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幸福的人没有幸福。
薄燃切身体会了这个道理,听见匡奕稞坚决地说完那段话,他倒不是真的相信了匡奕稞从未爱过他。毕竟他了解匡奕稞的嘴硬程度。
只是薄燃忽然幡然悔悟,脑中有一道声音在一团乱麻中告诉他“这都是你的错”。从这几天匡奕稞对他的态度转变来看,他相信了匡奕稞已经不爱他了。
曾经那么多次用“离婚”来测试感情的硬度,是个人都受不了这样的折腾,就算爱过也自然而然地随时间蹉跎,变成了面无全非的厌烦和无奈,仅靠着婚姻的责任做脆弱的支撑,所以才导致今天注定破碎的结局。
“我知道了。”薄燃木然地打开车门,双脚踩到地面时,他恍惚回到了他们在拉斯维加斯结婚的时候,下了那辆粉色敞篷车,他喝醉了脚软差点摔倒,匡奕稞扶住了他。
“老公背我。”薄燃顺势张开双臂没皮没脸地黏了上去。匡奕稞拿他没有办法,一路背他回了酒店。
匡奕稞的肩膀很宽很温暖,给了他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家的感觉。薄燃记得他小时候羡慕过别的小孩走累了,他们的父母会背着他们走,他从未有机会体验过。
或许在第一次匡奕稞背脚踝扭伤的他回家时,他就不自知地、随便地爱上了匡奕稞……的肩膀。
但这一次是他自己走的。
薄燃感觉自己的魂魄飞到了他脑袋上空,看着自己一直走到了房子门口,开门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碰到了人,才恢复了知觉,发现匡奕稞原来一直跟在他身后。
也是,这里是他的家。
薄燃回到卧室就开始收拾行李,这一次他不可能听见一句挽留的话了,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想离开。
匡奕稞待在客厅没有进来帮他打包,可能是觉得已经离婚了没必要再装,于是毫不留情地将对他的耐心、温柔、体贴通通立即收回,且不再对他无底线地免费出售了。
四年的回忆太多,薄燃一收拾起来发现根本无法断舍离,不管是属于他的还是属于匡奕稞的,他都想贪心又任性地全部带走,把空房子留给这个不再爱他的男人,不知道算不算是对他的报复。
可惜薄燃没有哆啦A梦的口袋装下这么多东西,稀里糊涂地收拾了一通,整个房间反而越来越乱,他都不知道要带走什么了。
但薄燃还记得他最重要的东西,他踩上凳子去够放在衣柜顶上的小盒子,拿到之后薄燃正要从凳子上下来,脚下却突然一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倒去。
薄燃实在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他眼前一黑,然而预想之中的痛感并没有到来,他被一个宽阔的怀抱接住了,却又听到一声清脆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面上。
“没事吧?”匡奕稞皱起眉头,倒是没责怪他的不小心,扶他到床边坐下,蹲下来看着他的脚踝,“有没有扭到?”
“我没……没事,你怎么这么快跑进来的?”薄燃迟钝地反应过来,心脏像被击中般酥麻,持续往胸腔外传递着,可能是刚刚差点摔了把他吓到了。
匡奕稞抬起眼皮看他,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淡淡地说:“我没有跑,听见你搬凳子的动静,我就站在门口了。”
薄燃“哦”了一声,他太沉浸于想怎么把东西都偷走,竟然都没发现。
匡奕稞见他没有伤到哪里,站了起来很不客气地说:“没想到你真会摔下来,是不是小脑有问题?”
“……”薄燃不想跟他说话了,站了起来,去捡地上已经被砸得开口的盒子,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
正要拾起那条三环项链,却被人抢先一步,薄燃一抬头就看见匡奕稞修长的手指掂着项链,他认真地端详着,目光里竟然掺着几分惊讶。
“把它还给我!”薄燃气愤地去夺。
匡奕稞反应很快地举起手,仗着身高优势让薄燃碰不到,一手又半推半就地抓住薄燃伸出来的手腕,问:“这是假的吗?”
他本来以为薄燃早已在得到这条项链的第二天就转手卖了个好价钱,毕竟送了薄燃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戴过,没想到他还留着。
“假的?”薄燃不知道他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顿时误会了,眼睛圆睁起来,闪过讶异的光,“难道你送我的是假的?我可不戴假货!”
“是真的,”匡奕稞把项链还给他,“我是说你没有把它卖掉?”
“没有啊,你送我的东西为什么要卖掉,还要转头买个假的来骗你?闲得慌。”薄燃知道是正品后松了口气,觉得他莫名其妙,把项链重新放进首饰盒里。
匡奕稞帮忙捡起地上的其他首饰,发现薄燃没有骗他,这些东西都是他送的,薄燃竟然全部好好保留着。
“那你怎么还的钱?”
