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给一百多个气球放完气之后,薄燃疯狂的购物欲有所收敛,但也没有好转多少。
家里多了很多中看不中用的家居摆件,还有一些造型古怪的玩意。某天下班回来,匡奕稞刚打开门进去就听见了狗叫声。
扭头一看,玄关的鞋柜上摆了个比格犬玩偶,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感应装置,匡奕稞一走过去就对他“werwer”叫,他不客气地拍了拍它的脑袋,还在叫。
吵得要死。匡奕稞闭了下眼,额角突突跳。
还没来得及兴师问罪,下一秒就听见这只大耳朵怪叫驴的嘴里传来了薄燃的声音“欢迎回家!”,他一愣,被气笑了。
这些匡奕稞尚且都忍受了。
只是有一天回家看到薄燃拆出一桌各式各样的护肤品、化妆品时,匡奕稞没忍住问了一嘴:“薄燃,你有几张脸?买这么多要用到什么时候?”
他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几个瓶瓶罐罐看,这一桌都是出自同一个品牌的,叫什么舒然,他不太关注美妆方面,没听说过这个牌子。
薄燃看了看他:“我不用……”
“你还要供起来?”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嗤笑一声。
“反正不能动这些东西。”薄燃很宝贝似的,从他手里抢过小瓶子,忙前忙后把这些东西搬到了他的游戏房里。
两天后,匡奕稞趁薄燃不在,去游戏房看了看,薄燃真的专门买了一个收纳柜把它们当传家宝一样供了起来。
匡奕稞当天晚上就把薄燃的生活费没收,并跟薄燃宣告以后一天发一次,他倒要看看自己到底要费多大劲才能管得住这个小坏蛋,让他改掉无节制花钱的坏习惯。
薄燃反常地没有跟他闹,平静地接受了。
匡奕稞觉得薄燃只是在逞强,说不定没过几天就装不下去了,挂着两行泪来缠着他说:“老公,拜托拜托,求求你了……”
不过就算薄燃把嘴皮子都说干了,他都不会答应。
然而这一次薄燃出奇得有骨气。
薄燃没想到匡奕稞会没收生活费,可能是因为他买了那几套护肤化妆的东西却没有用,匡奕稞觉得他在浪费钱。
其实没了钱,薄燃是很苦恼的,但鉴于前几次撒娇求饶无果的经验,索性放弃了向匡奕稞吹枕边风。
薄燃也明白了不能全然依赖别人,要自己想办法,也不能只在嘴上哀求,让匡奕稞看到他在用这些东西,不是乱花钱,可能才会让人回心转意。
“你抹什么了?”
晚上,匡奕稞抱着薄燃,嗅到他脸上陌生的香味,陌生的,这个认知让他心里硌着什么似的。
“护肤的。”
匡奕稞摸了摸他白皙光滑的脸蛋:“你不用护肤。”
“买了就要用的。”
匡奕稞一哽,发现薄燃用了反而让他不高兴起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让薄燃心甘情愿地把这些东西退掉,只好郁闷地抱着他睡了。
当晚他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梦,梦到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条狗,非常讨厌薄燃身上不属于他的气味,扑在薄燃身上来来回回给人舔了个遍才满意。
薄燃反抗不了,绝望无助地哭叫,只会刺激得让人想更恶劣地欺负他。最后他控制不住地全身变大,张嘴一口吃掉了薄燃。
醒来才发现他抱得太紧,把薄燃的脸憋得薄红发烫,细细的眉头蹙着,额头闷出汗,眼泪都被挤出来几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但他睡得很死,没有推开自己。
这其实是很不正常的。但匡奕稞没有意识到。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匡奕稞发现薄燃在浴室待了很长时间,迟迟不出来,有些担心地去敲了敲门:“薄燃,怎么还不出来?”
