象不到的精彩。所以每个人都平等地拥有对这个世界不同的体验和感受,你不比别人缺少,也不需要弥补。”
聂小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匡奕稞买完冰淇淋回来站在离他们一米开外听完了这段对话,看着他们嘻嘻哈哈,情不自禁笑了笑。
也只有薄燃不需要任何费力的伪装,就能无障碍地和想象力天马行空的小孩子沟通了。
也只有……
他走到他们面前,把冰淇淋递给一个小学生,再递给另一位“小学生”。
薄燃吃了几口冰淇淋,心情好了不少,愿意跟他大方讲话了,指了指不远处:“我跟小虎说好了吃完冰淇淋就去玩旋转飞椅,其他的等回去再说。”
看来是读档暂时忘记那个不愉快了。
金属的柱子高耸入云,顶端的圆盘垂着几十根铁链,每根链子末端吊着一把彩色的椅子。
他们坐上旋转飞椅,圆盘开始转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椅子越升越高,离心力把他们往外甩出去,风呼呼地灌进耳朵。
飞到最高处的时候,速度达到了最快,椅子倾斜的角度也达到了最大,仿佛整个人随时会被甩飞。
薄燃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薄燃想起小时候去游乐园也坐过旋转飞椅。当时爸妈还没有离婚,他坐在椅子上往下看感觉离地面好远,自己仿佛飞上了太空。
没理由的不安感袭来,薄燃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就看见爸爸妈妈站在下面跟他热烈地挥手,举着相机大声喊:“笑一笑!宝贝!”
于是他挤出了一个笑容。长大后的薄燃知道国内第一个进入太空的人也才拍了三张照片,那天妈妈给他拍了十八张。
如果他知道那是他们一家人最后一次去游乐园玩,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被人当作宝贝,他一定会不留遗憾笑得更开心一点。
薄燃睁开眼睛,往下看,匡奕稞站在旋转飞椅的栏杆外抬头一直看着他们,注意到他的目光,对他笑了笑。
“好玩吗?”
下了旋转飞椅,匡奕稞问他们。薄燃点点头,手机一响,他打开手机看见匡奕稞刚才给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和小虎的背影,坐在旋转飞椅上,迎着微风张开双臂拥抱阳光。
“拍得不错嘛。”薄燃收起手机,对匡奕稞绽开微笑,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脖颈,却忽然变了脸色,瞳孔骤然一缩,“我的项链不见了!”
看见薄燃大惊失色的神情,匡奕稞稍稍一愣,很快沉稳地安抚他:“别着急,是不是刚才坐旋转飞椅的时候,项链被甩出去了?我们回去找找。”说完便牵起他的手,又喊上小虎往回走。
旋转飞椅还在运行中,后面还有人排队等着乘坐,他们不可能擅自进去找项链。
匡奕稞找出项链的照片给工作人员看,说明了情况,得到了会帮忙查监控寻找的回复。如果有人捡到项链送到了失物招领处或者游客服务中心,也会通知他们去拿。
匡奕稞表示了感谢,留下联系方式,再带着薄燃和小虎离开了。
薄燃像朵蔫蔫的花垂着脑袋,小虎也好像被薄燃的情绪感染,嘴角都拉下来了几分。
明明之前还那么开心,结果一转眼两个人都变成了小苦瓜脸。匡奕稞摸了摸薄燃的脸颊安慰:“项链会找到的,先别想这件事了,好吗?”