“我没手啊,当然是靠自己挣来还的!”薄燃瞥了他一眼,既骄傲又略带凶气地回答,似乎又气被他看扁了,用了很大力啪地合上了盒子。
匡奕稞觉得这一声像开在他心上的枪响,他一直以为薄燃并不会真心对待他送的东西,没想到是他自己一直以来对薄燃太有偏见,而他也自以为是地疏忽了薄燃,甚至不知道薄燃靠自己还了多久的债。
明明那段时间他这么瘦,为什么没早点发现。
“对不起。”
薄燃怔了怔看向他,张了一下嘴似乎想说干嘛突然道歉,这是我欠的钱和你又没有关系,早就过去了。
最后他却只是低下头继续叠衣服,眼眶莫名酸胀起来,像是受了委屈时本来还能勉强维持平静,被人一问就忍不住哭了。
在一起这么多年没听过几次对不起,你的对不起放在任何时候都珍贵,但我们要分开的时候就不值钱了,过期了。
“我讨厌你,你最好别后悔,别来找我。”这是薄燃对匡奕稞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真分了啊?”
赵敬乐难以置信地又问了薄燃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薄燃点点头,给他看离婚证,上面的日期显示是一周前。他憋了一周才敢跟别人说。
“我靠。”赵敬乐仍感觉不真实地上手摸了摸,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啊?真就因为他不肯陪你玩游戏了分的?”
当然不是,他不爱我了。薄燃不敢说出口,他只能为自己开脱,让这个离谱的理由背锅:“对,都是因为他不陪我玩游戏了。”
“你们都结婚四年了,放在圈里都是比金婚还金了,怎么就因为这个离了呢?”赵敬乐下意识不平地说道,再去瞄薄燃惨白的脸色,直觉没那么简单顿时噤声了,拍了拍薄燃的背。
薄燃一点点将自己蜷缩起来,像受伤的小刺猬将头埋在屈起来的双膝之下,闷闷地讲话:“是我不好,我太坏太任性了,都是我自作自受,想要的东西太多,结果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住……”
薄燃从小到大总是趁着别人对他还持有好感之前提前透支不迟到的关心、不小气的包容、不比较的付出,不需要他是谁、他必须改变达到某种标准才能获得的东西。
他无理取闹地为此索取,这样即使别人很快耐心告罄离开他,他也能获得足够多被“爱”的回忆。
但是现在薄燃后悔了,他不想要匡奕稞无条件地给他这些东西了,他只要他陪在自己身边就好,原来这就够了,这么简单。
赵敬乐正愁眉苦脸地一边咬着手指头一边对着手机问人工智能助手怎么安慰刚离婚的朋友比较有用。
旁边的薄燃却忽然抬起头来,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想通了!”
他还没稳稳地接住他呢,怎么就突然想通了?
“我要去追回他。”薄燃说着就起身要走。
“哎等会儿!你别这么急——”给赵敬乐吓得连忙拉住他,“你们才刚离婚,你千万得想清楚再去!别冲动。”
薄燃只好又坐下来,两腮气鼓鼓的,小嘴一瘪,抱住赵敬乐语无伦次地带着哭腔说:“River,怎么办啊,我真的好想他,他一点也不爱我了,可我还是想去见他……”
赵敬乐瞬间瞪大了双眼,手指戳了戳薄燃的额头,怀疑他脑袋不清醒得失心疯了:“不爱你了你还去见他?你被鬼上身了啊?我去给你找两片柚子叶驱驱魔算了。”
嘴上虽然这样说着,赵敬乐拿开手,又拍了拍薄燃哭得起伏不停的后背,借给他肩膀哭,在心里由衷地叹了一口气。
这两人奇怪又强悍的感情真是给了他格外的震撼。
等薄燃哭累了,赵敬乐哄着他在沙发上躺下,给他盖上小毯子:“啵啵,你先睡一会儿吧,吃晚饭之前我叫你。”
看着薄燃闭上眼睛,赵敬乐掏出手机,微信、电话都在前段时间被他拉黑的某人几分钟前在网易云给他发私信说:
“你猜猜我逛街的时候遇到了谁。”
“绝对惊掉你的下巴。”
“对了,薄燃是不是在你身边?”
“?”赵敬乐回复。
“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我就告诉你。”
“算了。”
严梁马上给他发了照片过来。赵敬乐看清楚照片里的人,嘴比脑子快地“啊”了一声,赶紧去拍醒薄燃:“啵啵。”
“怎么了?”薄燃脑子太乱,一直没睡着,立即皱着眉睁开了双眼,看见赵敬乐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我不好说,你自己看吧。”
照片里是他无比熟悉的、他刚刚还闹着要去见他的前夫——匡奕稞,站在热闹的街边,牵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小孩,和一个短发女人笑着交谈,那女人的手还摸着孩子的脑袋,看起来就跟一家三口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