没出声。
匡奕稞的心猛地悬了起来,去拧门把手打算硬闯却发现反锁了,薄燃惊慌的声音从门内闷闷地传来:“等,等一下!马上就好。”
“快点。”他不知道薄燃在搞什么,却有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忍不住催促。
三分钟后,薄燃终于开了门,像一只趁着主人打开一道门缝飞快溜出去撒欢的猫,低着头拔腿就跑。
被匡奕稞眼疾手快地抓住了。
薄燃不安分地直躲,仍然偏着脑袋不肯直视他。匡奕稞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的异常,捉过他的下巴强硬地迫使他仰头,那一片红在他的脸蛋上像一朵艳丽的花开在雪地。
“你脸怎么了?”他皱起眉头,一碰,一片冰凉,看来薄燃刚刚躲在里面一直在洗脸妄图消掉这片痕迹。
薄燃睫毛一颤,心虚地移开目光,磕磕绊绊讲:“好像,好像……过敏了。”
“用了那些护肤品导致的?”匡奕稞一边生气质问,一边竟然有几分不合时宜的窃喜,这下终于有正当理由扔掉薄燃买的那堆乱七八糟的产品了。
薄燃抿嘴,不情不愿地从嘴里吐出一个模糊的单音承认。
带着薄燃从医院看完病出来上车,匡奕稞瞥了一眼颓然坐着的薄燃,戴着口罩把脸遮了大半,垂眼安静地看着手里抓着的一袋药。
“医生说要停用一切护肤品。你回去把拆封还没用的退掉,用了的就扔了。”匡奕稞一边启动车子,一边发话了。
薄燃默不作声。
“薄燃,你听明白了吗?”
“……不要扔。”薄燃固执地小声说。
这真是很反常了。按照以往,如果薄燃因为乱用护肤品过敏了,一定会跑到他面前又哭又闹,让他带去医院检查,自知理亏之后一定会好好听他的话。
现在,故意躲着他不想让他知道就算了,竟然还敢顶嘴,那不知名的三无产品渗进薄燃脑子里给他洗脑夺舍了?事到如今,还要跟他任性。
“你没有这些东西又不是活不下去。”匡奕稞压着心口的怒气随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语气也并不严厉,却好像把薄燃吓到了。
半晌,薄燃才呆滞地眨了眨眼,扭头看向窗外,这一次竟然没再反驳一句。
回家以后,匡奕稞放心不下地在手机上搜索了“舒然”,发现这个品牌虽然小众但好像也有些名气,十几年前创立的,经Y国的一家化妆品公司授权,在国内由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生产。
创始人叫群舒,她本人还有一个公开的社交账号,匡奕稞不小心误触了一下链接,自动跳转到了她的账号界面“群舒姐姐”,竟然还是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博主。
“日常生活分享,感谢相遇(玫瑰) 环球旅居生活家|美妆品牌舒然创始人|知名时尚品牌公关总监|顶级画廊主理人……”
花里胡哨的名头真多。匡奕稞没什么好感地退出她的简介页面,仍然不明白薄燃为什么喜欢这个牌子。
只是刚刚看了一下群舒的照片,莫名觉得五官有些眼熟。
隔天,薄燃回家就看到了他的收纳柜全空了,家里进贼了?薄燃难以置信地去敲书房的门找匡奕稞:“我的东西呢?”
“扔了。”匡奕稞毫无波澜地说。
“扔了?”薄燃顿时如遭雷击,两眼一抹黑,焦急地抓住他的手臂,“你怎么能乱扔我的东西?!扔到哪儿了?”
薄燃哪儿来这么大力气?竟然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吼他?
匡奕稞不可思议地感受到抓住他的那只手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没有甩开,和他对视,冰冷地说:“都打开倒进下水道了,空瓶子扔了,你去楼下翻垃圾桶找吧。”
“你!”薄燃哽住了,双眼通红愤恨地盯着他,气得胸口起伏不停,下一秒竟然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啪——”
这一下薄燃用了十足的力。匡奕稞猝不及防地被扇得偏过头,他额头青筋暴起,猛地一把攥住薄燃的衣领,拎着人狠狠压在墙上:“薄燃,你真是不识好歹!只会让你过敏的东西,你留下来有什么用?你还为了它们跟我动手,跟我吵?”
薄燃的眼泪已经糊满了整张脸,几近崩溃又偏执地吼道:“有用,它们比你有用!匡奕稞,这都是我的东西……是我的,你凭什么说扔就扔!”
匡奕稞耳边嗡鸣不止,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怎么会听到这么一个天大的笑话,这些东西比他有用?薄燃宁愿要这些冰冷的死物,都不要他?
“你再说一遍。”他磨着后槽牙。
“它们都比你有用!我恨你!我恨死你了!”薄燃泄恨地对他拳打脚踢,却被他牢牢圈住抵在墙上挣脱不了半分,只能像被逼疯了一样哭叫,“你把它们还给我,还给我!”
