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燃开门走到客厅就看见小虎拘谨地坐着，双手搁在膝上，仿佛一个严肃的小军人，目不转睛看着电视里薄燃刚刚给他打开的动画片。

他顿时有点哭笑不得，在小虎身边大大咧咧地坐下，后背贴着靠垫故意拉长声音说：“好舒服呀。”等小虎转过头看他，他才拍拍小虎身后的靠枕，“你也试试。”

小虎犹豫了几秒便照做了，放松地往后一靠。

“是不是软软的？”薄燃笑着问。

小虎微微抿唇一笑，表示赞同。

这时，匡奕稞也走了过来，看样子像是有话要说，但那句话仿佛在他们之间悬停住了，迟迟传递不过来。

薄燃扬起来的嘴角有些僵硬地放下了，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离开，感觉空气里涌来了很多看不见的客人，他待在明明最熟悉的地方却也不自在了。

反正也没有理由再待下去了。

他正想起身，余光中瞥见一只小手递过来了一个玩具，他愣了愣接过来看向小虎：“给我的吗？”

聂小虎点点头。

“谢谢。”薄燃看见小虎又从购物袋里掏出了另一个玩具，看起来和他手中的玩具是一对，“你想和我一起玩吗？”

再次点头。

“好啊。”薄燃说完，回头看了看房主，想从他的脸色观察他愿不愿意自己留下来。

结果发现匡奕稞已经不知何时在自己身边坐下来了，并且很不注意安全距离，一手撑在他身旁，只要将手伸直就能揽过他的肩膀抱住他。

他却若无其事地看着电视，全然没注意到有任何问题。

“动画片好看吗？”薄燃歪了歪头看着他问。

匡奕稞微微扭过头看着他的脸，神情认真且平淡，说：“好看。”

薄燃怔愣一瞬，目光躲闪，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飞速低下头陪小虎玩玩具了。

他有时候真的不太懂匡奕稞在想什么。

离婚那天说从未爱过他的人是他，刚才说他没有资格吃醋的人是他，为什么现在又要靠他靠这么近？

他怀疑匡奕稞是故意的，总是给他制造令他心动又难过的错觉。或是又是他说的靠近他、对他好都是因为习惯了。

下午他们在外面吃过了，匡奕稞去厨房给薄燃单独煮了碗面。

端到餐桌上时，香味立即飘进薄燃的鼻腔里，他盯着热气腾腾的肉蛋面咽了咽口水，嘴上却说：“我不吃了，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赵敬乐说得对，他才刚离婚，不能这么冲动就说复合，至少要搞明白匡奕稞为什么突然对他冷淡，不然复合了他还是那副若即若离的老样子，谁受得了。

薄燃抬脚就走。他要回去冷静想一下未来的打算。

匡奕稞像是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做，冷着脸说：“你有什么事这么急着走，要跟别人结婚了？恭喜。”

“……”薄燃被他噎了一下，难得没有反击，刚刚立下的“壮志”瞬间背叛了自己，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很圆滑地开口说，“那我吃完再走吧。”

薄燃坐下吃面，不知道为什么匡奕稞要全程坐在对面盯着他，生怕他浪费任何一根面条似的。

那双浓墨般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给人的感觉又莫名炙热，好像很期待他说些什么，薄燃想了想发表评价：“味道和以前一样，挺好吃的。”

匡奕稞依旧没什么表情。

错了。

薄燃害怕越说越错就低头默默吃面了，没忍住在心里腹诽哪里惹到他了，怎么又不高兴了。

吃完这碗面，薄燃就走了。

匡奕稞站在门口目送薄燃离开，刚才他说开车送他回去，薄燃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和薄燃再见面，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这个月中旬群舒就要回Y国了，薄燃到时候应该也会跟她一起走。毕竟上次和群舒一起吃完饭没几天，薄燃就跟他提了离婚，看来已经在准备离开川城了。

明天就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任何再见面的机会，他甚至不知道薄燃现在住在哪里。

而薄燃好似全然忘记了这个纪念日。

明明说过每一年都要一起庆祝，无论发生什么情况。

那么“离婚”也应该算是这任何情况的一种，所以他们明天应该一起过结婚纪念日，这是合情合理的。

但薄燃也跟群舒说过每年一起庆祝生日，现在想来薄燃当时这么对他说也只是开心时的随口一说，和他经常挂在嘴边的“谢谢老公”一样如同气球般轻飘飘且便宜。但他现在也听不到了。

匡奕稞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一抹站在电梯前静静等待的身影，显示屏上的楼层在从高层一格格下降，像他内心的倒计时。

15。

你今天来找我说明你还是在乎我的，那为什么要说我和谁在一起都是我的自由？

14。

为什么这么急着走，这么不想看见我？

13。

你要走就走，反正我也从未爱过你。

12。

你忘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11。

薄燃，如果你回头，我就跟你去Y国。我什么都不要了。

电梯到了，薄燃没有回头。

直到看着电梯门彻底合上，匡奕稞才砰地关上了门，一转身却看见一个影子从不远处闪走，是小虎。估计是刚才关门的声音把人吓到了。

他站在原地缓了缓，走到客厅，对刚刚跑到沙发上坐下的聂小虎温和地说：“小虎，你自己看电视，我去书房工作，有什么事敲门找我就行。”

聂小虎刚才本想也送送薄燃哥哥，但不好意思走到门口，就一直安静地站在玄关。他能感觉出匡叔叔现在的心情也不太好，连忙乖巧地点点头。

然后匡奕稞进了书房打开电脑，看了十分钟方案才意识到自己忘记带脑子去读懂了。他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再重新开始工作。