薄燃抬眼看他,掩不住失落地撇了撇嘴,正要说什么却看见了小虎望着他的眼神,写着明晃晃的担忧。
他顿了顿很小声地说了“好”,然后勉强地抿唇一笑跟小虎说:“我们去前面的摊位玩游戏吧,赢了可以得到玩偶。”
小虎怔了一下,旋即又开心地点了点头。
薄燃被摊位的射击游戏转移了注意力,化悲伤为力量,几乎百发百中为聂小虎成功赢得了最大的跳跳虎玩偶。在小虎崇拜的目光中,薄燃也暂时忘记了丧链之痛,展露一抹笑容。
之后差不多在游乐园玩了一圈,薄燃还偶遇了几个粉丝跟他合影,更不能展露一点悲伤的样子了。
最后,薄燃和小虎都把体力耗尽了,拖着疲惫的身体赶紧找了个位置坐下休息。
匡奕稞倒是看起来不累,全程像个不扫兴陪孩子的家长,给他们递水说:“你们休息一下,我去失物招领处和游客中心问问有没有人捡到项链。”
薄燃喝了一口水:“好。”
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小虎都已经累得将脑袋趴在他大腿上睡着了。薄燃打了好几个哈欠,终于看着远远有个熟悉的身影向他走来,心跳漏了半拍。
他注视着匡奕稞走到他面前,既忐忑又期待地盯着他脸上的神情,恍惚以为回到了上次在海城的游乐园找戒指的时刻,但那时他知道幸福的答案握在自己手中。
匡奕稞面上很平静,薄燃观察不出好坏。一阵微凉的风袭来,风声如同一把剑悬在他的头顶摇摇欲坠,他小心翼翼地问:“找到了吗?”
“还没有。”
风停了。薄燃缓慢地眨了眨眼,微微一笑:“我不信,你故意骗我的对不对?你把手摊开给我看。”
匡奕稞依旧没有表情,只是伸出手轻轻捋了一下薄燃被风吹得有点乱的额发,说:“薄燃,我会买条一模一样的项链给你。”
他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小鹿般的眼睛盈着的不知道是不是泪光,再一眨眼就没了。他错开目光,很少见地沉默了半晌。
从游乐园出来,在外面简单吃了一顿晚饭,匡奕稞载着他们回到了家。
“薄燃,工作人员说有消息就会联系我们,项链还有希望可以找回来。”匡奕稞“收留”了魂不守舍的薄燃住在这里一晚,坐在床边对着床上装鸵鸟的人说。
薄燃蜷着身子侧躺着,他一伤心就习惯把脸埋起来。对比以前,他现在敢放声大哭了,因为知道他的眼泪会有人心疼。
此刻回到了以前最熟悉的家,他终于忍不住于卸下苦苦维持一下午的伪装,哭腔瓮声瓮气地从被子里传来,自暴自弃地说:“欢乐崖那么大,怎么可能找到……就跟走失后的黄金寻找时间一样,过了那个点就很难找回来了,说不定早就被人捡到卖了!”
“卖了我再买条新的给你好不好?”匡奕稞俯下身温柔地哄道,手上却硬生生把哭成一滩的薄燃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薄燃的眼眶早已经蓄满了亮汪汪的泪,不满地盯着他,长睫毛湿漉漉地扇着,一眨眼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在被闷得酡红的脸上淌下两道湿湿的痕迹。
匡奕稞不知怎么想的亲了亲薄燃的脸,尝到了眼泪咸湿的味道,还有一点苦涩。
薄燃神情一滞,无辜地瞪大眼睛,马上委屈地叫嚷起来:“都什么时候了!没看到我在哭吗,你还这样……”
“对不起。”匡奕稞很快坦荡地承认错误,看起来却像下次会再犯一样。伸出手轻轻替他擦了眼泪,“你就想要原来的那条项链是吗?”
薄燃抿了抿唇:“嗯。”
“为什么?”
薄燃简直觉得匡奕稞神一下鬼一下的,怎么会忽然问出这么不通人性的问题。那他陪自己找了一下午项链算什么?
他咬了咬牙,幽怨地剐了匡奕稞一眼:“为什么?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那条项链对我来说有多重要?难道你连一点感觉都没有,你今天陪我找项链也是出于做人的基本道德吗?”
项链掉了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积攒多日的委屈终于决堤爆发。薄燃说完就哭得不停抽噎,肩膀也跟着耸动。匡奕稞伸手正要抱他,却被他猛地推开了。
“我不要你抱……”薄燃缩了缩身子,像无家可归的小动物在风雨中瑟瑟发抖,摇了摇头,倔强地小声说,“我不要你出于责任和同情的拥抱,匡医生。”
匡奕稞就在他面前,却感觉薄燃并没有看他,满目泪光,通红的眼睛只是恍惚地注视前方。听见他这么说,如遭雷击般心头狠狠一颤。
他彻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