匡奕稞忍无可忍,一把扛起薄燃,将人摔在柔软的被褥上,扯了腰间的皮带就立即将人双手绑了起来。薄燃瞬间被勾起不好的回忆,怕得尖叫直躲。
他逮住薄燃的脚踝拖到面前,将人翻身压制住剥下他的睡裤。怒火攻心,一巴掌毫不留情地?在他屁股上,雪白的肌肤立即浮现出清晰的掌印。
“匡奕稞,你竟敢打我?!你放开我……”薄燃被莫大的羞耻感笼罩了,蹬着腿挣扎,哽着喉头语无伦次地骂他,骂一句就被扇一巴掌,直到薄燃哭得几乎要噎过去,再也没有力气扑腾。
教训完人,匡奕稞终于放过他,视线扫过莹白浑圆的臀肉,像是熟透了般,那发烫的巴掌大的红痕仿佛是专属于他的烙印。
将快要哭晕的薄燃翻过来,脸上的红肿还有一些没消下去,因为他不肯服药,只靠抹药膏治疗效果并不太好,此时泪水涟涟,那片红痕像淋了雨的残花,显得好不可怜。
匡奕稞看了他一会儿,替人擦了擦眼泪,穿上睡裤,盖上被子,起身正要走,背后传来轻如羽毛却重重戳进他心窝的声音:“我要跟你离婚……”
离婚?
匡奕稞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一双眼如黑洞般冰冷幽暗。薄燃被这样的他吓到了,心里没底却依旧倔强地撑起身子,说:“你给了他们……多少钱,我都还给你。”
“你一辈子也还不清。”
“还不清我也还!就算还到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无所谓,反正你比我老这么多,等你先死了我给你烧纸还!到时候你想要一千万还是两千万都有!我不想看到你这个债主!”薄燃决然地咬牙,“你放我走……”
匡奕稞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他气得胸口疼,一把掀开被子:“行,薄燃,你如果坚持要离婚,那现在就给我滚。你这幅样子能走到哪儿去?你连个家都没有,还能去哪儿?谁会愿意收留你这个只会闯祸的累赘?傻到被人卖了都只会替人数钱。”
薄燃彻底怔住。
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抽紧了,两人诡异地僵持在这一刻。
匡奕稞的舌根莫名泛苦,嘴唇抿成一条线,注视着薄燃的发旋,下意识动了动手指,想为他重新盖上被子。
薄燃盯着匡奕稞颤抖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射着冷冽无情的光,几乎要割伤他的眼睛。
是薄燃先打破这冻结又狼狈的氛围,他慢吞吞下床,挪动到衣柜前,把自己的衣服都拿出来,开始收拾行李。
匡奕稞没想到薄燃真的要走。
这个傻瓜怎么一点都不会审时度势?不是这么依赖他的吗,他不在都要抱着他的衬衫才睡,走了怎么睡得着?该求他的时候偏偏不求。他喉结紧紧滚动一下,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刚刚把话说得那么重,压得自己舌头都要断了,现在又怎么收得回呢。
薄燃低着头叠衣服,看不清神色,但匡奕稞就算听不见哭声都能知道他又哭了。
“我明天再走好不好,太晚了,明天还要上学……”薄燃捞起一件毛衣忽然开口,泄出一点几不可闻的哭腔。匡奕稞认出这件是他给薄燃买的。
匡奕稞心里微妙地一动,以为这是薄燃找的台阶,轻声答应:“好。”
或许是薄燃终于有了一点进步,对自身的处境有了自知之明,意识到离开他是非常不明智的选择,于是给他别扭地认错了。
当晚,薄燃背对着匡奕稞睡了,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尽可能地远离,整个人不安地缩成一团。
匡奕稞止住将人搂进怀里的冲动,他没那么快忘记今晚的争吵。
翌日早上,把薄燃送到培训机构楼下,匡奕稞第二次问薄燃这句话:“要不要送你上去?”
薄燃再次拒绝了。他似乎也没睡好,眼下一片青,整个人看起来很疲倦恍惚。
“你生病了,要不今天请假吧。”匡奕稞难得这么说。薄燃却摇了摇头,不接受这个求之不得的机会了。
“坐垫也带上吧。”他继续啰嗦,像过年看着孩子即将返程的家长,拿起副驾上为薄燃准备的坐垫递过去,吃早餐时他就看见薄燃坐下来脸色一变。虽然夜里他趁着薄燃熟睡时偷偷给他上过一遍药了。
薄燃似乎觉得难堪,耳朵微红,一把抓过塞书包里,不管拉链拉不拉得上转身就走了。
匡奕稞依旧看着他远去,觉得任何一缕风吹过都能将那道清瘦的身影从他面前掠走。
后来回想,如果他那天多一点勇气,少一点自以为是的暗中较量,下车抱住薄燃,也许就能阻止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