两个小时后，聂小虎洗完澡去房间睡觉，他环顾了一下，发现这个房间贴了不少游戏和动漫海报，桌子前还有一个电竞椅没有带走。

他在床上躺下，看着墙上的蓝色灯带，给整个房间渲染了一层迷幻的氛围，仿佛这里是森林深处某个小精灵精心布置的家，即使现在他搬走了，这里还遗留着他的魔法。

“匡叔叔，薄燃哥哥还会来跟我玩吗？”他闻见枕头上洗衣液和残留的阳光的味道，让人很安心，问站在床边的匡奕稞。

匡奕稞神情一顿，微微一笑：“会。”他低着头给小虎掖了掖被子，声音低低的，像说给自己听的，“他不回来，我们也可以去找他的。”

聂小虎想起他刚刚看的动画片里的反派黑化前也是这种表现，往被子里缩了缩。

“睡吧。”

匡奕稞起身去关灯，再轻轻合上了门。

回到卧室，匡奕稞却迟迟没有睡着，沉思片刻后，他又打开手机翻看“啃一口啵啵鱼”的各个社交平台的账号。

薄燃发的最后一条微博是“今天离婚了，不直播”，之后就消失了一周没有更新任何动态也没有直播。

评论区最开始都在玩梗调侃，现在却有不少人在猜测分析他们是不是真的离了，众说纷纭，甚至有人开始借助塔罗牌占卜他们的感情状况。

匡奕稞不相信什么玄学，带着质疑且认为可笑的态度瞥了一眼。

“别吵了，我抽了副牌看了看，他们真的离了！但很奇怪的是并不是感情不合的问题导致分开的，有什么误会卡在中间，说开了的话在未来不久可能有很大机率复合哦。纯属好奇，没有窥探隐私的意思，仅供娱乐！”

匡奕稞原本想划走的手指顿住了片刻。

他又点进薄燃小号“啵啵鱼大王卖果子”的主页，发现薄燃在前段时间转发了一条游戏资讯：“独立视觉小说《Only One》将于9月20日18点正式发售steam商店。”

薄燃说：“期待期待（爱心眼）”

这就是他生日那天薄燃缠着他一起玩的游戏吗？

匡奕稞去搜索了一下这个游戏的简介：“这是一部奇幻视觉小说。孤单的高中生迦勒在一次放学路上捡到了一个会说话的气球，它自称是从外星来的王子，不幸掉落到地球，你将以主角迦勒的视角帮助这位奇怪的气球王子回家。”

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好玩，像儿童益智冒险故事。

可是这个免费游戏的热度虽然不怎么样，网上的好评却出乎意料的多。

但匡奕稞不知出乎何种心理对这个游戏自带一层难以摆正的偏见，即使翻看了别人的好评，也仍然觉得这个游戏肯定不怎么样。

这样，他每每想起那天他拒绝和薄燃一起玩这个游戏就能好受一点。不至于让他为此后悔、可惜，让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庆幸没有把时间浪费在不好玩的游戏上，就算那是他和薄燃最后一起玩游戏的机会。

匡奕稞关掉手机，再次闭上眼睛睡觉。

梦里，匡奕稞又回到了那间教室，薄燃坐在窗边，风吹拂着窗帘，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教室的灯光投下来，仿佛蒙着朦胧的纱，他们像身处于死后的世界。

匡奕稞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在梦里回到这一天了。

每次场景都一模一样，他都比薄燃更熟悉这间教室了。只是这次和以往稍有些不同，一向摆得很整齐的桌椅却乱糟糟的，有好几张椅子四面八方地叠在一起。

匡奕稞讨厌这种秩序被破坏的感觉。

但他没有去整理，只是皱了皱眉走到薄燃身后，亦如从前一样说：“别走。”

薄燃回过头看他：“我不需要你了。”他脖子上戴着匡奕稞送他的三环项链，闪烁着梦幻的光，很奇怪的是在之前的梦境里这条项链从未出现过。

“你把项链还给我才能走。”匡奕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不要。”薄燃一手捂住项链，“这已经是我的了，你没理由拿回去。”

“你必须把我给你的东西都还给我才能走。”

“不要，你怎么这么小气啊！哪有给了还要回去的道理，你这是对啵啵鱼大王的大不敬！等我找到我的族人，我要让他们来攻打地球。”

“既然你是王子，要什么有什么，你还缺我给你的这些东西吗？你拿了它们就走，你把我当什么了？”匡奕稞紧紧抱住薄燃，他不在乎地球，他只知道薄燃马上就要再次变成气球离开他了。

“我就是缺这些东西啊，这是你给我的，它很珍贵。”薄燃捧着项链上的吊坠说。

“是吗？”匡奕稞冷冷地说，“在你的星球值多少钱？”

薄燃抬眼看着他：“不值钱，但值很多爱。”

薄燃刚睡下没多久就被短信通知的铃声吵醒了。

平时他只会不耐烦地翻身继续睡，但这次他鬼使神差地摸到手机，在黑暗中睡眼惺忪地打开一看，正想骂是谁大半夜的不睡觉给他发骚扰信息，结果这一看愣住了。

屏幕的光幽幽照在他脸上。

时间刚好到凌晨十二点，来到了十月五号，他和匡奕稞的结婚纪念日到了。

薄燃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的短信：

“四年来，难道除了做你的提款机，我什么都不是吗？”

“匡奕稞，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发什么信息来骚扰我啊？失心疯啊，以为换个号码我就认不出来啦？”

“什么叫除了做我的提款机，什么都不是？你对我是不是一直有什么误解！我明天来找你，你给我等着，给我当面解释清楚。”

匡奕稞读完薄燃回的消息，终于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